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校园指南》渡墨痕

2、末日初期 与其

　　白朔：“……”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作为受过高等教育、身处信息爆炸时代、并且长期被林映舟那个不着调的科普过各种前沿知识的新时代大学生，白朔自认接受度良好，尊重一切合理合法的性取向，并平等看待每一种基于自愿的情感表达模式。

　　但此刻，赵明这句话，让白朔的接受良好碎成了渣。
　　虽然他知道这绝不是他认知范围内，与爱慕或欲望相关的表达，但他仍感到一阵恶寒。

　　电梯还在下降，借着昏暗的光线，白朔瞥了一眼跳动的数字，22，握紧了背包侧袋里的保温杯，后退了一步：“赵律，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是不是最近太累，没休息好？”

　　背部撞上轿厢，白朔没觉得疼，只觉得后腰处有一块异常坚硬的东西帮他卸了力，但他现在没功夫细究自己身体的异样，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认知。

　　赵明的皮肤迅速覆上一层粗糙的鳞片，从脖颈蔓延到额头。他的眼珠向外凸出，眼眶被撑大，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白被浑浊的黄色覆盖，瞳孔已成竖直。
　　鳄鱼。
　　这是白朔脑中瞬间闪过的形象。

　　刚刚在手机里才看过的图片，他隔着屏幕都觉得恶心。
　　如今，这玩意儿就活生生地杵在自己面前，跟他脸对脸地变，变异过程高清□□……白朔其实很想吐槽，他并没有那么良好的接受能力。

　　“好香……活力的味道……”赵明慢吞吞地重复着，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手指粗短，指甲锋利弯曲。
　　白朔握着的保温杯骤然向前一捅，塞进了那张布满利齿的嘴里，然后毫不客气的扣头，膝顶向对方的腹部。

　　“砰！”结实的撞击声让电梯晃了晃，赵明身形一躬，向后踉跄，暂时岔了气。
　　白朔立刻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外套，兜头套在了赵明头上，三下五除二绑了个结实，然后整个人压了上去，将其狠狠按在了对面的轿厢壁上。

　　电梯发出不堪重负的晃动，眼镜在打斗的过程中掉落，他也没空捡。
　　白朔的手上再次加了劲，余光再次扫了一眼所在的楼层，艰难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110。

　　数字，跳到了13。

　　电话被接通的瞬间，白朔便急急开口：“宏岭大道188号明诚大厦，A座，高区电梯，有人变异在袭击人——”
　　他话还没讲完，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让他猛地一顿，只见那卡在赵明嘴里的保温杯，竟被那非人的咬合力，硬生生从中间咬扁，水稀沥沥的外溅。

　　眼看那怪物更加狂暴，白朔不敢分心，一个下勾拳砸在对方被外套蒙住的下颌，紧接扑上去用前臂死死勒住了那被外套包裹的脖颈。
　　怪物开始用后背和肩膀疯狂撞击轿厢壁，同时那双利爪向前胡乱抓挠，几下就在白朔的身上留下的血痕。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里面传来接线员焦急的喊声：“先生？先生！请保持通话！支援已经派出！请描述具体情况！喂？啊？！”

　　白朔听不清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一点点被那非人的力量撑开，他的右手在地板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个金属物。
　　是他那副在刚刚掉下来的眼镜！

　　他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一眼，镜片早已粉碎，奇怪的是，没有眼镜，他看东西……似乎并不模糊？
　　这念头转瞬即逝。
　　下一刻，他拿起镜腿，毫不迟疑的向他的锁骨窝扎去。

　　“叮！”
　　电梯终于到了。

　　门，向两侧滑开。
　　白朔不用看就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狼狈。衬衫被撕烂，到处都是火辣辣疼的抓痕。额角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流下，模糊了视线。

　　预想中涌入的嘈杂并没有出现，只有一片诡异的寂静。 　　
　　没有保安，没有前台，没有匆匆行人。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凌乱的痕迹，像泼洒的咖啡，又像是别的什么。
　　楼外是混乱的奔跑声、撞击声，以及更加遥远的警笛长鸣。

　　身下的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挣扎的更加用力，白朔定了定神，再次看向仍在奋力挣扎的东西。
　　布满褶皱鳞片的皮肤，凸出的竖瞳，非人的咬合力……这已经不是人了。
　　至少，不是他认知中，需要被法律保护、被道德约束的人。
　　那么一旦让身下这东西挣脱出去，会造成多少伤亡？

　　手机已经没了声响。
　　就这样坐以待毙等待救援？
　　不，如今外面不知是什么情况，他还得回学校……
　　白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死死控制住身下挣扎的人，等待电梯向中间合拢，然后拿起了另一条眼镜腿。

　　“电梯下行。”机械女音如是道，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白朔将那截尖锐的金属镜腿，对准怪物暴露在破烂衣物外的太阳穴，狠狠扎了下去。

　　——

　　负二层地下停车场
　　陈旧橡胶混着尘灰是每一个地下车库特有的味道，已经丧失气息的怪物被拖到了最近一根承重柱后方的阴影里。
　　白朔背靠着水泥柱，滑坐到地上，身边的东西散落一地。

