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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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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喀。
又是这个声音。
白朔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PDF窗口——那是他正在交叉核对的“幸福里”小区五年来的物业费收缴凭证。屏幕一角，是他正在起草的《证据清单（初稿）》。
太阳穴突突地跳，指尖下的键盘似乎能抠出上一任实习生在这里归类、编码、校对时熬干的灵魂。
这是他今天下午第十三次，不，第十四次听见。
白朔摘下鼻梁上银丝眼镜，揉了揉眉心，镜腿在鼻梁上留下轻微的压痕。
整理不完的卷宗，跑不完的腿，听不完的“年轻人就要多学习”。
然后一看，补助一千五。
这他妈就是学法的福报。
哦，他可能还强一点，比某些倒贴实习的还多一千五。
后腰左侧，尾椎往上一点的位置，俗称骶髂关节，从隐隐酸胀，发展成现在这种持续的钝痛，像是腰椎间盘突出的前兆。
班没上多久，病倒是层出不穷的往外冒，当代脆皮年轻人是也。
白朔烦躁地扯了扯箍得有些紧的衬衫领口，觉得喉咙里哽着一团不上不下的浊气，周围的一切动静，在他耳朵里都成了高保真立体环绕声——左边工位，同期实习生在偷偷刷短视频，耳机里的娱乐声音如同外放：这两天天气灰蒙蒙的，以为是本地灰，结果是进口灰……
斜后方，财务刘姐的键盘敲得啪啪响；茶水间，一位带教律师背对着他冲咖啡，勺子磕碰瓷杯，叮叮当当的像个招财猫；最后，就是不远处的主任办公室……
白朔的视线穿过工位隔板玻璃上贴着的《律师执业道德规范》裁剪页，落在那个微微发福的背影上。
赵明，这家事务所合伙人之一，以脾气尚可、擅长拉案源、以及酷爱在周末团建时灌实习生酒而闻名。往常这个时候，他要么在电话里中气十足地“王总李总”套交情，要么把实习生叫进去骂得狗血淋头。
喀。
又来了。
白朔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赵明抬起右手，伸向办公桌下方，手臂抬起的动作略微僵硬。
正常人从桌面移动到桌下，小臂会有一个自然的弧度，但赵明的手臂，更像是从肩关节那里直直地杵下去。
介于雾与鼻涕之间的东西在空气中漂浮，丝丝缕缕的围绕在赵明聚集身上，手臂那里尤为严重，让他的整条胳膊都像团像素极不稳定的马赛克。
白朔的目光猛地扫向四周。
那东西从窗户缝隙中张牙舞爪地渗入办公室，聚集到每一个活物身上。
是的，活物。
包括角落里那盆每天被浇热水还依旧顽强的像是假花的绿萝。
敲键盘的刘姐，后颈窝里蜷着一小团灰气，像仓鼠兔子圆滚滚的。
茶水间的律师端着咖啡杯走出，灰气正顺着他的手游走，像爬行动物。
就连左边的那个实习生，耳后也贴着一片灰翳。
他盯回了自己身上。
那玩意儿，正沿着他裤缝，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延，比刘姐后颈那团子活泼多了，也比律师手上那爬虫急切多了。
那游走的线条像是……蛇？
他的手从中截住一团灰色，眼睁睁看着那滩灰渍，像是骤然受惊一般，从截断的地方疯狂上窜。
“……”
钝痛骤然加剧，白朔白了脸，无声地动了动唇，一句无声的国骂滚过舌尖。
消息音唤回了他的神智，他收回手，垂下眼睫，镜片后的目光落向手边的手机。
屏幕亮着，置顶的联系人聊天框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ctrl+c：我亲爱的弟弟，你还在实习？
BAI：……
ctrl+c：看来是了。
隔着屏幕，白朔都能想象的他的情绪。
紧接着，一条新闻链接被转了过来
没等白朔点开，又一串消息紧随其后。标题简洁：《科大附近发生恶性伤人事件，警方已介入》。
没有现场照片，只有一段语焉不详的文字，强调“伤者行为狂躁异常、疑似精神类疾病突发”，并反复建议“广大民众若无必要，尽量留在家中，关好门窗。”
ctrl+c：这段日子不太平，你早点回来。
ctrl+c：我们院有人失踪了。
ctrl+c：昨天的事，初步判断不是普通走失。
发消息的人是林映舟。
那个和他分享过同一个子宫十个月，只比他早出来两分钟，却总爱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的双胞胎哥哥。
白朔盯着“行为狂躁异常”几个字，目光落回自己身上。
那玩意儿此刻倒像是吃饱喝足了，一派懒洋洋的。
他想起前几日的新闻：沉寂百年的死火山突然异常爆发，喷发柱高达万米。受季风影响，大量火山灰及伴生矿物颗粒正随高空气流向我国方向扩散。目前天空已呈现异常橙红色，能见度下降……
所以，扩散出来的是这玩意？
白朔的目光再次瞥向赵明。
他侧对着门，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如今已至冬日，他后颈的短发却被汗濡湿了，贴在发红的皮肤上。他的右手被桌沿和转椅扶手挡着，只能听见被灰气遮挡的小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喀”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永无止境。
像是……爪子。
忽然，赵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脑袋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扭转，朝白朔的方向看了过来。
白朔不躲不避，正对上了一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眼白，瞳孔在惨白的灯光下收缩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唇角咧着的弧度极大。
