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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家 骨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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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折的事,沈屿没跟家里说。
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没必要。手已经打上石膏了,医生说一个月就能拆,不耽误吃饭不耽误睡觉,就是写字麻烦点。告诉他妈的话,她肯定要急,说不定还要从店里赶过来。他妈那个店,周末最忙,走不开。沈屿不想让她折腾。
但纸包不住火。
周三下午,王老师把沈屿叫到了办公室。
沈屿推门进去的时候,王老师正坐在椅子上打电话。他看到沈屿进来,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沈屿坐下来,用左手把椅子拉近了一点。王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沈屿听到了几个词——“骨折”“右手”“打石膏了”。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追问什么。
“对,打篮球的时候摔的……已经去过医院了,桡骨远端骨折……医生说一个月就能拆……对对,不影响,就是写字麻烦点……他现在就在我旁边,您要跟他说吗?”
王老师把电话递给沈屿。“你妈。”
沈屿深吸一口气,接过电话。“妈。”
“沈屿你骨折了怎么不告诉我?!”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沈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不严重,就打了个石膏——”
“不严重?骨折还不严重?你是不是要等到手断了才叫严重?”
“妈,真的不严重,医生说一个月就好了——”
“你在学校怎么吃饭?怎么写字?怎么洗澡?谁照顾你?”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能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妈说的这些事,他确实做得不太利索。吃饭掉饭粒,写字像蚯蚓爬,洗澡要花平时两倍的时间。他不想承认,但有人照顾确实比没人照顾好。
“妈,你不用过来,我同学帮我——”
“什么同学?你那个室友?”
沈屿愣了一下。他妈怎么知道陆辞?他好像没跟她提过。可能是上次打电话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跟室友一起去吃饭”,她记住了。
“嗯,就是他。”
“人家帮你你也得回家。周末回来,我看看你的手。”
“妈——”
“不回来也行,我跟你爸过去。”
沈屿闭上嘴。他不想让他妈来学校。不是不想见她,是——她来了肯定要大张旗鼓,带一堆东西,在宿舍里忙前忙后,说不定还要去找王老师谈话。沈屿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紧。
“行,我回去。”他说。
挂了电话,沈屿把手机还给王老师。王老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妈挺着急的。”
“嗯。”
“周末回去好好养养,作业可以少写点,我跟各科老师说一下。”
“谢谢王老师。”
沈屿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叹了口气。他不想回家。不是不想家,是——他不想让他妈看到他这个样子。她会心疼,会唠叨,会忙前忙后地给他炖骨头汤。他知道那是好意,但他不想被当成病人。可他没办法。他妈说了,不回去她就过来。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回去吧。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沈屿没带书包,只把手机和钱包揣进了口袋里。右手打着石膏,用绷带挂在脖子上,走路的时候石膏一晃一晃的。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辞跟在他旁边。
“你不用送我。”沈屿说。
“顺路。”
“你家跟我家一个东一个西,顺什么路?”
陆辞看了他一眼。“送你到公交站。”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公交站就在校门口走两步就到了”,但他看到陆辞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陆辞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是担心,是“我已经决定了你别再说了”的意思。
“行,你送。”沈屿说。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走在后面,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
“你周末在家干嘛?”陆辞问。
“养伤。喝骨头汤。被我妈唠叨。”
“你妈很担心你。”
“嗯。她就是这样,一点小事就紧张。”
陆辞沉默了几步。“不是小事。”
沈屿转头看了他一眼。陆辞的侧脸被夕阳照着,轮廓很柔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屿觉得他是认真的。
“你以前骨折过?”沈屿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小事?”
