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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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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十年,元月,天象异变,荧惑守心,太白食昴。
边关四境有三频遭大难,北境燕水大雪纷飞,南境漠然黄沙漫天,西境晋陵洪水滔天,百姓苦不堪言。
庸帝无道,皇后失德,妖妃祸国,苍天怒极怒极,降罪诸民。诸如此类言论似蝗虫过境,便草不生。
五月初,皇贵妃望西北连连哀泣、泪眼婆娑,伊人日渐消瘦,顺天帝心痛,恐爱妾思乡情盛,忧虑成疾,下诏令天下能工巧匠入宫,不眠不休三月,建成一座旷古绝伦的稀世建筑。雕梁画柱、金碧辉煌都不足以形容这座高千丈的宝阁楼台,顺天帝为其赐名宝月楼,建成之时,佳人倾国笑颜下掩埋尸山血海都化为泡影。自那之后,皇贵妃日日夜夜北望故乡,暂解哀思之意。
八月廿四,顺天帝不顾边疆四境战火不歇,急诏七州封臣入长安城为其贺寿。
白云翻滚身躯卷过碧蓝如洗的天,圆圆红红的太阳搭乘白素绸似的长带缓慢行驶,烟云扑腾透出丝丝缕缕的金线,天鹰昂首挺胸扬起羽翼、划过高山,擒着一支娇艳欲滴的帝女花。
“燕山雾蒙蒙,
赤河水溶溶。
燕水的女儿,
金靴子黑眼睛的丹若公主,
披上东珠霓裳编织的嫁衣,
露出比春花烂漫的笑容,
拉着良人的手,
坐在金珠堆砌的凤霓宝车上……”
清脆响亮的歌声伴着月琴细软缠绵、时而温柔时而高昂的乐声飘扬高山、大地。
月牙儿抱着月琴盘坐在燕水人信奉的娲女大神祭台旁清灰石堆砌成的猛虎腰身。脚上蹬着一双鹿皮小靴,穿着白云还要白、比明月还要亮的长袍,腰间系着绿玛瑙、紫金石、蓝松石擒着金丝线编织的五彩腰带,乌黑发亮的辫子缀着铃铃作响的金铃铛。
她是燕水王第二个孩子,是个有大大眼睛小脸蛋弯弯眉毛翘鼻子的漂亮姑娘。先王朝明昭二十年元月生,如今是顺天十年,她的年纪也不过十六。在战暇喜欢唱歌、打马、射箭,战场上喜欢用鞭子、弯刀、清脆的笑声和蛮族人过招。
不过这几日,她很少戏耍玩弄那些块头大大的蛮族人,也不再和他们玩闹,反而是收了心神,顺着日火拨弦欢乐。
小叔叔和几个将领便感叹:“我们家小老虎长大了,爪子磨亮了,说不定哪一天就带个臭小子回来了。”
小老虎总是脸蛋红红,不服气道:“我还是个小孩子,才不会和臭小子在一起。”她说完还要生气地撇嘴,偷偷看、悄悄等小叔叔来哄。
这一天,和往常的每一天都不一样,因着蛮族六部的长生大典,这片战火连天的土地罕见地安静下来。
落日余晖给青绒绒的细草镀上一件黄金做的衣裳,无名的孱弱小花像万千颗星子似的铺在金光闪闪的霓裳羽衣裙摆。
马鞭挥舞卷起飒飒西风,一支支金箭、银箭、铜箭飞跃苍穹钉住猎物,男人、女人嬉戏射箭打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
年幼的孩子背着小木弓、握着小木剑伏在祭台层层递进的灰砖上数着手指头算大人们的猎物。
月牙儿闭着眼睛拨弄月琴哼歌,兔子、小鹿跃到眼前,偏偏用力拨弦、大声歌唱,猎物吓跑了、箭歪了还要咯咯大笑。
白甲金刀的将军骑着白雪似的高头大马疾驰至祭台不远处,笑眯眯地问:“我们家的小月亮,怎么不来打马射箭,反倒是改了性子唱起歌来?”
又一匹马儿跑过,玄甲男人道:“侯爷,你可说错了,月琴吓跑了好几只兔子,月亮、月亮,闪着微光找乐子。”
金甲红袍加身的女人却说:“我们家的小姑娘是不是有点怕,第一次出远门离开家。”
女人驱使身下那匹棕灰色的马儿跃到祭台旁,跳下马,对小姑娘说:“月牙儿,别怕,阿雪姐姐带着燕水铁骑护送你跟侯爷去长安!”
月牙儿一听,不由得撇撇嘴,双脚轻轻一点,裙摆轻旋灵巧起身,在虎背上胡乱踏步,义正言辞道:“我才不怕,区区一个破皇城,有什么可怕的?”
