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飞船不如捡垃圾》於菟芥子

2、第二章 飞船 今天原

　　今天原本是个难得的晴朗天的。

　　普平区距战区没多大距离，但还没受过正面战火侵扰。

　　这里一面临海，资源丰富，许多战备物资从此处运往前线，受联合政府庇护，拥有现今难得的安定。

　　水边的疗养房，护理人员抱出新的纱布向车上运。

　　“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不知道。感觉快了吧。前段时间不还说赢了一场大仗吗?”

　　“不清楚……单彩，你耳朵灵，从没从那些伤员嘴里听见什么？”

　　碧波蓝天下，几个姑娘并肩走着，她们穿着白衣，是这里看护员。

　　“没呢！伤员都照顾不完，还有闲心听小话啊！”叫作单彩的姑娘答。

　　其余几个人怪她不懂，也没真生气，依旧嘻哈闹着。

　　她们把货物装好，目送车子离开，随即转身打算返程。

　　单彩正走着，耳朵一动，突然停下。

　　“好像有声音。”她说。

　　“什么？什么声音？”
　　“从哪儿来的？”
　　姑娘们面面相觑，奈何什么都没听见。

　　单彩仔细辨别着，突然猛地转身：“快跑！是天上来的！”

　　*

　　头上的湛蓝狭隘，远处是战区弥漫的硝烟，阳光从天上的缝隙中透出，流露着局促的明媚。

　　然后有什么东西破云而出，携带着撕裂的风声坠落入海，掀起有摧毁周遭一切之势的滔天浪潮。

　　黑色的天外来物以不可一世之姿打破了方圆之地的安宁。

　　“救人哪！救人哪！”
　　“有人被浪打进去了！”
　　“快跑！向后方寻求助援！”
　　“……”

　　但与往常不同，这次冲击之后再没其他异故。

　　海面渐渐恢复平静。

　　人们来不及思考，感受到危险逐渐远去，他们从四面八方的角落汇聚到岸边，即刻展开灾后重建。

　　许多人奔赴海面，然后更多人从海洋回归陆地。

　　一切施救有条不紊，这是地球爆发星际战争的第三年。

　　*

　　夏金是被不间断的机械运作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灯光柔和，但不够明亮，所以眼前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他想按压住脑袋那片刺痛，发现自己抬不起来手，于是开始思考自己的现境。

　　依稀记得自己因强烈的不走运撞到恒星爆炸，爆炸后产生的黑洞拥有让他无法逃离的强大吸引力。

　　反正左右都是死，他没怂，直接往黑洞里面开去。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

　　周遭看上去并不干净，原本洁白的墙面不知怎么一道泥一道血的，但屋子里陈设整齐，看上去是有心整理过的。

　　附近唯一算得上高级的东西只有身边的一个大机器。现在它的管子接在夏金身上，他感受片刻，猜测这玩意儿是治疗型工具。

　　夏金咬牙想撑起身，打算伸手去拔那些交错缠绕的线。

　　“不要乱动！”一个白衣姑娘端着个盘子打开门进来，他手还没抬起来就被紧急喝住。

　　他就顿了一下，姑娘马上冲过来把管子接上了。

　　“这么大人了，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再晚那么一点点，你就活不了了！”

　　姑娘絮叨着，手上检查的动作也没停，夏金瞥见从门口又进来一个小小的女娃娃。

　　“医生，进来个人。”夏金好心提醒。

　　这一嗓子把夏金自己吓一大跳。

　　谁?谁的声音?！

　　谁把我声带刮了?！

　　也不知道医生听没听懂，反正人是回头了:“呀！卡兰多！小宝贝，你怎么来了?”

　　卡兰多指指夏金。

　　夏金也想指指自己表示疑惑，但很快他就感受到自己是真的伤的不轻。

　　——真废物啊，当着没膝盖高的小孩连手都抬不起来。

　　姑娘在治疗仪器上鼓捣几下，弯下腰对卡兰多说:“姨姨还有一大堆事要忙，麻烦小宝贝帮我了。”

　　卡兰多点头。夏金才知道指他就是要看着他的意思。

　　姑娘往外走，走到门口不放心地又回头，说话有些快道:“那个，这边暂时有些乱。看在救了你的份儿上，除了我和这孩子，先别信别人！”

　　她离开的速度和她的语速一样快，夏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没影了。

　　“搞什么……至少告诉我叫什么啊？”体内残存的力气正在流失。他认命躺平，眼皮却不肯放下。

　　留着的那个活物感觉是个哑的，往床头柜上哼哧哼哧搬了一大包东西，然后在床尾坐下，没声了。

　　他向床头瞄一眼，确实是一个大包裹，包的严严实实，包装纸上刻着些方方正正的图案。

　　是文字吧？
　　这个星球的文字。

　　其实刚刚他就有所察觉，机械上、衣服上，一些方正图案显在这些地方，很普遍，感觉是人人都会用的东西。

　　如果说文字是文化之里程碑，那么共用一种文字的群体就可以垒起一个星球。

　　夏金叹气。

　　他好像闯进了一个很大的，很难招惹的文明中。

　　*

　　夏金再次睁开眼。

　　四周的灯不知何时关上了。
　　实际上他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的都不知道。

　　他现在的状况真的很差，不知被救时到底是什么个姿势导致现在浑身酸痛。睡的时间应该不短，但只比睡前多了点说话的力气，估计还有点发烧。

　　和常人不同，他发烧时是不太喜欢安静的。

　　眼下环境过于不符合他的要求，夏金喃喃:“有人吗？劳驾开个灯?”

