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知我意》雨痕留

22、不速之赛 周三早

　　周三早读课，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是一种——沈屿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我要说一件事但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表情。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拿课本，没拿通知单，什么都没拿。他扫了一圈全班，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说个事。”
　　底下安静了。
　　“学校决定，在期中考试之后两天，举办一场篮球赛。”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炸了。
　　“什么？”张雅第一个叫出来，声音尖得把前排的同学吓了一跳，“期中考试附近两天？”
　　“学校疯了吧？”赵一航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震惊。
　　“那不就是下周五吗？那不是离考试就两天了吗？”有人在算日子，掰着手指头，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算错。
　　“考完试都身心俱疲了，还怎么打球？”
　　“学校到底怎么想的？”
　　“是不是领导脑子进水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沈屿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他把水杯放下，转头看了陆辞一眼。陆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屿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小片。他的嘴唇也抿了一下，跟竞选那天一样。
　　“安静。”王老师拍了拍讲台，声音不大，但年级主任的威严还是在的。等声音降下去一点，他继续说，“我知道时间不太合适，但学校说了，这是为了缓解考试压力，让大家放松一下。”
　　底下有人嘀咕：“缓解压力？打完球赛累个半死，还怎么复习？”
　　另一个声音接上：“就是，考前两天应该在家看书，谁有心思打球？”
　　王老师听到了，但没接话。他把通知单举起来晃了晃，像是怕大家不信。“比赛规则：每班派一支队伍，五人上场，替补不限。周三之前把名单报给我。具体赛程下午发下来。行了，继续早读。”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一教室的人在风中凌乱。门关上的那一刻，议论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大，像被压下去的弹簧猛地弹回来。
　　沈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白晃晃的，看得他眼睛有点花。期中考试前两天打篮球赛。学校到底是怎么想的？考前两天，正是复习最紧张的时候，谁有心思打球？而且打完之后浑身酸痛，腿也疼胳膊也疼，还怎么看书？
　　“你打不打？”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屿转过头。“什么？”
　　“篮球赛。你打不打？”
　　沈屿想了想。他高一打过班级篮球赛，打得还行，虽然不是主力，但上场顶个十几分钟没问题。能运球，能传球，投篮不算准但也不离谱，就是那种——不会拖后腿的水平。但现在的问题是时间——考前两天，他不想因为打球耽误复习。可是转念一想，全班就这么几个男生，不报名的话，凑不齐人更难看。
　　“你呢？”沈屿反问。
　　陆辞沉默了两秒。“王老师会让我们报名的。”
　　沈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班长和副班长，不报名说不过去。站在讲台上喊“大家快来报名”自己却不报，这种事沈屿做不出来。
　　早读课后，沈屿走到走廊上透气。林小禾从隔壁班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闹剧。
　　“听说了吗？篮球赛的事。”林小禾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咬了一口。
　　“听说了。”
　　“你们班报名了吗？”
　　“还没。下午才开始报。”
　　林小禾嚼着面包，含混地说：“你们班男生够吗？我记得你们班男生就十来个，能凑出一支队伍？”
　　“凑是凑得出来，质量不好说。”
　　林小禾笑了一下。“那你上不上？”
　　“上吧。不上的话没人了。”
　　林小禾看了看他，又探头往三班教室里看了一眼。陆辞坐在位子上，正在翻课本。林小禾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陆辞打不打？”
　　“打。我让他报的。”
　　林小禾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眉毛挑了一下。“你让他报他就报？”
　　沈屿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林小禾咬了一口面包，含混地说，“就是觉得他挺听你话的。”
　　沈屿在走廊栏杆上拍了一巴掌。“谁听我话了？我说‘你也来’，他说‘行’，就一个字。那叫听我话？那是懒得跟我争。”
　　林小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啃着面包回自己班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屿和陆辞面对面坐着。沈屿一直在想篮球赛的事，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你在想什么？”陆辞问。
