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不对劲》雨痕留

26、小瘸手 沈屿从

　　沈屿从来没想过，一只手不能动的生活是这样的。
　　周一早上，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右手上。白色的石膏从手掌一直包到小臂中段，用绷带挂在脖子上，像一只被缴了械的爪子。
　　“沈屿！你的手怎么样了？”张雅第一个冲过来。
　　“骨折了。”沈屿把书包放下来，用左手拉开椅子坐下。
　　“严不严重？多久能好？”
　　“医生说一个月。”
　　“一个月不能写字？”张雅瞪大了眼睛。
　　“能写，用左手。就是难看点。”
　　张雅看了看他的右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摇了摇头。“你也真是的，打个篮球把自己打骨折了。”
　　沈屿笑了一下，没解释。他不想说是因为鞋带松了把自己绊倒的——太丢人了。
　　赵一航从前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左肩。“兄弟，听说你绝杀了？”
　　“不是我，是陆辞。”
　　“陆辞绝杀的？”赵一航看了一眼陆辞的座位。陆辞不在，去接水了。“他不是说自己打得不怎么样吗？”
　　“蒙的。”沈屿说。
　　赵一航笑了。“蒙也能蒙进绝杀球，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陆辞正好端着水杯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赵一航，又看了一眼沈屿，把水杯放在沈屿桌上，没说一句话，坐下了。
　　沈屿看了一眼那杯水。温水，不烫。他用左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桌角。
　　“谢了。”他说。
　　陆辞翻了一页书。“嗯。”
　　第一节下课，沈屿去卫生间。他用左手开门，用左手拉拉链，用左手洗手。整个过程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自己湿淋淋的左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连拧水龙头都要用左手，而水龙头的开关是朝右拧的。
　　他试了两次，没拧动。左手用不上力，方向也不对。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屿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可能是隔壁班的。他看了一眼沈屿的右手，笑了一下。
　　“水龙头，我帮你拧。”男生伸手拧了一下，水停了。
　　“谢谢。”沈屿说。
　　“没事。你这手怎么搞的？”
　　“打球摔的。”
　　男生点了点头，走了。
　　沈屿站在洗手台前，看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样子。右手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左手湿淋淋的，衣服上溅了不少水。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狼狈又滑稽。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袋牛奶和一包饼干。他看了一眼陆辞。陆辞在看书，没看他。
　　“你放的？”沈屿问。
　　“嗯。”
　　“我有吃的。”
　　“你早上没吃。”
　　沈屿愣了一下。他早上确实没怎么吃。右手不能动，他连撕包装袋都费劲，吃了一片面包就放弃了。
　　“那你帮我撕一下。”沈屿把饼干推过去。
　　陆辞看了一眼，拿起来，撕开包装，放回沈屿桌上。
　　“牛奶也帮我插个吸管。”
　　陆辞把吸管从塑料膜上拆下来，插进牛奶盒的锡纸口，推过来。
　　沈屿用左手拿起饼干，咬了一口。饼干是奶油味的，有点甜。他嚼了两下，看了一眼陆辞。“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牌子的？”
　　“你上周买过。”
　　沈屿想起来了。上周他去小卖部买零食，顺手拿了一包这个饼干。陆辞当时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他看到了。
　　“你观察得挺仔细。”沈屿说。
　　陆辞没接话。
　　周二中午，沈屿在食堂吃饭。他用左手拿勺子，舀饭的时候不太稳，米饭总是从勺子里掉出来。他试了三次，才把一勺饭送进嘴里。
　　林小禾端着餐盘坐过来，看到沈屿的样子，笑出了声。“屿哥，你现在吃饭的样子，像个三岁小孩。”
　　“你试试用左手吃饭。”沈屿没好气地说。
　　林小禾用左手拿起勺子试了一下，米饭掉了一桌。“算了，我放弃。你还是用右手吧。”
　　“右手动不了。”
　　“那你就慢慢吃，不急。”
　　沈屿低着头，专注地跟米饭作斗争。他的勺子从盘子边沿划过，把一粒米推到了桌上。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舀了半勺，送进嘴里，成功了。
　　“恭喜你，学会用左手吃饭了。”林小禾鼓掌。
　　“滚。”
　　林小禾笑了几声，然后压低声音。“对了，你手这样，作业怎么办？”
　　“用左手写。难看点，但老师能看懂。”
　　“考试呢？”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林小禾看了看他的石膏，忽然说：“你应该叫‘小瘸手’。”
　　沈屿抬起头。“什么？”
　　“小瘸手。你右手不能动，跟瘸了一样。但瘸的是脚，你瘸的是手，所以叫小瘸手。”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再说一遍。”
　　“小瘸手。”林小禾笑眯眯的。
　　沈屿用左手抓起桌上的纸巾盒扔过去，没扔中，纸巾盒落在林小禾脚边。林小禾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
　　“你看你，连扔东西都扔不准了，小瘸手。”
　　沈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他了。
　　但这个外号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下午自习课，张雅走过来交作业的时候说了一句“小瘸手，作业收齐了”。赵一航路过的时候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瘸手，加油”。连王老师上课点名的时候都开了一句玩笑：“沈屿，你现在是我们班的‘重点保护对象’，大家多帮帮他。”
　　沈屿趴在桌上，脸埋在左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能不能别叫了？”
　　“不能。”张雅笑着走开了。
　　周三下午，沈屿在座位上用左手写数学作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他写了两行，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把笔放下。
　　“你的字真丑。”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写一个试试。”沈屿把笔推过去。
　　陆辞拿起笔，用左手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比沈屿的还丑。沈屿看了一眼，笑了。
　　“你也写得不好看。”
　　“所以你别要求太高。”
　　沈屿把笔拿回来，继续写。这回他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地写，字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很丑。
