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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月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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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儿的脚磨出血泡,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起舞,她咬着牙继续走,阵阵的疼,慢慢的脚不疼了,有水珠滴到脸上,下雨了吗?
她抬头,红雨如潮落,小满姑姑张开双臂,露出苍白的笑,像她扑来。
沉重的尸体压在身上,铁锈的味道铺满耳鼻,血水浸透衣衫,湿漉漉的黏上身躯,哭声、呐喊、求饶响彻大地,但这都没用,那些官兵越来越兴奋。
她被埋在尸堆下,耳边传来一声声戏谑的话语。
“这些小娘们还挺烈!”
马蹄绕着尸堆颠步,铁甲撞击兵器铮铮作响。
“哥,男的杀了,女的……了……大将军不会怪罪吧……”
血块糊住发丝,踏着锦纹皂靴的脚踹向尸体,银枪拖拉着地,哗啦哗啦响。
“什么大将军,是陛下!崔六,怕什么,咱们是岭南亲兵,跟着陛下出生入死,那感情可比铁还硬。”
他们笑做一团,小满嘴里的血哇哇的吐,怎么也吐不尽,她含着血腥子用劲最后一丝气力捂住月牙儿的眼,说:“……公主啊……别、哭……你软了、国朝……的、脊梁才、断了……”
“更何况,里头有些人的皮比咱们岭南的贵女还嫩,说不定正是李氏余孽……立大功了……”
雾蒙蒙的雨水糊在眼底,不肯合上的瞳眸死死盯着前方,灰白的指缝泄露出近乎荒诞的红光,像喋血的落霞。
“六子,放火烧了吧!
马蹄声越来越远,火星爬上衣角,狰狞地扑来。
指甲被血水泡得发软,扒出人堆的时候被挣离指头,她浑身湿淋淋的,狂风撕扯着身躯,冲天的火烧透一座山,人堆成的小山。 灼热的光照亮她的脸,泪水混着血水淌下,火依旧在燃烧。
豆大的雨水浇灭火光,人骨像谷堆聚在一起,天空闪过的雷鸣似乎要劈断人间,神爱战栗着扑进骨堆,分不清哪一团是姑姑。
沾满灰烬的手被雨水打湿,撕心裂肺的哭声藏在轰鸣里,她坐在骨堆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着身躯,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她的哭声撕裂、胆寒,有着抛却一切的痛苦,仿佛这样就能一辈子的泪水都流干净,似乎这样就能把软弱割下、碾碎,丢进云烟里,再也不会拾起。
雨不知道下了多久,泪不知道淌了多久,她拖着昏沉的身躯,茫然地埋葬了骨灰堆,黄褐色的大地染上红玉,天光将明不明,太阳就要升起。
木然僵硬的身躯站在庞大的土堆前,像一个不知所措的人偶,她带着莫名的威严发誓道:“我是李祚,我以我性命发誓,一定会让岭南人跪在地上忏悔罪行,用他们的血祭奠亡魂!”
只有风声传颂诺言,寂静一片,她心底渴望有人回应,却也知道,自己要走了。顺着
顺着波绿河一路向北,就能到达溪流的源头,赤红的楚尔玛,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到北燕,暴雨浇不灭恨,但她已经一无所有,唯有心头燃烧熊熊的火焰。
她将翻过山坡,踏越城池,日日夜夜,不眠不休。
阴暗潮湿的巷子深处,灰狗咧开锋利的牙齿,冲角落里的脏乱破烂的少女嘶吼,后腿紧绷蓄势待发。
月牙儿狼吞虎咽地啃食完手中泛着霉点的馒头,她起身抹干净手上的尘土,拔出放在腰带里的匕首。
一人一狗对峙,月牙儿紧握匕首,率先向灰狗冲去,紧绷的手臂把利刃插入头颅,她借力飞跃趴在灰狗背上,灰狗痛苦的嘶鸣,急躁地甩动身躯,月牙儿一只手死死拽住它的耳朵,一只手将匕首旋转穿透眼睛,划过头颅 ,僵持许久,灰狗苟延残喘地卧倒在地上,瞳孔涣散。
她瘫坐在地上深深喘气,勉强撑起身体,从灰狗头上拔下匕首,滴着血珠的刃面抹在它的皮毛上,几下就擦干净血迹,匕首入鞘, 她向着远方走去。
关中与鲁东交界地,泛着碧绿波纹的河旁,衣着破烂、脸色蜡黄的人聚集在湖畔,像黑芝麻粒儿洒进雪花花的白糖里,黑黢黢的实在是不合时宜。
这些人都是因战乱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之人,从交战各地逃难来,鱼龙混杂,月牙儿也藏身在其中,她裹着不知是在何地捡来的破衫,蹲在湖边,漫无目的地观望,清透的河水荡漾,嫩绿的柳枝娇俏的舞蹈,让人舍不得破坏一点。
人群里死气沉沉,时不时有低声呜咽,哭完了就静下来了,所有人都想活着,没人愿意因为哭浪费力气,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现在是寂静无声,突兀的一声叹气打破安静不久的大地。
一破衣烂衫老人捧着豁口粗瓷破碗哀叹,刺鼻辛辣,难以言表,他饱经风霜雨雪的脸满是心酸苦楚。
老人身旁挤过来一个年轻人,也穿的破破烂烂,年轻人是个善良的热心肠,宽慰道:“老人家您叹啥气哪?别灰心,咱们马上就到关中了,再有些路程,就到城池里头,到时候就有热饭吃了……”
“我叹苍天不仁,亡我泱泱大周三百年国祚!我叹厚土无德,失我皇太子!杀我烈女子!焚我麒麟儿!”老汉猛然起身挺直腰板,仰头长啸,似乎要把一路的苦闷吼出,衣袍随烈风飞舞,他怒极指天,厉声道,“老天爷,你怎么敢如此不仁!”