　　“在想篮球赛。咱们班能凑出五个人，但替补不够。万一有人受伤，没人换。”
　　“那就别让人受伤。”
　　沈屿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倒轻松。篮球场上哪有不受伤的？撞一下、崴一下，很正常。”
　　陆辞夹了一块土豆，放到嘴里嚼了两下。“那你多带球，少传球，减少失误。”
　　“我一个人带球？对方五个人防我一个？”
　　“你跑得快。”
　　又是“你跑得快”。上次运动会的时候陆辞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沈屿报了四百米，跑了第二名。但篮球不是跑步，一个人跑得快没用，球要被断的。
　　沈屿没接话，低下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你会三步上篮吗？”
　　陆辞顿了一下。“会。”
　　“投篮呢？”
　　“不太准。”
　　“那你就抢篮板。抢到球传给我。”
　　“你指挥我？”
　　“我是副班长，协助班长工作。”沈屿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说得理直气壮。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沈屿不知道他是在想“你协助我所以你听我的”，还是在想别的。反正他没反驳，沈屿就当他是默认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老师把沈屿和陆辞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那个样子，文件柜，旧纸箱的味道，桌上堆着各种表格和作业本。王老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篮球赛的通知单，表情比早上平静了一些，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篮球赛的事你们知道了。”王老师说。
　　沈屿和陆辞点了点头。
　　“咱们班要组队，你们俩负责。名单周三之前交给我。”王老师顿了一下，“我知道时间不巧，但学校安排的事情，咱们得配合。别的班也是这个时间，不是针对咱们班。”
　　“王老师，您觉得这个时间合理吗？”沈屿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不是要顶撞王老师，就是真的想知道。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合理不合理，不是我说了算。学校领导觉得考前搞个活动能缓解压力，可能也有他们的道理。你们就当——考前放松吧。别太较真，也别受伤，安全第一。”
　　沈屿没再问了。王老师说得对，安全第一。考试前受伤，那才叫得不偿失。
　　回到教室，沈屿拿着报名表站在讲台上，把篮球赛的事说了一遍。
　　“篮球赛，五人上场，替补不限。想报名的来找我。”他的语气比运动会的时候平淡多了，因为他自己都没太搞明白这件事的意义。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不要带着“我也不想搞”的情绪。
　　底下稀稀拉拉有人举手。赵一航第一个报了名，说“我初中打过，可以打前锋”。周敏第二个，说“我打后卫，能运球”。还有两三个男生也报了，名字沈屿不太熟，但有人就行。他把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写到最后，名单上只有五个人——刚好够上场，没有替补。
　　“还差人吗？”张雅从前排转过头来问。
　　“够了，五个。”沈屿说。
　　“没有替补？万一有人受伤了呢？万一有人抽筋了呢？”
　　沈屿想了想，有道理。他看了一眼教室里剩下的男生，一个个都低着头，好像在躲避他的目光。有人翻书，有人假装在写字，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沈屿叹了口气，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算我一个。”
　　然后他看了一眼陆辞。陆辞坐在位子上，低着头看书，好像没在听。但沈屿注意到他的书翻页的频率变慢了，说明他在听。
　　“陆辞，你也来。”沈屿说。
　　陆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沈屿没读出来。可能是“你又在指挥我”，也可能是“行吧”。
　　“我打得不怎么样。”陆辞说。
　　“凑个数。万一有人受伤，你顶上。不用上场太多，就在场边坐着，需要的时候再上。”
　　陆辞沉默了两秒。“行。”
　　沈屿在名单上写下陆辞的名字。七个人，两个替补，够了。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从讲台上走下来，坐回座位。
　　“七个人，”沈屿对陆辞说，“够了。”
　　“嗯。”
　　“你到时候穿什么鞋？”
　　“运动鞋。”
　　“白色的那双？”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有白色的？”
　　沈屿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好像是在宿舍里看到的，陆辞的鞋放在鞋柜里，白色的那双摆在最外面。也可能是运动会那天看到的，陆辞穿的就是那双。
　　“看到的。”沈屿说。
　　陆辞没再问了。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回宿舍。
　　路上沈屿一直在想篮球赛的事。考前两天打球赛，打完第二天就是期中考试。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焦虑，就是觉得这件事不太真实。好像学校在跟他们开玩笑，但玩笑是真的，比赛真的要打。
　　“你在想什么？”陆辞问。
　　“在想篮球赛。学校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辞沉默了几步。“可能是想让我们放松。”
　　“你觉得打完球赛能放松？”
