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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只手的生活 骨折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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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折后的第四天,沈屿已经习惯了用左手做大部分事情。左手吃饭,左手写字,左手拿东西。虽然慢,但至少能活。唯一让他不习惯的是——每次他想拿什么东西,陆辞都会先他一步递过来。不是刻意,是那种“你一动我就知道你要干嘛”的默契。沈屿有时候觉得,陆辞不是在照顾他,是在预判他。
周四下午,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不是通知单,不是作业,是那种学校统一打印的成绩单。沈屿认出来了,每次大考之后都会发的那种——白底黑字,上面印着各科分数、排名、进退步情况。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全班,“这次咱们班考得不错,年级前十名占了三个。”
底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沈屿坐在座位上,左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辞。陆辞在看书,没抬头,但沈屿注意到他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王老师开始念成绩单。从最后一名开始往前念,念到前十名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第七名,张雅。”
张雅呼了一口气,旁边的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三名——”王老师顿了一下,“赵一航。”
赵一航从后排传来一声“卧槽”,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到了。有人笑了。
“第二名——”
沈屿的手指停住了。
“陆辞。”
沈屿转头看陆辞。陆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沈屿知道这个动作——他在紧张,或者在忍什么。
“第一名——”王老师看了沈屿一眼,“沈屿。”
沈屿愣了一下。
第一名。他是第一名。
“沈屿,年级第一。总分七百一十五。”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尤其是数学和理综。虽然手伤了,但成绩没受影响。”
沈屿坐在位子上,脑子里嗡嗡的。他考了第一。他考过了陆辞。他应该高兴,应该兴奋,应该跳起来——但他没有。他看了一眼陆辞。陆辞在看他,眼神很平静,但沈屿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是一种——他说不上来。
“陆辞,年级第二,总分七百一十三。比上次也进步了,但数学选择题错了一道,扣了五分。”王老师看了一眼陆辞的方向,“粗心了。”
陆辞没说话。
下课铃响了。王老师把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走出了教室。
沈屿坐在位子上没动。旁边的同学围过来,有人说“沈屿你太牛了”,有人说“年级第一啊”,有人说“你一只手都能考第一,双手还得了”。沈屿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人群散了之后,沈屿转头看陆辞。
“你数学选择题错了一道?”沈屿问。
“嗯。”
“哪道?”
“第七题。集合。”
“那题你错了?”沈屿问。
陆辞没回答。
“陆辞。”
“考试已经考完了。”陆辞翻了一页书,“下次不会了。”
沈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陆辞说“下次不会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屿听出了一种——不是不甘心,是一种“这次输了就输了,下次赢回来”的坦然。但他输的原因,是沈屿。这让沈屿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得意,总之就是说不上来。
下午自习课,沈屿去公告栏看了成绩单。年级第一,沈屿,715分。年级第二,陆辞,713分。他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两分的差距。一道选择题的事。
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陆辞正在写数学题。
“你的手什么时候拆石膏?”陆辞忽然问。
“下个月。”
“那期末考试的时候已经拆了。”
“嗯。”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回宿舍。路上沈屿一直在想成绩的事。他考了第一,但他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高兴。不是因为陆辞输了,是因为他知道陆辞输的原因。这让他觉得这个第一拿得不踏实。
“你是不是觉得我胜之不武?”沈屿问。
沈屿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陆辞已经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回到宿舍,沈屿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右手。白色的石膏在灯光下显得很笨重。他想快点拆掉它,不是因为不方便,是因为他想在公平的情况下跟陆辞比一次。不是他占便宜,不是陆辞分心,就是两个人,两张卷子,谁高谁低。
“陆辞。”
陆辞正在刷牙,从卫生间探出头来,满嘴泡沫。“嗯?”