　　“灯可以声控吗？”
　　“饿了。”
　　“什么时候出院……话说这里是用出院这个词吗？”

　　声音不大，隔不了多少距离就听不见了。

　　这只是他的一个习惯，思绪乱的时候随便说些什么有助于清理脑子。

　　说的越乱，脑子越容易回归清醒。

　　“哎，要一直没人的话可以坐霸王院——”

　　“要帮忙叫人吗？”黑暗中突然穿出一道声音，小女孩的声线幽幽寂寂。

　　夏金心紧紧一跳:“谁?”

　　灯“咔嚓”一下亮起，调节过的光线对他来说也还是很亮。

　　夏金眯眼，勉强辨别出床尾的小身影是那个孩子。

　　“吓我一跳……”夏金吁出气，“你会说话啊。”

　　卡兰多不知道自己被当成哑巴了，她抻平夏金睡时弄乱的被角:“单彩姨姨忙，婆婆下午来了一趟，她说你要好好休息，我就把灯关上了。”

　　“哦。”夏金听见，顺嘴一问，“单彩是谁？婆婆又哪位?”

　　“单彩姨姨你见过的。婆婆……婆婆就是妈妈的妈妈。”孩子认真答着，夏金依稀记得这女孩叫卡兰多。

　　妈妈的妈妈叫婆婆……真好，至少这个星球和自己那边的语言体系是一类。

　　想开点，好歹知道之前那个姑娘的名字了。

　　知道名字就能打招呼，不会无礼而尴尬地纯躺着。

　　“那你婆婆来看我干嘛?”夏金闭上眼，“听你那个姨姨走之前的话，我还不能随便被人发现啊。”

　　卡兰多点头:“婆婆说你是外星人。”

　　“嗯，然后呢？”夏金当然知道自己是外星人，还是那种较稀有的同进化历程型形体人。

　　人话：外星人，但长的和自己人差不多。

　　元星系很大，里面人们也长的五花八门，尽管每代领袖都极力倡导外形平等，可观感总是会影响心情。

　　不撒谎地讲，夏金可不认为外形不同习惯各异的生命们能凑起来好好相处。
　　当然，这么想的人不只他一个。

　　所以虽然闯进别人的地盘了，但至少人长的还算过得去，他现在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也就这一点了。

　　*

　　“你的意思是之前没见过外星人?”夏金诧异。

　　卡兰多点头:“两年前，这里没有出现过外星人。”

　　“一个都没有?”他不信，“你们对外星人的定义是什么?不同星球?还是不同星系?”

　　参考飞船失控时外界景观的流速，夏金知道自己肯定是跑到了个很远很远的星系，有没有被探测到过都不好说。

　　但是不和其他星球建交，这也太原始了。

　　“星系是什么?”卡兰多打开床头柜上的包裹，似乎是她给自己准备的食物，闻起来甜甜的，“反正这里原本只有地球人生活的。”

　　“那这两年呢？外星人就来了?怎么来的?为什么来?”

　　小丫头把包裹半掩挡住夏金视线:“嗯，两年前来的，坐他们的飞船，来抢地球，我们的家园。”

　　夏金：“……抢两年了啊。”

　　以他的经验，当一个完备的族群第一次对外接触就遭到攻击的话，那么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这个族群都将对一切外来物种产生提防。

　　尤其当其中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在提到外来者都露着厌恶的表情的话，那么矛盾在彻底更新换代前几乎不可能化解。

　　一场伤筋动骨的战争持续两年未见停止。就短短两句话时间，夏金给自己的定位从迷路的旅者变成了意图不明的入侵犯。

　　*

　　“感觉恢复的怎么样？”单彩问。

　　卡兰多一个呆孩子没气性就算了，奇怪的是这位看上去已成年的女士对自己这外星人也豪无敌意。

　　“单彩小姐，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夏金实在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姑娘性格收敛，笑起来很腼腆：“你受伤了啊，救人不是医生的职责吗？”

　　“救外星人也是？”夏金反问。

　　“你真奇怪，还不让人救你了?外星人不是人啦？”她的笑容跟半永久似的焊在脸上，让人跟她说话都难免带上好脾气。

　　“而且也不只是这个原因。”单彩轻轻抿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卓嘎婆婆说过你，她求我救你的。”

　　“卓嘎婆婆又是谁？”

　　这边好像很忙，外面又一声吆喝，单彩就要走了：“抱歉啊，这个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明白……其实关于卓嘎婆婆的事我也说不清，不如等你见婆婆自己去问？放心，卓嘎婆婆是好人。”

　　什么都没问清，夏金不舍得放人走，马上换个问题追问：“你救我上来，从海里捞的?我的飞船应该掉水里了吧?岸上能观察到吗？应该会引起骚动吧？”

　　“你不是在天上被打下来的？”单彩听到这话有点惊讶，“打捞队今天扫描到一个圆疙瘩，怀疑是敌人发出的导弹。你的身体比我们好很多……我以为你是这样才伤这么重的。”

　　“说来也怪，上面来的东西多，不爆的导弹第一次见，你醒前我一直在感叹你命大呢！”

　　夏金脸色一变再变，忍着听完话才问：“圆疙瘩?不爆的导弹?”

　　这下好，他原因不明被战损就算了，现在飞船也快被人解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