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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意外   周五下 ...

  •   周五下午两点半,篮球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阳光不算烈,秋天的太阳到了下午就软了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晒,刚好适合打球。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球场边线上,没人去捡。
      沈屿站在场边换鞋。他今天穿了一双新买的篮球鞋,白色的,鞋底很软,抓地力不错。上周日他特意去校门口的体育用品店挑的,试了好几双,最后选了这双。陆辞站在他旁边,穿的还是那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两个结。
      “你穿新鞋?”陆辞低头看了一眼。
      “嗯。上周买的。”
      “不磨脚?”
      “应该不会,在家试穿过了。”
      陆辞没再说什么。
      三班的队员们都在热身。赵一航在投篮,周敏在运球,另外两个替补在场边压腿。沈屿一边系鞋带一边往对面场地看了一眼——五班的人也在热身。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是运动会那天跟赵一航起冲突的那个高个子男生。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球衣,号码是七号,正在罚球线附近投篮,动作很标准,手腕一抖,球空心入网。
      “五班的人。”沈屿说。
      陆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嗯。”
      “那个七号,就是上次跟赵一航吵的那个。”
      “看到了。”
      “希望今天别再吵起来。”沈屿站起来,踩了踩鞋,感觉鞋底有点硬,但还行。
      陆辞没接话。
      裁判吹了哨,双方队员进场。
      沈屿站在场上,看了一眼对面。五班的首发五个人,那个七号站在控卫的位置上,个子最高,看起来像是队长。他的目光扫过三班的阵容,在沈屿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陆辞身上,又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友善也不冷漠,就是——在打量对手。
      沈屿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收回来。
      裁判把球抛向空中。赵一航跳球,对方的中锋比他高了半个头,球被拨到了五班那边。七号接到球,运了两步,传给队友,然后快速跑位。
      五班的进攻很流畅,球在几个人之间传来传去,没有多余的运球。三班的防守明显跟不上,赵一航漏了人,对方一个空切上篮得分。
      0比2。
      沈屿拍了拍手。“没事,慢慢来。”
      三班进攻。沈屿控球,过半场之后被七号盯上了。七号的防守很强硬,身体一直贴着沈屿,手伸得很长,不断干扰他的运球。沈屿想突破,但对方的脚步很快,他变向了一次,没甩开,又变向了一次,还是没甩开。
      他把球传给了赵一航。赵一航在三分线外接球,没人防,投了一个。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五班抢到篮板,快攻。
      七号跑在最前面,接到长传,上篮得分。0比4。
      沈屿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局不太顺。
      比赛打了五分钟,三班已经落后了八分。五班配合默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三班这边,除了赵一航和沈屿,其他人明显不太适应比赛节奏。周敏运球被断了一次,另一个男生传球失误了一次,还有一次走步违例。
      沈屿喘着气,看了一眼场边的陆辞。陆辞坐在替补席上,双手交握,身体前倾,目光一直盯着场上。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
      沈屿收回目光,继续防守。
      第一节过半,沈屿在一次突破中被七号挡住了去路,两人撞在一起,沈屿后退了两步,七号也后退了一步。两人对视了一眼。
      七号先开口了。“你没事吧?”
      沈屿愣了一下。“没事。”
      七号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沈屿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没什么多余的话,就是一个动作。上次的矛盾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你们班配合不太行。”七号说。语气不冲,就是在陈述事实。
      “临时凑的。”沈屿说。
      七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上半场结束,三班落后十二分。沈屿走到场边喝水,陆辞把水杯递给他。
      “下半场你上。”沈屿说。
      “你让我上?”
      “你不是主力吗?该你上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开始热身。
      下半场开始,陆辞替换了一个替补上场。他走上场的时候,沈屿注意到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冷,是专注。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球,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
      三班进攻。沈屿控球,七号又来防他。这回沈屿没有强行突破,他把球传给了赵一航,赵一航再传给内线的陆辞。
      陆辞接球的位置不太好,在罚球线附近,离篮筐有点远。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了篮筐。
      “好球!”沈屿喊了一声。
      陆辞没说话,转身回防。
      五班进攻,七号控球。他做了一个变向,晃过了赵一航,然后往篮下突破。陆辞补防过来,站在他面前,双手举高。七号没有硬上,把球传给了底角的队友。队友投篮不中,陆辞抢到篮板。
      沈屿在后场等着接球,陆辞把球传给他。沈屿运球过半场,七号又贴上来了。这回沈屿没有自己攻,他把球吊给了内线的陆辞。陆辞背身接球,运了两下,转身投篮。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掉进去了。
      场边三班的替补席上有人喊了一声“漂亮”。
      沈屿跑过去跟陆辞击了一下掌。他的手碰到陆辞的手掌,掌心有点湿,是汗。陆辞的手比他大一点,手指很长,握上去有一种干燥的、结实的感觉。沈屿把手收回来,继续跑位。
      第三节打完,三班追到了只差五分。
      第四节开始,五班换了人,七号被换下场休息。沈屿松了口气,对方最强的点下去了,他们有机会追平。
      三班进攻,沈屿在外线控球,看到内线有空位,决定自己突破。他加速往篮下冲,晃过了一个防守队员,然后起跳上篮。
      就在他起跳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脚踩到了自己的左脚鞋带上。
      鞋带松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可能是跑动中蹭开的。他的右脚踩上去,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在空中歪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先是手掌着地,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肘。沈屿听到自己的手腕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咔嚓的那种,是闷闷的,像掰断一根树枝。