　　陆辞在旁边看了几秒，忽然说：“要不要我帮你写？”
　　沈屿愣了一下。“你帮我写？作业？”
　　“嗯。你说，我写。”
　　沈屿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写。左手写多了就习惯了。”
　　陆辞没再说什么。
　　周四下午，沈屿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封信。
　　粉色的信封，封口贴了一颗心形的贴纸。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沈屿收”三个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生的。
　　沈屿愣了一下，拿起信封看了看。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
　　信纸也是粉色的，上面写着几行字。沈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大意是——从开学就注意到他了，觉得他阳光、开朗、很帅，运动会的时候在操场上看他跑四百米，觉得他特别努力，想跟他认识一下，问他愿不愿意加个微信。
　　落款是一个名字，沈屿不认识。可能是别的班的女生。
　　沈屿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该怎么回复。直接拒绝？还是假装没收到？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辞。陆辞在看书，好像没注意到这封信。
　　但沈屿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屿在走廊上找到了那个女生。他没见过她，但信上写了班级和名字，他顺着找过去了。
　　女生站在走廊的栏杆边，脸红红的，手指绞着衣角。沈屿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那个，”沈屿举了举手里的信封，“你的信我收到了。”
　　女生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谢谢你。”沈屿说，“但是——我现在不太方便。手受伤了，很多事情都做不了。而且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把时间用在学习上。”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点，不要伤到人家。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回复我。”
　　沈屿笑了一下。“好的。那你也好好学习。”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还站在栏杆边，看着他的方向。沈屿转回头，加快脚步走回了教室。
　　他坐下来的时候，陆辞正在写字。笔尖在纸上移动，速度很快，看起来很流畅。但沈屿注意到他写的那行字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滴了一个小黑点。
　　“你刚才去哪了？”陆辞问。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
　　“出去了一下。”沈屿说。
　　“哦。”
　　沈屿以为他会问“去干嘛了”，但他没问。沈屿看了他一眼，陆辞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沈屿没多想，拿出课本开始看。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回宿舍。
　　路上沈屿一直在想那个女生的事。他觉得自己拒绝得还算得体，应该不会让人家太难过。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因为他发现陆辞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对劲。
　　不是生气，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上来。他说话的时候陆辞会回，但回得比平时短。平时是两个字，今天是一个字。
　　“你今天怎么了？”沈屿问。
　　“没怎么。”
　　“你说话比平时少。”
　　陆辞沉默了两步。“手疼吗？”
　　“还好。不碰就不疼。”
　　“那早点休息。”
　　回到宿舍，沈屿先去洗了澡。他用左手拧毛巾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毛巾拧不干，水滴得到处都是。他出来的时候，陆辞坐在书桌前看书，没看他。
　　沈屿坐到床边，用左手擦头发。擦了几下，累了，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陆辞。”
　　陆辞没抬头。“嗯。”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沈屿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认真，嘴唇抿着。但沈屿觉得他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是因为那个女生吗？”沈屿问。
　　陆辞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女生？”
　　“今天下午给我写信的那个。”
　　陆辞沉默了两秒。“不是。”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说“不是”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但沈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跟竞选那天一样。
　　沈屿没再问了。
　　十点半，熄灯。
　　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对面床上，陆辞翻了个身。
　　“那个女生，”陆辞忽然开口，“你认识？”
　　沈屿愣了一下。“不认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就是想认识一下，加个微信。”
　　“你加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没加？”陆辞问。
　　沈屿想了想。“没什么好加的。又不认识。”
　　对面没声音了。
　　沈屿翻了个身，面朝陆辞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躺得很直，被子盖到胸口。
　　“陆辞。”
　　“嗯。”
　　“你今天真的没事？”
　　“没事。”
　　沈屿把被子拉到下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这件事。陆辞说没事，那就是没事。陆辞这个人不说谎，他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
　　但沈屿觉得，他说“没事”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
　　沈屿转回去，面朝墙，闭上眼。他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画面——他站在走廊上，跟那个女生说话。他不知道陆辞有没有看到。他回来的时候陆辞在写字，但他可能看到了。
　　沈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想这个。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