“期末考试,我会赢你。”
陆辞看了他一眼,把泡沫吐掉,擦了擦嘴。“你不会。”
“你说了不算。”
陆辞走过来,站在沈屿面前。他低头看着沈屿,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沈屿抬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的手好了再说。”陆辞说完,转身走回了卫生间。
沈屿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石膏。他把左手放在石膏上,摸了摸。快了。再过三个星期,他就能拆掉了。到时候,他要跟陆辞好好比一次。
不是因为输赢。
是因为他想知道,在公平的情况下,他们之间到底差多少。
或者,什么都不差。骨折之后的日子,比沈屿预想的要麻烦得多。
他以为打个石膏就是右手不能动,其他该干嘛干嘛。但第一天他就发现,很多事情不是“不能做”,是做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比如吃饭。他用左手拿勺子,舀饭的时候总是舀不满,好不容易舀起来一勺,送到嘴边的路上又掉了一半。一顿饭吃完,桌上掉的饭粒比吃进去的还多。他第一天中午在食堂吃了二十分钟,面前的桌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一场小雪。
“你这是在喂桌子还是在喂自己?”赵一航端着餐盘路过,看了一眼,笑了。
沈屿没理他,继续跟米饭作斗争。
陆辞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他吃了一半,抬头看了沈屿一眼,然后伸出筷子,从沈屿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盘子里。
沈屿愣了一下。“你干嘛?”
陆辞没回答。他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用筷子分成小块,然后把盘子推回沈屿面前。
“用勺子舀着吃。”他说。
沈屿看着那几块被拆好的排骨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用勺子舀起一块,送进嘴里。不用啃,不用撕,直接就能咽。
“……谢了。”他说。
陆辞“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从那天开始,每次吃饭陆辞都会先把沈屿盘子里的排骨、鸡块、鱼块处理好了再还给他。不是每次都这样,是每次。沈屿说过“不用”,陆辞没理他。沈屿又说“我自己能行”,陆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行什么行”。沈屿闭嘴了。
比如写字。
沈屿用左手写出来的字,他自己都看不下去。横不平竖不直,每一个字都像是喝醉了酒,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数学老师看到他的作业,皱了半天眉,说了一句“沈屿,你这字是狗啃的吗?”
“老师,我左手写的。”沈屿举了举自己的右手。
数学老师看了一眼他的石膏,叹了口气。“行吧,能看懂就行。”
陆辞在旁边听到了,没说话。第二天早上,沈屿来到教室,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个笔记本。翻开一看,是陆辞的数学笔记,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字迹大了一号,行距也宽了,留出了空白。
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纸条:“用左手抄的,将就看。”
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用左手抄的。陆辞用左手帮他抄了一份笔记。他转头看陆辞,陆辞在看书,没看他。
“你什么时候抄的?”沈屿问。
“昨晚。”
“几点?”
“熄灯之后。”
沈屿张了张嘴。“你用手电筒照的?”
“台灯。开的最小档。”
沈屿低下头,翻了几页笔记。字迹虽然不如陆辞右手写的工整,但比起沈屿自己的左手字,已经好太多了。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和章节,重点用红笔圈出来了,旁边还有简短的批注。
沈屿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谢了。”他说。
陆辞翻了一页书。“嗯。”
比如穿衣服。
早上起床,沈屿发现自己连扣扣子都成了问题。校服的扣子很小,左手捏不住,捏住了也对不准扣眼。他在卫生间里折腾了五分钟,才扣好了两颗,手指已经酸了。
陆辞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敲了敲门。“你好了没有?”
“快了。”沈屿又试了一颗,扣子从手里滑掉了。
门开了。陆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沈屿歪歪扭扭的衣领,走过来,伸手帮他扣扣子。他的动作很快,从上往下,一颗一颗地扣,手指很稳,没有碰到沈屿的身体。但沈屿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衣料,在他胸口的位置移动。他的心跳快了一下,又慢下来了。
“好了。”陆辞扣完最后一颗,退后一步。
“……谢了。”沈屿说。
陆辞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陆辞都会帮沈屿扣扣子、系鞋带、整理书包带。沈屿从“不好意思”到“习惯”,只用了不到一周。他发现自己甚至开始期待每天早上那个时刻——陆辞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手指在他衣领间移动。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陆辞的睫毛。
比如洗澡。
这是沈屿最头疼的事。一只手洗不干净,尤其是后背,左手够不到右边,右手又不能动。他试了几次,每次都是胡乱冲一下了事。但他是沈屿,他不是那种能将就的人。
“陆辞。”有一天晚上,他在卫生间里喊了一声。
“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洗一下背?”
