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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在熏死和冻 ...

  •   附一院就在前面几个路口,平时五分钟车程。但现在,这段路看起来布满荆棘,尤其还是在他没有驾照的情况下。
      导航彻底罢工,屏幕上一片灰暗的无信号。白朔凭借记忆和路牌,在混乱的街道上艰难辨认方向。

      车窗外,哭泣、咒骂、撞击、尖啸不断捶打着他的神经。
      在一个丁字路口,由于两辆车追尾,他被迫停下。前方的车主正在激烈争吵,挡住了大半去路。
      白朔烦躁地按了下喇叭,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正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趴在地上,人们避之不及。灰白色的流体物质在她的周围蔓延。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试图靠近,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颤抖地喊着:“喂!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地上的女人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有一半覆盖着薄膜,皮肤呈现出暗绿色,眼睛瞪得极大。嘴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宽度向两侧咧开,露出了变得扁平舌头。
      她正在异化为青蛙。

      “呃啊——!”保安发出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下却被不知名的东西一绊,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对讲机脱手飞了出去。
      下一秒,那女人后腿猛地一蹬,整个人朝着地上的保安弹去。

      白朔未经思考,手按上了车门把手,身体前倾,就要推门出去——
      “咔!”
      安全带将他狠狠地勒回了驾驶座,胸口被勒得生疼,也瞬间勒回了他差点脱缰的理智。

      你在干什么?
      他对自己骂道:你现在出去会被人同样当成怪物!你以为你是超人吗?你连车都开不利索!
      周围的人群爆发尖叫,四散奔逃,保安徒劳地用手抵挡,惨叫的求助。

      鲜血瞬间涌出,地上的保安捂着自己弯折的手臂,痛苦地呻吟,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也不自觉地抽搐着。
      胃里翻江倒海,白朔手脚冰凉,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

      他侧过脸缓解片刻,余光却从车镜瞥见了更为骇人的一幕。

      地上那个保安,抽搐突然停止了,接着他抬起了头。
      他的眼白正迅速被黄色覆盖,瞳孔收缩,变得细长。被咬伤的手臂,血液的颜色变得粘稠,而伤口周围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绿。

      那疯狂蔓延的流体好像找到了介质,从女人的周围汇聚流动,迫不及待的涌向那名保安。

      他在变异!
      被变异者攻击受伤,会朝着类似的方向变异!
      这个东西跟丧尸病毒一样,会传染!那灰不拉几的东西就是传染源!

      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车身向后窜去,他猛打方向盘,在混乱的车流和人流中,硬生生拐进了旁边狭窄的小路。
      不能去医院。
      如果被伤即变异的条件是真的,那么医院这个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一个即将被点燃的火药桶。现在冲进去,无非是自投罗网。

      车轮压过深坑,车身猛地一颤。
      白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想起医院的那个人。
      陈知弋。
      以那家伙死装的臭德行,平安回到学校应该不成问题。
      还是林映舟的安全比较重要。
      你自求多福吧。

      ……
      有时候人还不能立FLAG为妙。白朔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在混乱背景中显得异常突兀的建筑,内心一阵无语。
      清晰可辨的红色十字标志,以及旁边一行硕大的宋体字:第一附属医院住院部。都昭示着一句话:怕什么来什么。

      他从贫瘠的记忆里,巴拉出某人前段时间的一句感慨:“附一的地理位置是有点说法,你别看它大门开在主干道上,其实后头错综复杂。好几条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七拐八绕,最后人一看,直接进来了。”
      “这在医疗系统内部,有个专有名词叫‘隐性急救动脉网络’。专门为极端情况设计的备用通道,是无数专家,用时间和人命铺出来的生路。”

      生路……
      白朔只觉得这两个字放到现在讽刺极了。

      算了,来都来了。
      这大概是人类在面对既成事实时,最具韧性也最无奈的一句自我开解。

      白朔很快收敛了那点荒谬,做出决定,进去看看吧。

      他绕着外围转了小半圈,看着被塞得乱七八糟的缝隙,对自己即将要倒车入库或侧方停车无比头疼。
      就在他认真的考虑要不要弃车跑路时,终于在靠近一个绿化带缺口,发现了风水宝地——那里原本大概是人行道的延伸,现在被几辆歪斜的自行车和一堆废弃医疗器械占着,勉强能塞进半个车头。

      就这儿了!
      白朔心中一横,也顾不上什么交通规则、停车礼仪,看准那块空地,车头义无反顾的朝着绿化带的边缘就怼了过去。

      “吱——嘎——!”
      车子先是右前轮骑上了人行道,车身剧烈倾斜,白朔听到了底盘刮过路沿的闷响。
      他手忙脚乱地回方向,车子的左后侧再次撞上了那堆医疗器械,几个输液架哐哐倒地。

      车头斜插进绿化带灌木丛,车尾还嚣张地甩在人行道上,左侧车身紧贴着一辆不知谁扔下的破旧三轮车,右侧则离旁边一辆轿车的后视镜仅有一指距离停了下来,堪称肆无忌惮。

      车子彻底熄火。
      白朔瘫在驾驶座上,心脏砰砰狂跳,他缓了好几秒,才敢看向后视镜和两侧车窗。
      很好,没撞到人,也没被别的车撞,除了非常有个性,没别的毛病。

