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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周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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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江城笼罩在一层浅雾里,气温温和,却吹不散商圈里紧绷的气氛。温氏大楼一反周末的冷清,从清晨起,走廊里便不断有人轻步穿行,神色间都带着几分谨慎。
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将一箱箱尘封的旧账抬往小会议室,箱子上印着年份标识,纸页泛黄发脆,空气里弥漫着久置的霉味与油墨气息。三年来未曾彻底摆上台面的凭证、合同、资金流水、项目审批材料,此刻尽数摊开在长桌上,密密麻麻,一目了然。
温烬坐在桌前,一身简单黑色衬衫,领口微松,袖口整齐挽至小臂。他翻查凭证的速度平稳,指尖轻而确定,一行行数字掠过眼底,不急躁,不停顿,每一页都看得清楚,却从不在某一处多余停留。
秘书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进来一次,声音压得极低:“温先生,谢氏审计组将第一轮标注的异常条目发来了,主要集中在周明山任职期间的分包款项、无依据资金划转,还有几笔未入账的履约保证金。”
温烬目光未离纸面,淡淡开口:“把涉及的原始凭证全部找出,单独封存建档,贴上封条。除我与审计组指定负责人外,任何人不得调阅,包括董事会。”
“明白,我现在就去安排。”
秘书轻步退出,门无声合上。
室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周明山这几日异常安静,电话不出现,会议不露面,连例行的事务沟通都借故推脱。在圈子里,这种平静从不是退让,而是在台面下奔走、铺路、寻找突破口的征兆。温烬比谁都清楚,对方正在试图从上层施压,寻找理由暂缓审计。
他没有联系谢临渊,没有询问,没有试探,更没有寻求任何形式的帮助。
谢临渊是清算方,是执棋者,是推动整盘局面的核心,却不是盟友。两人的目标在某一段路径上重合,立场却从不一样。
午后,第一条关键消息在小范围内传开。
周明山通过旧关系接触到有监管影响力的人士,拟以维护企业稳定为由,申请暂缓温氏资产核查。
一条匿名短信发到温烬手机上,内容简洁:【今晚西郊山庄组局,自慎。】
温烬看完直接删除,拉黑号码,没有半分迟疑。
这类信息看似提醒,实则试探,看他是否慌乱,是否失措,是否会自乱阵脚。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整座江城新区。楼宇连绵,江面朦胧,这座城市光鲜有序的外表之下,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沉默片刻,温烬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深处一个许久未拨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带着几分久未联系的温和:“哪位?”
“陈叔,我是温烬。”他语气平稳,礼数周全,“周末打扰,不好意思。最近整理早年项目材料,有些当年的流程规范不太清晰,想向您请教,以免走错。”
他不提周明山,不提审计,不诉苦,不请托,只谈旧情、谈规矩、谈行业惯例,点到为止,分寸干净。
对方听了几句,便已明白,轻轻一叹:“你父亲当年做事,最讲规矩。该走的程序,一步不省;不该碰的东西,一点不沾。现在能沉下心守规矩的年轻人,不多了。”
温烬声音平静:“我只是不想把路走歪。”
“路歪不了。”对方淡淡道,“规矩在,谁也压不住。你安心做你的事,别的不用多想。”
“麻烦陈叔了,改日登门拜访。”
“不必虚礼,把事做好。”
电话挂断。
温烬将手机放回口袋,回到桌前,继续翻阅凭证。
没有激动,没有庆幸,只有一贯的沉静。
当晚,西郊山庄私人会所灯火通明。
周明山组的局,宾客皆有分量,包厢内酒香缭绕,场面热闹。明为叙旧,实为铺路,为第二天的暂缓申请打通关节。
温烬没有出现。
谢临渊也没有出现。
一个在公司守账,一个按自己的节奏控局,谁都没有给这场酒局半分注意力。
酒局至高潮时,周明山外出接了一通电话。
不过片刻,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原本轻松的神色彻底僵住。
暂缓核查的申请被正式驳回。
监管明确答复,温氏旧案涉及公共利益与历史清算,必须依规推进,不得中止。
不仅如此,专项复核组将在下周进场,全程监督。
周明山的局,未散先凉。
消息传回温氏大楼时,温烬刚核对完最后一份合同。
秘书推门进来,眼底压着一丝轻捷:“温先生,通知下来了,审计继续,不会暂缓。”
温烬淡淡应了一声,将合同整理妥当,放入贴好标签的档案盒:“送到审计组,签字签收。”
“是。”
办公室重归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静息。
没有放松,没有得意,只有深入骨血的平稳。
同一时间,谢氏顶层办公室。
桌前只亮着一盏灯,光影沉静。
谢临渊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刚送达的文件,神色无波。
助理陈舟低声汇报:“周明山的路子被堵死了。温先生今天联系了陈老。”
谢临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按原计划推进,不必额外施压。”
“不需要我们出面兜底?”
“不必。”谢临渊抬眸,目光深静,“他能稳住,局面就不会乱。他乱,我们才需要动。”
字字冷静,句句出于布局考量,无半分额外情绪。
“明白。”助理躬身退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
谢临渊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灯火连绵,城市沉默。
在他的判断里,温烬只是一个不添乱、可用、能配合清算节奏的人。
仅此而已。
深夜十一点,温烬离开温氏大楼。
坐进车内,他淡淡吩咐:“沿江滩开一段。”
“是。”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江风从半开的车窗涌入,带着夜晚的凉意。两岸灯火铺在江面,波光晃动,
温烬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周明山这一关,他暂时站稳了。
但他比谁都清楚——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向后退去。
江城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