　　“不能。会更累。”
　　沈屿笑了一下。“那你还报名？”
　　“你让我报的。”
　　沈屿愣了一下。他让陆辞报，陆辞就报了。没有犹豫，没有推脱，就说了一句“行”。沈屿回想了一下，他当时说“陆辞，你也来”，语气不像请求，更像通知。陆辞的回答是“行”，一个字。现在想想，陆辞其实可以说不。他不是非上不可，班上还有别的男生。但他说了行。
　　“你要是真不想打，可以不打的。”沈屿说。
　　“没事。”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沈屿推开门，陆辞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走在后面，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来回弹。
　　“你篮球打得怎么样？”沈屿问。他是真的想知道。
　　“一般。”
　　“一般是多少？能运球吗？能投篮吗？”
　　“能运球，能投篮。不太准。”
　　沈屿想了想。“那你抢篮板吧。不用投篮，抢到球传给我就行。你个子高，抢篮板有优势。”
　　陆辞比他高两三厘米，在篮下应该能占到便宜。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指挥我？”
　　“我是副班长，协助班长工作。”沈屿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陆辞没接话。
　　回到宿舍，沈屿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陆辞在书桌前看书，还是那本物理竞赛真题，翻到了电磁感应的部分。沈屿看了一眼，觉得陆辞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在看那本书，但每次翻到的页数都不一样，说明他真的在往前看。
　　“你说，咱们班能赢吗？”沈屿问。
　　陆辞没抬头。“看对手。”
　　“万一对手很强呢？”
　　“那就输了。”
　　沈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你就不能有点信心？”
　　“有信心也不一定能赢。”
　　沈屿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说得对，有信心也不一定能赢。篮球是看实力的，不是看信心的。但他还是觉得陆辞说话太直了，直得像一根棍子，捅得人没处躲。
　　“但你会上场。”陆辞忽然说了一句。
　　沈屿愣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不会输得太难看。”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安慰他？陆辞的语气太淡了，淡到沈屿分不清。
　　“你这是在夸我？”沈屿问。
　　陆辞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屿靠在床柱上，看着对面的人。台灯的光打在陆辞的侧脸上，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以前打过篮球赛吗？”
　　“初中打过。”
　　“什么位置？”
　　“替补。”
　　沈屿差点笑出来。“替补？你个子这么高，初中就替补？”
　　“打得不好。”
　　沈屿想了想。陆辞说他打得不好，可能是真的不好。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好，也不说自己不好，他说“不好”的时候，那就是真的不好。
　　“没事，”沈屿说，“这次你打主力。”
　　陆辞抬起头。“什么？”
　　“你打主力。上场时间多一点。反正就是玩，输了也不丢人。”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点半，熄灯。
　　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对面床上，陆辞翻了个身。
　　“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沈屿问。
　　“六点。”
　　“那我五点五十。”
　　“你起不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起不来。”
　　沈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他发现陆辞最近说话比以前多了。不是说很多，是多了一点点。以前他说“你起不来”就结束了，现在他会说“因为你每次都起不来”。多了一句话，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像是——沈屿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陆辞没那么冷了。
　　“陆辞。”
　　“嗯。”
　　“篮球赛的事，你说咱们班能赢吗？”
　　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会尽量不拖后腿。”
　　沈屿翻了个身，面朝陆辞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躺得很直，被子盖到胸口。
　　“你不会拖后腿的。”沈屿说。
　　陆辞没接话。
　　沈屿转回去，面朝墙，闭上眼。脑子里是篮球场的画面——运球、传球、投篮，还有陆辞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的样子。他没见过陆辞打篮球，不知道他跑起来是什么样子。应该不会太差，毕竟他跑步那么快。一千五百米第一名，不是白跑的。
　　沈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想这个。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赶走。
　　他带着这个念头，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