      他喘匀了气,没急着下车,解开了安全带。秉持着雁过拔毛的优良品德,对这辆暂时属于他的SUV进行最后的搜刮。
      他从前挡风玻璃下的储物凹槽翻出了一件叠得皱巴巴的深灰色运动外套。白朔拎出来抖开,难以形容的男人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白朔捏着鼻子,脸色发青。
      在熏死和冻死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如今正值十二月,又下了雪,他身上的外套早已为了主人的性命牺牲在地下车库,衬衫左袖从肩膀裂到肘部,根本无法御寒。若放在之前,穿着这身行头出去,再给脸抹点灰,拾荒者见他都要摇头叹气。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蛇是变温动物,如果体温太低会陷入冬眠……

      他认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陌生的困意,混杂着难以抵御的寒意,正缓慢地侵蚀着他的意识。

      被异化者会保留其原型动物的习性。
      他很快得出这个结论。
      得赶紧。

      他强忍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将这件味道浓郁的薄外套套在身上。
      布料质感还行,但尺寸偏大,勉强能罩住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也能将后背的鳞片遮掩得七七八八。拉链拉到顶,高领遮住了脖颈的部分擦伤,宽大的兜帽戴起来,还能挡住额角的伤。

      勉强收拾了自己,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物资,确认车钥匙和手机都在裤兜里,白朔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驾驶座的门把手。

      推。
      没动。
      他加了点力气,再推。
      门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哐”声,仿佛在嘲笑他的停车艺术。

      白朔松开手,转头看向左侧车窗。车窗玻璃上映出旁边那辆三轮车生锈的龙头和横梁,离得极近,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停车时,车身是斜着卡进来的,左侧紧贴着三轮车,右侧又几乎蹭到旁边轿车的后视镜,这车门……

      “……”

      他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沉默了两秒,低低骂了一句什么。
      骂解决不了问题,他定了定神,摸索到了车窗控制键,一侧的车窗缓缓降下,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也让他神智清明。

      白朔找到座椅的调节钮,将驾驶座座椅尽可能地向后放倒,腾出一个相对宽敞的斜坡状空间。
      然后,他开始艰难地调整姿势。

      他将右腿从方向盘下方抽出来,蜷缩着,将上半身从窗户夹角挤出去。肩膀过去了,头也探出了车窗,但背包带子挂在了座椅侧面的调节钮上,卡住了。
      他不得不又缩回来,先将背包拎到身前,收腹,提臀,将身体扭成近乎麻花,双手扒住车窗下沿,手臂和腰腹同时发力,试图将上半身扭出去。

      后腰被车框硌了一下,未成型的鳞片反射出尖锐的刺痛,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闭着眼睛缓了好一阵,他不敢泄气,一鼓作气的从车窗发射出来。

      散落着输液架被哐啷撞到在地,白朔下意识蜷起身子,护住头脸和胸腹,后腰部分的异物猛地炸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形成了一层坚硬的甲胄。
      可绕是这样,巨大的冲击力和别扭的姿势,依然让他的肩膀和胯骨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他疼得眼前发黑,半晌没喘过气。

      好冷……
      好困……
      好疼……

      他趴在地上,缓了足足几分钟,才勉强从那股眩晕里挣扎出来。
      后腰的鳞片缓缓收缩,重新融回他的皮肉之下,坚硬区域扩大了些。

      白朔松开护着头的手臂,侧过脸,吐掉呛进嘴里的灰尘,然后慢慢爬了起来,摸向自己的后腰。
      隔着那件气味感人的外套,他清晰地摸到了那片区域的轮廓——比之前更大,更硬。
      真的是蛇鳞……

      赵明变成了类似鳄鱼的怪物,那个穿睡衣的女人异化成蛙类,包括那个被传染的保安……他们最终都变成了什么?
      他也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扑出去,撕咬鲜活的血肉?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皮肤覆盖上越来越多的角质?最后被维持秩序的人一枪击毙,成为一具无人收殓的异类?

      不……
      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司法考试还没考,实习报告还没交,他还没用自己的方式,去践行那些写在法典里的、关于正义和秩序的信念呢……

      以法为尺,丈量文明。
      宣誓言犹在耳,字字滚烫。白朔透过兜帽,望向医院门口的未知。
      此刻尺已断裂,而他,一只脚还踏在人类的领地,另一只脚,却已无可挽回地,滑向了怪物的深渊。

      去他妈的。
      白朔猛地甩了甩脑袋,帽檐下的碎发凌乱地扫过额角,也将那些负面情绪甩掉了一些。

      怕有用吗?
      怕,后腰的异变就会消失吗?!
      怕,这操蛋的末日就会按下暂停键吗?!

      不会。
      怕只会让他死得更快,死得更难看,死得更像一个对末日束手无策的废物。

      正义或许无法阻止末日降临,却是灾厄中人类不沦为野兽的唯一证明。

      他现在还清醒着,还能思考,还能选择。
      选择哪怕世界沉入黑暗,法律化为灰烬时,守住那条线——不掠夺弱者,不抛弃同伴,不在绝望中,将他人推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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