外面沉默了两秒。“……怎么洗?”
“你进来就知道了。”
门开了。陆辞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搓澡巾,表情跟平时一样,但沈屿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你转过去。”陆辞说。
沈屿转过身,背对着他。他能感觉到陆辞的手碰到他的后背,搓澡巾的质感有点粗糙,但动作很轻。陆辞从上往下,从左往右,每一个地方都洗到了,没有遗漏,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好了。”陆辞说。
沈屿转过身,陆辞已经退到了门口,手里拿着搓澡巾,耳朵还是红的。
“……谢了。”沈屿说。
陆辞“嗯”了一声,关上了门。
沈屿站在淋浴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脑子里是陆辞刚才的样子——低着头,耳朵红红的,手指隔着搓澡巾碰到他的后背。他的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水温太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除了陆辞,还有其他人也在帮忙。
“小瘸手!”林小禾每天来三班报到,一进门就喊这个外号,声音大得隔壁班都能听到。
“你能不能别叫了?”沈屿没好气地说。
“不能。这个外号太适合你了。”林小禾笑嘻嘻地走过来,把一瓶水放在沈屿桌上,“帮你买的,不用谢。”
“我没说要谢你。”
“你这人真没良心。”
张雅也帮忙。她列了一个“沈屿需要帮助的事项清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清单上写着:开门、拿东西、拧瓶盖、捡掉在地上的笔、帮他交作业。全班同学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真的照着做了。
沈屿看到那张清单的时候,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雅,你能不能把它撕了?”沈屿说。
“不能。这是班级互助精神的体现。”张雅说得一本正经。
“你这是把我当残疾人。”
“你不是吗?”
沈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有一天,沈屿从卫生间回来,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封信。
粉色的信封,封口贴了一颗心形的贴纸。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沈屿收”三个字,字迹娟秀。
沈屿愣了一下。又是情书。上周他收到过一封,礼貌地拒绝了。这才过了一周,又来了一封。
他拆开看了一眼,内容跟上一封差不多——夸他阳光、帅气、打球很厉害,想认识一下。落款是一个高一学妹的名字,沈屿不认识。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旁边的陆辞在看书,没抬头。但沈屿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下午,沈屿在走廊上找到了那个学妹,礼貌地拒绝了。回到教室的时候,陆辞正在写作业。
“刚才有人找你?”陆辞问。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
“嗯,一个学妹。”
“找你干嘛?”
“没什么。就是……认识一下。”
陆辞没再问了。但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滴了一个小黑点。
沈屿注意到了,但他没说什么。
晚上回到宿舍,沈屿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陆辞在书桌前看书,没看他。沈屿擦了几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陆辞。”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说话比平时少。”
陆辞沉默了几秒。“你每天都有女生找你。”
沈屿愣了一下。“哪有每天?就两次。”
“两次。”
“两次也不多啊。”
陆辞没接话。
沈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林小禾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发现,陆辞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林小禾可能真的看出了什么。
“你是不是……不高兴?”沈屿试探着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话这么少?”
陆辞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沈屿。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认真。
“你每次收到那种信,都会去拒绝。”
“嗯。”
“你不觉得烦?”
“还好。人家喜欢我,又不是我的错。”
陆辞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回去,继续看书。
沈屿坐在床边,脑子里在转。陆辞问“你不觉得烦”,意思可能是“我觉得烦”。但他烦什么?烦有人给沈屿写信?还是烦沈屿要去见那些人?
沈屿不知道。
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拱。
他站起来,把毛巾挂好,回到书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用左手写了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自己都认不出来。他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你写什么?”陆辞问。
“没什么。练字。”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点半,熄灯。
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对面床上,陆辞翻了个身。
“陆辞。”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肉的。”
“帮我带两个。”
“你起不来。”
“你帮我带就行。”
对面沉默了一秒。“好。”
沈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不是出声的笑,是嘴角往上翘的那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脑子里是陆辞帮他扣扣子、剔排骨、抄笔记、洗后背的画面。一个一个地过,像幻灯片。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把这些画面赶走。
他带着它们,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