年轻人听闻此话神色慌张,他低声急促道:“您老一大把年纪,快坐下吧!莫要让……莫要让……”
“哈哈哈哈哈哈!”年轻人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老汉悲凉的笑声打断,“老夫苟延残喘到今日,实在是活够了!我出仕五十载,本欲辅佐明君,治国济世,怎奈世事无常,哈哈哈哈哈哈!陈煦若是要来!那就让他们来……”
老汉目光清明,全然不似垂垂老矣之人,他神色坚定,捶胸跌足,踉踉跄跄朝空地走去,边走边喊:“老夫乃太子少师、内阁首辅林守仁!岭南陈煦!汝乃逆贼!李氏忠臣,匡扶周室正统之人,若有存者皆可举兵讨杀之!”
话罢,他便身体僵硬如绷直的铁块,直愣愣砸在地上。
周围人皆是一惊,有人壮着胆上前去一看,老人躺在地上,死气沉沉已然无求生之意。
有人听闻他是林大人哀戚哭泣,有人趁乱上前期望摸着点活命的东西,也有人侧眸不看冷漠以待。
过了许久,先是一个人见没什么油水可捞,托起面黄肌瘦的女人、孩子,拉拉扯扯的蹒跚前行,后面的人见状也一个个跟起来,乌泱乌泱的朝遥不可及的长安城踏步。
人流中唯有月牙儿逆行,攥着拳头拨开人群挤上前去,杂乱污浊的污垢淤泥蹭满身,除却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她跪倒在空无一人的黄土地里,凑在老人耳边,轻声絮语道:“老大人……老大人……”
林守仁仍紧闭双眼,不愿见世人,无奈,月牙儿又说:“您睁开眼看看我是谁……我是月牙儿……我是月牙儿……”
“您睁开眼看看我……”月牙儿声音冷冽,似块坚冰,呼啸呼啸的夹着冰碴子狂扑而来,利得像是要戳进心窝,“看看我!”
老人终于睁开紧闭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坐的人,污垢藏住她年轻稚嫩的脸,缕烂的衣衫遮住瘦弱的身躯,数日的飘零,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在她无形的魂体留下抹不掉的痕迹,可那双黑玉石似的眼依旧亮得惊人,他战栗着,回光返照似的颤抖,素日有力握笔的手颤颤巍巍的用力抓住李月明的手,一字一顿吐出:“殿下!”
一声叫喊,仅是两个字,却是焚尽的心血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老臣死前能知晓您还活着,再见您一面,死而无憾!死而无憾!”他的声音愈发无力,这一刻,林守仁身上的遗憾尽数散去,一直顶着的那口气也散了,他满足地喃喃道,“……陛下……陛下啊……”
他猛咳几声,盯着月明,苍老的面目满是执拗,目光像火一般,攥着月牙儿的那只手的指甲似乎要陷进肉里,说:“江山啊、社稷!夺回来——”语气愈发激烈,伴着笑声癫狂,“哈哈哈哈哈哈!看我李周凤凰女,杀尽山河谋逆狗!”
话罢,他便抽搐着呕出一口黑色的血,含糊不清地说:“陛下啊!公子!臣……公主……一路向北、莫回头……莫回头!”了无生气的滚进河流里,目光仍然魔怔似的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