陆辞看了他一眼。“看你疼就知道了。”
沈屿没接话。他想起那天摔倒在地上的时候,陆辞从三分线外跑过来的样子。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有沈屿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着急。陆辞从来不着急的人,那天着急了。
走到公交站,沈屿看了一眼公交车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陆辞。
“车还没来,你先回去吧。”
“等车来了再走。”
沈屿靠在站牌的柱子上,陆辞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把陆辞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伸手拨了一下,又吹回来了。
“你周末一个人待在学校?”沈屿问。
“嗯。”
沈屿想了想。陆辞一个人在学校,周末食堂只有馒头和粥,教室空荡荡的,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之前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周末?沈屿不知道。
“周日晚上我就回来了。”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嗯。”
公交车来了。沈屿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透过车窗看陆辞——陆辞还站在站牌底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的方向。
车动了。沈屿朝他挥了挥左手。陆辞没有挥手,但他点了一下头。
车门关上,公交车汇入车流。沈屿靠在座椅上,石膏搁在膝盖上,沉甸甸的。他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从篮球场去医务室的路上,陆辞一直走在他左边,右手扶着他的胳膊,左手托着他的手腕。医务室的校医看了看,说可能骨折了,要去医院拍片子。王老师说要带他去,陆辞说“我也去”。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等结果。陆辞一直跟着,没说过多的话,就是站在旁边。沈屿让他先回学校,他说“不急”。医生说需要打石膏的时候,沈屿看了一眼陆辞。陆辞站在诊室门口,双手抱胸,嘴唇抿着。沈屿被带去打石膏,陆辞跟在后面。石膏打好了,沈屿的右手被固定住了,白色的石膏从手掌一直包到小臂中段。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没有伤到神经。陆辞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石膏,说了一句“走吧”。沈屿站起来,陆辞帮他拿了书包——那个书包是沈屿从球场带到医务室、又从医务室带到医院的,陆辞一直帮他拿着。
沈屿那时候没说什么。现在坐在公交车上,他忽然觉得应该说一句谢谢。不是为了某一件具体的事,是为了那天下午——他摔倒之后,陆辞从三分线外跑过来的那个瞬间。
公交车停了。又开了。窗外的街景从学校周边的梧桐树变成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又变成了菜市场、五金店、修车铺。沈屿认得这些地方,他从小在这条街上长大。但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天快黑了,可能是因为他右手打着石膏,也可能是因为他旁边没有人。
手机震了一下。
陆辞发来的消息:“到了说一声。”
沈屿看着这四个字,打了两个字:“快了。”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食堂晚上吃什么?”
“面条。”
“什么面?”
“青菜面。”
沈屿皱了皱眉。青菜面。没有肉,没有蛋,就是面条和青菜。
“你没加个蛋?”
“忘了。”
沈屿看着这行字,靠在车窗上。窗玻璃凉凉的,贴着脸颊很舒服。他想说“明天记得加”,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回复。
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沈屿的第一眼就红了眼眶。
“怎么搞成这样?”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右手,看了看石膏,又看了看他的脸。
“打球摔的。”沈屿说。
“打球也能摔骨折?”
“鞋带松了,把自己绊倒了。”
他妈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毛手毛脚的。进来吧,汤炖好了。”
沈屿换了鞋走进屋。客厅的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大碗骨头汤。他爸坐在沙发上,放下报纸走过来,也看了看他的手。
“疼不疼?”他爸问。
“不疼了。”
“医生说多久能好?”
“一个月。”
他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坐回去继续看报纸。沈屿他妈把那碗骨头汤端到他面前,汤还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喝汤。”她说。
沈屿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两下,喝了一口。汤很烫,从他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妈,骨头汤不补钙。”他说。
“那也得多喝。”
沈屿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他一勺一勺地喝,喝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用左手不太稳,怕洒出来。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那个室友,”她忽然开口,“人挺好的。”
沈屿抬起头。“什么?”
“帮你拿书包,陪你去医院。王老师在电话里说了。”
沈屿愣了一下。王老师在电话里连这个都说了?
“他说那个同学从篮球场一直陪到你打完石膏,连晚自习都没上。”他妈看着他,“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嗯。”沈屿低下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沈屿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到了。”
对面没有秒回。沈屿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手机亮了。
“嗯。”
一个字。但沈屿注意到,消息发过来的时间是七点三十一分。从公交站到学校,走路大概五分钟。陆辞应该在七点之前就到宿舍了。那这三十多分钟里,他在干什么?
沈屿没有问。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跟记忆中一模一样。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翻到陆辞的对话框。
“你晚上吃的什么?”
“面条。”
“还是青菜面?”
“嗯。”
“不是让你加个蛋吗?”
对面停了几秒。“忘了。”
沈屿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墙上的一道伤疤。他想起自己右手上的石膏,白色的,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医生说一个月才能拆。一个月,三十天。今天是第一天。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周日我几点到学校合适?”
“随便。”
“那我八点到。”
“你不用急着回来。”
沈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急。”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急什么?他也不知道。可能是急着回去写作业——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手都这样了,写什么作业。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陆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好。”
沈屿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亮线,然后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陆辞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的样子,台灯开着,旁边没有人。可能是食堂那碗没有加蛋的青菜面,汤已经不热了,面条坨在一起。也可能是陆辞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点了一下头。
沈屿把手机关了。房间彻底暗了下来。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石膏压在被子上,有点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