红衣女人听了不禁抚掌大笑:“月牙儿说得对,区区一个破皇城有什么好怕的。”
见有人附和,小姑娘得意洋洋,朝天轻呼:“小勇者!小勇者!”
不多时,长天上竟有一只纯白的、仿佛祁连山雪花一般的白鹰破空飞来,口中还衔着一朵紫霞似的帝女花。
白鹰颇有灵性,落到月牙儿小臂层层叠叠、稀里哗啦的金刚镯上,脑袋歪歪和主人模样神似。
清脆的撞击声像是牧羊的马鞭,把远方的五彩缤纷的羊群都呼唤过来,马蹄踏过白花绿草。
男人、女人们骑着白的、红的、黑的马凑到祭台边,小孩子们睁着大眼睛,像小羊羔似的杂七杂八地问:“长安城是什么模样?”“长安人骑马吗?他们打不打猎?”
……
月牙儿晃动金靴子,看向小叔叔,也好奇:“小叔叔,你有没有去过长安?长安是什么样子?”
燕都候:“长安呐……是座金砖、琉璃瓦砌成的城,遍地都是金珠、宝石。”他顿住,笑了笑,“大齐的国都,被七州拱卫,尊贵无比。”
大家听了语焉不详的话,马上没了听故事的心思,乘着落霞抱着孩子骑马归家。
也有人闲得发慌,伏在风中听故事。
燕都候声音平淡,好似被一层薄薄的、软软的云彩罩着,明明就在眼前,却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彼岸。
夜晚的燕水总是凉风习习,带来几分凉爽,驱散了点热意。
红衣女人轻哼一声,冷眼看着边疆,烽火狼烟,战火不息,今日难得停战,说:“大将军,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可是去过长安,那里头现在住着一群狼心狗肺的烂人。”
玄甲男人旁若无人地打量马鞭,不说话。
“我也不信长安有那么好,也不稀得什么金砖、琉璃瓦。”月牙儿跳下虎背,亮晶晶的金靴子踩在绿草脆嫩的叶片上,骄傲地踱步,像一只神气扬扬的小老虎昂首挺胸地炫耀自己油光锃亮的皮毛和磨得锋利的爪子,她得意地指着草原、高山、天鹰、奔腾的骏马,说,“我只问长安的女人有我们燕水的姑娘漂亮吗,长安的勇士有我们燕水的猛虎厉害吗,他们的箭可以射下天上的鹰隼吗,他们的刀可以驯服深山的野狼吗。”
燕都候是战场上无可比拟的悍将,杀人不眨眼,今天却被自己的小侄女堵得说不出话了。
红衣女人哈哈大笑:“可惜今天老五没来,没看到侯爷你出大丑。”
白甲男人垂头憋笑:“还是咱们家的小老虎有本事。”
燕都候郁闷地摸摸脑袋:“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能让我们小老虎低头,等一天你把情郎带到小叔叔面前,小叔叔给你掌掌眼。”
斗胜了的小老虎嘻嘻哈哈地拍拍被堵得没话说的小叔叔,跳到祭台上,洁白的裙摆轻轻旋转,五彩腰带伴着金铃铛,美丽的姑娘握住天鹰献来的帝女花插在鬓角,骄傲地说:“我以后的良人要比爹爹还聪明,比小叔叔还要骁勇善战,他要爱我。”月牙儿想了想,继续说,“就像马儿喜欢吃草,鱼儿喜欢游泳,就像……星星爱月亮那样爱。”
燕都候徐舜年、红衣女人杨雪仪、玄甲男人林旋南是赫赫有名、威震燕水的燕青十三将,他们的名字在蛮族人的耳朵里比毒药还可怕,大人听了要抖,孩子听了要哭,可谓之凶名远扬。
此刻,战场上杀敌勇猛的三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哈哈大笑。
燕都候趴在马背上感叹道:“我们家的小老虎还不懂得什么情情爱爱,把这当成一场显耀身姿的狩猎。”
林旋南也就是玄甲男人道:“小老虎一辈子都不懂才好。”
圆圆的太阳泛着暖橙色的光芒,饭香味顺着懒洋洋地北风窜过。
有人骑着马在远方大喊:“大英雄们,回家吃饭了!”
红衣飘扬的杨雪仪骑着棕马率先离去,她乌黑的发飒飒飞扬,头也不回铿锵有力:“我要回去看看虎狼营那群小崽子有没有偷懒!”
林旋南抽响马鞭,追赶而去,留下一句:“我可不能输给杨雪仪,侯爷,先走一步!”
燕都候眯着眼睛躲避几近于无的日光,轻笑一声,对四散的人群喊:“走,小老虎骑上你的小红马,跟小叔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