      疼。
      剧烈的疼痛从手腕传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沈屿躺在地上,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疼。
      “沈屿!”赵一航跑过来。
      场边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沈屿听到有人在喊“怎么了”,有人在喊“摔了”,有人在喊“别动他”。
      然后他看到了陆辞。
      陆辞从三分线外跑过来,不是跑,是冲。他的脸白了一个色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的光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他蹲下来,一只手扶住沈屿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受伤的那只手。
      “哪只?”陆辞的声音有点紧,不像是平时那个说话不紧不慢的人。
      “右手。”沈屿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不是因为不想大声,是因为疼得不敢用力。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沈屿的右手。手腕已经肿了,比左手粗了一圈,皮肤下面泛着青紫色。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能站起来吗?”陆辞问。
      沈屿试了一下,左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但右手一动就疼,他的力气使不上来。陆辞把他的左臂架到自己肩膀上,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右手腕,慢慢把他扶起来。沈屿站起来的时候,右臂不敢动,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零件。
      “走,去医务室。”陆辞说。
      “比赛还没结束。”沈屿说。
      “你的手要紧。”
      沈屿看了一眼比分牌,三班还差五分。他又看了一眼陆辞。“你回去打。我自己去医务室。”
      陆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一种沈屿没见过的认真。他盯着沈屿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比赛可以输,你的手不能废。”
      沈屿愣了一下。
      陆辞扶着他往场边走。场边的同学都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在问“严不严重”,有人在说“快去医务室”。王老师也从看台上跑下来了,跟在旁边问“怎么回事”。
      沈屿没回答。他的手很疼,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陆辞刚才说的那句话——“比赛可以输,你的手不能废。”这句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根棍子,捅得他胸口发闷。
      走到场边,陆辞把他交给王老师。“王老师,您先带他去医务室。我去跟裁判说一下。”
      王老师点了点头,扶着沈屿往医务室走。沈屿回头看了一眼球场——陆辞跑回场上,跟裁判说了几句话,裁判点了点头。然后陆辞走到罚球线上,准备罚球——沈屿刚才突破的时候造成了对方犯规,罚球还没罚。
      陆辞拿起球,拍了两下,抬手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沈屿看着那个球落进篮筐,然后转过头,跟着王老师往医务室走。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让沈屿坐在椅子上,托起他的右手腕看了看,轻轻按了几下。
      “这里疼吗?”
      “疼。”
      “这里呢?”
      “更疼。”
      校医皱了皱眉。“可能骨折了。需要拍片子确认。”
      沈屿的心沉了一下。骨折。他从来没骨折过,不知道骨折是什么感觉。但现在他知道了——就是疼,持续的、闷闷的疼,像有人在他手腕里面拧毛巾。
      王老师去办了手续,带着沈屿去了校门口的医院。拍片子,等结果,取片。整个过程沈屿的手一直肿着,颜色从青紫变成了深紫。
      片子出来的时候,医生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沈屿最不想听到的话。
      “桡骨远端骨折。需要打石膏。”
      沈屿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看着医生把石膏粉和水搅在一起,搅成糊状,然后涂在纱布上,一层一层地缠在他的右手和前臂上。石膏开始是凉的,慢慢地变热,然后变硬。
      整个过程沈屿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篮球赛。比赛还在继续。陆辞在场上。他不在。
      石膏打好了,沈屿的右手被固定住了,手指能动,但手腕不能弯。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没有伤到神经。
      王老师帮他拿了假条,又帮他打电话给他妈。沈屿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右手。白色的石膏,从手掌一直包到小臂中段,厚厚的一层,像一只白色的手套。
      他拿起手机,用左手打了几个字,发了一条消息。
      【沈屿】骨折了。打石膏。
      对方秒回了。
      【陆辞】比赛结束了。我们赢了。
      【沈屿】多少分?
      【陆辞】43比41。我罚球绝杀。
      沈屿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罚球绝杀。陆辞。那个说自己“打得不好”的人,在比赛最后时刻罚进了制胜球。
      【沈屿】你不是说你不准吗?
      【陆辞】蒙的。
      沈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没有压。他坐在医院走廊上,右手打着石膏,笑出了声。护士路过看了他一眼,他收了收笑,但没忍住。
      【沈屿】你蒙进了绝杀球?
      【陆辞】嗯。你手怎么样了?
      【沈屿】打了石膏。一个月不能动。
      对面停了几秒。
      【陆辞】我回去看你。
      【沈屿】不用。你先庆祝。
      【陆辞】没什么好庆祝的。你不在。
      沈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你不在。三个字。陆辞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屿觉得这三个字很重,重到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来气。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右手很疼。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陆辞在罚球线上投篮的画面。他没见过那个画面,但他能想象出来——陆辞站在罚球线上,拍了两下球,抬手,手腕一抖,球空心入网。
      然后全场欢呼。
      但他说的不是“我们赢了”,他说的是“你不在”。
      沈屿睁开眼,看着自己白色的石膏。
      他把左手放在石膏上,摸了摸。表面粗糙的,凉凉的,像冬天的墙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摸它。但他没有把手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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