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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月牙儿 ...

  •   月牙儿入城那日,正值扬花六月,春暖花开,万物生发,街巷旁种着火红的石榴花,风一吹,花瓣洋洋洒洒的落下,铺了一城的花雨。
      她跟着苦楚麻木的难民混进城池,在大街上,茫然地观望很久,人流来来往往穿过身侧,一只手将她拉到路旁。
      是个妇人,约莫三十多岁,脸颊上带着两团火红的印记,她的腕上系着白带子,看着破破烂烂的月牙儿,温柔地问:“小姑娘,和家人走散了吗?”
      月牙儿摇摇头,嘴中吐出沙哑暗沉的字符:“嬢嬢,为什么这许多人都系着白带子?”
      妇人似乎被她的话惊到,眼中露出悲伤,她摩擦着腕间的白带子,“大家是在服丧,北燕的太阳坠落了,红缨郡主客死他乡,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她心爱的石榴花送到王府门前。”
      女孩愣住,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水,她挣脱妇人的手,声音沙哑的说出一句话:“郡主娘娘在天之灵,定不忍看她的子民如此伤怀。”
      月牙儿跌跌撞撞地跟在手持石榴花的人群身后,随着人流向北燕王府走去。
      她的腕上也系上了白带子,手心捧着石榴花,这是有人见她没有,把自己的分成两半给月牙儿系上,将自己的石榴花赠予她一半。
      走在路上,月牙儿开口小声哼唱:“悲怀感物来,泣涕应情损……惟愿君来生,日月照明灯……喜至庆来满,万事随心愿……”
      她的歌声渐渐变大,悠扬绵长,北燕的子民垂头祈愿。
      石榴花举过头顶,月牙儿叩拜在王府前,久久不愿起身,已经过去两个月,阿娘早已入土为安,身为女儿,她却没能给母亲扶棺入土。
      过了许久,人群早已散了,月牙儿拖着麻木的躯体起身,走向角门,灰扑扑的手短促地敲了几下门。
      一个披麻戴孝的小厮探出头问道:“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月牙儿垂眸不语,她从衣衫里拽出一个玉扳指,浓绿的玉料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图样,神鸟双翼高扬,展翅欲飞。
      小厮不明所以,仔细打量玉扳指,疑惑地问道:“姑娘,您这是……”
      月牙儿一把拽断绳子,递到小厮面前,柔声细语地说道:“劳烦你把这东西给王爷送去,他就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这……”小厮有些犹豫,他见月牙儿的眼睛里露出哀求,一咬牙说,“姑娘,我只能给您送进去,王爷见不见您我是说不准的。”
      他从月牙儿手中接过玉扳指,对一旁的人嘱咐几句,便朝王府里头走去。
      月牙儿的眼神落在花海里,她双臂交叠,扣着袖中的匕首。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的耳朵动动,猛然转身,年轻俊美的男人紧紧搂住神爱,抱着她走进王府。
      月牙儿蜷缩着身体,沉默不语,男人也不说话,神爱褴褛的衣衫把他一尘不染的麻布白衣蹭上灰尘。
      不知什么时候月牙儿的衣衫潮湿,她安抚地拍打男人的背。
      走过弯弯曲曲的小路,在一座小阁楼前,男人把她放下,殷红的眼睛紧紧盯着神爱,她开口说道:“月牙儿,你还记得我吗?”