白朔头皮一麻，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上窜，直冲天灵盖，但他镜片后的眼睛异常冷静。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了赵明片刻，视线落在其身后疯狂汇聚的灰上，然后收回目光，保存做了一半的文档，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怎么了，白哥？”旁边的实习生摘下耳机，依旧有些怕他，却腆着脸关心道。
实在是这人从入职起，那满脸的“别烦我”都要刻在脑门上。
他还在心里犯嘀咕，同样都是实习，怎么他就这么拽？
结果刚入职没一周，他就涨了见识。
那天下午，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闯进办公区，拍着桌子大喊要找负责他案子的律师讨说法，手里还攥着个小刀，两个保安都拦不住。
那天律所正巧没几个人，其中一个年龄大一点的律师皱着眉往后退，前台的小姑娘脸都吓白了，他更是大气不敢出。
而这人，在刀挥舞的当头迎面而上，遏制住了那刀威胁小姑娘的行径，小臂被划开了个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珠。
那人大概没料到有人真敢用血肉之躯挡上来，动作一滞。
白朔的右手已趁势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拇指掐进麻筋。
那人手一软，刀“当啷”掉在地上。
“别动。”白朔声音冷静，“现在，你持刀伤人，事实清楚。”他抬了抬两人交叠的手，“凶器上有你的指纹，我伤口上有你的皮屑和血迹，监控拍下了你挥刀和我流血的全过程——这是故意伤害罪的完整证据链。”
他盯着对方骤然放大的瞳孔，继续平铺直叙道：“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持械伤人，从重处罚。造成轻伤，三年以上。我这条口子，缝不缝针，感染不感染，够不够得上轻伤，你猜？”
他侧头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歪了歪头，“对了，你刚才持刀威胁这位女士，是另一个治安案件，可以并处。”
这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白朔一下子就成了他的偶像，如今看到他的动作，他下意识问道。
白朔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没事，就是……不太舒服，头晕得厉害。我去跟赵律请个假。”
他快步走到赵明的办公室门前，手机嗡嗡作响，他抬手按灭，然后敲响了赵明的房门。
“进。”
那声音比昨天更为沉。
赵明已经将头转了回去，面向漆黑的电脑屏幕，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
“赵律，”白朔站在门口，目光划过他侧颈已呈现深褐色的皮肤，那里的纹路粗糙的跟树皮一样，“抱歉打扰您，我现在有点头晕恶心，可能有点发烧，想请个假去医院看看。”
赵明血丝密布的眼睛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白朔脸上：“不……舒服？”
他慢吞吞地重复着，目光从白朔的脸上移动到他的脖颈，舌尖微微舔了一下牙齿，才开口道，“正好……我要出去，顺路送你吧。附一离这儿挺近的。”
白朔的心一沉，拒绝的话几乎冲口而出，但他的余光扫过身后开放式的办公区，话音顿了顿，“……那就麻烦赵律了，我收拾一下东西。”
他把东西囫囵的往背包塞，仓促夹住外套，一边快速查看手机的消息——
ctrl+c：[未接来电x2]
ctrl+c：什么情况？
35级法学专业群：[辅导员]@全体成员紧急通知：接学校防控办指示，因不明气象及可能衍生的公共卫生风险，所有在校外实习、实践同学，立即停止当前活动，以最快速度返回学校，不得在外逗留！
35级法学专业群：[班长] 大家快看群文件！附了疾控的初步防护指南！戴口罩！避粉尘！
辅导员（私聊）：白朔，看到速回定位，报平安，听从安排返回！
赵明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那件原本合身的西装此刻在他身上有些紧绷。
白朔一边应付着行为诡异的赵明，一边匆匆回消息。
BAI：没事，我去趟医院。
BAI：好的，老师，我现在就回。
他点出与导员的聊天框，一个沉寂了许久的对话被顶了上来。
头像是一个极简风格的AI语音助手，最后一条消息是不久前。
C：【图片】
那是附一门诊部的大厅，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仓促之间抓拍的，画面中央，是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试图按住的男人。
他半边身体膨胀，头部向后仰折，两根长长的触须从额顶伸出，裸露在病号服外的皮肤下，皮肤呈现出一种油亮的深棕褐色。
白朔的胃部一阵抽搐。
这是……陆地双马尾，蟑螂。
为什么都不做人了，还会变异成这玩意儿？
“叮——”
电梯到了。
白朔掐灭了手机屏幕，跟赵明踏入电梯。
数字开始跳动，向下，封闭的空间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站在靠近按键的位置，赵明侧对着他，动了动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突然开口了：“小白……”
白朔不敢分心，余光看着他的动作，手指摸到侧边的背包袋，那有个保温杯，还能四舍五入充当一下武器：“嗯？赵律？怎么了？”
赵明缓缓转过头，视线贪婪的在白朔的脖颈处缓慢移动。
眼前的人身量高挑，骨架匀称，皮肤苍白，淡青色的血管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起伏。
很好咬。
赵明的喉结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轿厢里清晰可闻。然后他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说道：“你……好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