　　屏幕磕了一个角却依旧顽强亮起的手机将他拉回了现实，白朔的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冷静的摸向了自己的后腰。
　　触感坚硬，光滑，却又冰冷，它们紧密镶嵌在皮肤上，排列整齐，边缘是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锐利。
　　鳞片。
　　怪不得……刚才在电梯里撞得那么狠，却没觉得椎骨有多疼。

　　他杀了人。
　　不，他杀了一个怪物。
　　而他自己，似乎也正在变成某种……非人的怪物。

　　他搓了搓手指，转而望向昏暗的停车场。
　　视力变得异常清晰。
　　哪怕这里光线昏暗，他也能看清对面墙壁上斑驳脱落的油漆纹理，甚至更远到几十米外一辆SUV轮胎旁边散落的螺丝钉……
　　他吐出一口气，摸到不远处的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中是如此刺眼。

　　林映舟最后一条消息在1分钟前。
　　ctrl+c：学校封了，有些人变异了，见人就咬。
　　ctrl+c：如果还能动，找地方躲起来。等着我过去找你！别找死！

　　几乎同时，蠢兮兮的AI助手也弹了出来。
　　C：门诊部彻底乱了，你在哪？
　　C：找安全的地方，别找死！

　　白朔盯着那两句如出一辙的“别找死”，喉头哽了一下。
　　他抬手，用手背抹了把脸，蹭掉了脸上的灰，然后先点进林映舟的聊天界面，开始打字。
　　BAI：我还活着，安全。
　　BAI：我现在回学校，你别出来，我去找你。

　　他盯着正在发送中的圆圈，犹豫了一下，退了出来，点进了C的对话框，还没想好到底该说什么，就看到上方林映舟的聊天框中有一个刺眼的感叹号：发送失败，请检查网络连接或稍后再试。

　　没信号了。
　　白朔用力抠了抠指关节，指尖传来的痛感让他稍微清醒。
　　他再次深呼吸，撑着水泥墙壁站了起来，踉跄的开始收拾背包，厚重的《刑法》衬得如今的混乱像个笑话。

　　白朔一边把自己的东西往包里塞，一边拉开赵明的公文包：几份皱巴巴的合同，一支昂贵的钢笔，一个皮质名片夹，一盒吃了一半的薄荷糖，车钥匙，钱包，还有一盒未开封的退烧药，和一只……小黄鸭。

　　白朔面无表情的盯着巴掌大小的黄色小鸭子，不明白他的公文包里为什么会塞着这么一个东西。
　　合同和名片被他扔在一边，白朔继续翻腾着，扔在地上的名片一角不知道怎么戳中了小黄鸭肚子上的按钮，“嘎——！嘎嘎！我是会说话的小黄鸭！快来和我一起玩吧！嘎嘎！”响彻停车场。
　　白朔：“……”
　　他把这只吵闹的小黄鸭扔进了书包，然后又在赵明的西装口袋里摸到了一小包纸巾和一把美工刀。

　　拉上背包拉链，他已然冷静下来。

　　先去医院看一眼，他离附一近，那家伙在附一，不管他如今是什么情况，总归是个知根知底的。再不济，那里也有药。
　　然后他得回学校找林映舟。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握紧从赵明那里摸来的车钥匙，在偌大的车库里寻找他的车。

　　赵明的车停得很刁钻，旁边堆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平时图清净，现在却让白朔好一通寻找。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内外暂时隔绝。
　　仪表盘亮起微光，白朔调整座椅，系上安全带，手指放在方向盘上时骤然发现了一个悲催的事实。
　　他没驾照。
　　他报了名，考了科一，挂了两次科二，然后就没然后了……

　　白朔捏了捏鼻梁，颇为头疼的叹了口气。
　　不管了，外面的情况不明，他现在的状态也支撑不了两条街，更何况自己这一身破布烂衫，血迹斑斑的，与其出去吓人，不如没驾照上路。

　　启动，挂档，松手刹，轻抬刹车……
　　车子发出一声低鸣，猛地向前。

　　他手忙脚乱地把住方向盘，让车子艰难地驶出车位。转弯时又差点蹭到旁边的柱子，急忙猛打方向，然后撞到了另一边。
　　刹车，刹车……
　　幸好没把油门当刹车。

　　车子终于歪歪扭扭地驶入主通道，轮胎碾过地上的暗渍，刺眼的天光趁机涌入车内，灰色的雪片沉甸甸地扑在挡风玻璃上，他看到了外面荒诞的街景。
　　左侧，浓烟自城市深处蜿蜒，将天际线咬得残缺不全，消防车警笛由远及近；右侧的商铺前，大部分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仍有零星的便利店玻璃门后，还晃动着拥挤的人影；行人神色仓皇，低头疾走。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行为明显异常的人，被其他人避之不及；远处较高的路口，红蓝警灯固执地旋转着，警察用扩音器呼喊，试图疏导车辆、安抚人群。

　　正常与异常，秩序与混乱，求生与互助，恐惧与迷茫，像一曲宏大悲剧的序章。希望的光与绝望的影相互撕扯，文明的表象下，兽性的低吼已隐约可闻。

　　白朔想起了一句话：那曾将我们维系在一起的一切，法律、道德、社会，在生存面前，薄如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