      月牙儿碾碾脚尖,垂头说:“你是小舅舅,对不对。”
      语气很笃定,男人笑笑,说:“对,我是你母亲的弟弟徐舜年。”
      他扭头唤来几个婢女,吩咐道:“带小姐下去换身衣衫。”
      婢女领着月牙儿往阁楼上走去,恍惚间,她好像还是皇宫里千娇万宠的小郡主。
      温热的水流滑过身躯,她微微颤抖,伸手洗去尘埃,腕上有几道泛着红的疤痕,热水浇过有些刺痛。
      檀木梳子划过发丝,铜镜映照出她的脸庞,婢女灵巧的手上下抚动,把散落下乌黑的发编成长生辫。
      婢女为她穿上孝服,戴上孝帽,另一个婢女捧着托盘到神爱面前,上头放着编着金线的翡翠玉扳指。
      她将玉扳指戴到颈上,冷冷看着铜镜里华贵明丽的女孩。
      月牙儿偏头对身旁几个婢女说道:“走吧,带我去见王爷。”
      金乌渐渐西垂,刺白的光转而昏黄,撒在铺着鹅卵的小径,油润顺滑的石子被白日里的光晒得烫烫的,隔着洁白的绣鞋也能察觉到热意。
      蜂蜜似的柔光点缀脸庞,月牙儿垂目看路,手上的丝带骚动腕上的疤痕,痒痒的有些痛快。
      婢女将她带到书房前,便退下了,月牙儿伸手摸了摸古朴的花纹,屈指敲了几下门。
      不多时,小舅舅推开门,把她领进屋子,炉火烧的旺旺的,神爱有些热。
      书桌前披着厚重狐貂的男人捂嘴轻咳,锦帕染上点点红梅。
      他招手示意月牙儿上前去,蹲下细细打量她的眉眼,两双相似的桃花眼对视。
      月牙儿握住他的手,好像握住一块冻了几十年的冰,说:“大舅舅。”
      燕水王徐舜禹轻笑,他头一次见自己的小侄女,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另一张脸,人人都说翁阳郡主有皇太子的眉眼,和太子妃无半分相似,他却从骄矜华贵的脸上看到他妹妹的坚毅、他妹妹的眼。
      女孩无悲无喜的站在堂中,眉宇间的稚气好似被锋刀砍去,她不像趴在父母膝头撒娇耍赖的孩子 。
      徐舜禹苍白瘦弱的手掌抚摸神爱小小的脑袋,他语气平稳地问道:“月牙儿,你想要什么?”
      月牙儿不语伫立,一时间寂静无声,过了许久,她说:“我想要什么?我知道有很多人因为我死了,阿娘、小满姑姑、金吾卫哥哥……”
      她的话音顿住,紧紧攥住手心又说:“我要做皇帝,做一个不同于我祖父的皇帝。”
      大手把她揽进怀里,男人沉厚温和的话语自头顶传来:“别怕,月牙儿,你会像你的名字,以月之辉光普泽子民,国祚社稷永安宁。”
      “我不怕,大舅舅,我要陈煦头顶上那颗脑袋,要岭南人拿命来偿。”
      稚嫩的话语犹如坚刃打破平静,月牙儿的面色红润,眼前浮现出尸山血海,万万只手搭在她的肩头。
      布满茧子的大手拍上书桌,徐舜年哈哈大笑,说:“月牙儿,说得好!北燕的所有子民都会帮你,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噗呲一声笑了,掩藏的稚气悄悄冒出头,瞪的圆溜溜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她说:“小舅舅,桌子都要被你拍裂了,大舅舅,您要管管小舅舅,月牙儿都被吓到了。”
      徐舜禹摇头笑看闹剧,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扯下覆在画上的白布,是一张有些年岁的画,三个孩子依偎在红衣女人的膝下。
      北燕王恍惚地叹了口气,说:“如梦又似幻,一晃十一载,小月亮,你上前来,看看画中人。”
      月牙儿缓步走去,怔怔地发愣,说:“这、这是……”
      她一眼就认出三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孩,大大圆圆的眼睛,骄傲的像只小老虎,岁月斑驳了墨迹,染上昏黄,可是月明知道,这女孩是谁。
      徐舜年踱步上前,语气里隐藏着厚重的哀痛,道:“昔日阖家欢乐仿佛还在眼前,如今却只剩咱们兄弟俩了。”
      燕水王抬眸,突然吐出一句话:“陈煦钦定了四大罪臣。”
      月牙儿惊疑不定,重复道:“四大罪臣?”
      屋内烛火摇曳,昏暗沉闷。
      徐舜年叹气,对神爱道:“陈煦入长安第七日,于万华殿称帝,第十三日立发妻裴氏为后,第二十一日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吏部尚书、太子太傅王衡大人打入诏狱,竖日,文华殿大学士任仲大人、东宫詹士刘基大人、金吾卫统领许巍大人等大大小小不下百人被赐死,家眷流放。”
      月牙儿握拳道:“这些老大人素有贤明,乃是大周之忠臣,国之脊梁,他们背上莫须有的罪名,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敢言吗!”
      燕水王锦帕捂嘴猛咳,摆手示意弟弟和侄女不必凑上来,几响后他道:“正是李氏忠臣,所以他们才要死。”
      她面色沉下,说:“陈煦不过初登帝位,就如此暴虐弑杀,毫无容人之心,他不怕坐不稳底下那张椅子吗?”
      书桌上摊着一副地图,燕水王将一枚白子放在长安紧邻的北边。
      月牙儿仔细一瞧,恍然大悟道:“他也怕,所以摒弃前嫌,立裴氏女为后。”
      神爱从棋篓中取出一枚黑子,放在北燕的位置,说:“李氏与陈氏之战,人心惶惶,域外蛮族蠢蠢欲动,他料定北燕、晋陵、漠南镇守边疆,不可轻易动兵,又以云彝、岭南夹击拿捏关中,六州已有三洲归顺,所以他——有恃无恐。”
      北燕王赞许地看向月牙儿,说:“陈煦为人器小易骄,他做不到慢慢蚕食旧朝大臣,又忧其坐下皇位,然以杀破局,殊不知正是失了民心。”
      “身为一个君王,最重要的东西,他没有,陈煦是岭南野蛮弑杀的猛兽,哪怕如今披上龙袍,被锁链束缚,人模狗样地坐在龙椅上,依旧控制不了骨子里的欲望,今日他容不下前朝孤老,大开杀戒,来日,就会做下更可怕的事,”月牙儿忽然开口说道,“但正因如此,他不是最可怕的敌人。”
      白子落下,黑子寡弱。
      燕水王说:“还有很多人藏在暗处,隔岸观火,偷搅风云。”
      月牙儿轻笑,落下黑子道:“我也藏在暗处。”
      她将手放进棋篓,来回拨弄,噼里啪啦的响。
      “皇太子的独女,自焚化为灰烬的王女,就算活着,也坐不上龙椅。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吧。”她的眼里露出好笑的神思,转移目光凝视墙上的挂画,“这不过是凡夫俗子之见,君不见昔年诸侯混战,纷争不断,太祖昭帝于乱世之中起兵,挥剑绝浮云,称皇称霸,创立威名赫赫大周王朝,她老人家也是个女人。”
      徐舜年淡然道:“李祚,你的心在颤抖?”
      月牙儿伸手把地图扬起,白子、黑子噼里啪啦地落到地上。
      “不,我心如磐石,坚不可摧。他们不让女人上桌,那我只能掀了棋盘,巾帼翻云雨,红颜定江山,剑指长安,做一个大逆不道的女皇帝罢。”语气轻轻巧巧,她瞧着地上零落惨然的棋子笑颜如花。
      哪怕堕入深渊,稚弱的凤凰依旧骄傲炽烈,哪怕藏起灼热的焰火,仍有微弱的火苗在心间燃烧。
      燕水王似乎抿唇笑了笑,他语气淡然道:“再骄傲的鸟儿也要探清局势,别让狮子的鹰犬发现猎物,隐藏并不意味着软弱,真正的帝王从不担忧羔羊的细语。”
      月牙儿紧紧攥住拳头,抿唇:“我不是什么鸟儿、虎儿,我是猎人”。
      “月牙儿,等你长大了,有掀翻棋盘的力量,李祚这个早已埋进坟土的名字才会重现人间。”徐舜年背手站立。
      她明亮的眸子望着摇曳的烛火,许久。
      “想去见一见你娘吗?”徐舜禹打破寂静。
      她摇了摇头,举起食指放在唇前,轻声说:“嘘。姑姑的女儿闭上眼睛睡着了,不要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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