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是猫猫头呀

2、第 2 章 细雪在

　　细雪在长安郊外倒是没有出现，林间草木翠翠，风冷无霜，白马黑鞍绑在粗壮的不知名野树上，马鼻子在寒风里噗噗喷出惨白的热气。
　　树下是七零八落的篝火，可怜又惨淡，摇曳坚强地活着，难以想象有人能生起如此艰难的火，散发的热意几近于无，小满揪起一根树枝认真拨弄几下火堆，期望它给些面子烧得旺些，旺些，清风拂过发梢，火堆也只是不灭，没有热气，月牙儿双手环抱扯着粗布麻衣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

　　“殿下，您吃点东西吧，身子最要紧。”小满小心地捧着一块帕子，上头放着几块糕点，有些散了，落下点渣，是松子百合酥，神爱她娘唯一会做的糕点，香香甜甜的气味扑面而来。
　　月牙儿看着帕子上的糕点，不做应答，眼眶有些湿润，但没有泪水留下，她在心里哀鸣，喋喋不休的话语在心头冷冽，要活下来，哪怕现在把尊严践踏，哪怕粉骨碎身，我也要活下来!
　　她拿过两块糕点，狼吞虎咽地逼自己吃下，松子百合酥以前吃是甜甜的，可现在神爱只能尝到酸涩苦的味道。

　　风吹了一会，火堆本就摇摇欲坠，忽然远方的风变大了，火堆不堪重负，顽强的没有挺过去，留下没有烧尽的、葱翠的树枝。
　　月牙儿突然起身，遥遥望着远方，阳光落在她身上，瘦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影子里的人像个韧性十足的竹竿。
　　“我听见了狼嚎、重甲的声音，是云彝的野狼，我闻到他们身上带着草原的气息，像是刚打过滚，沾着草屑，虽然太野蛮，可也实在天真。”月牙儿开口说道。

　　小满听了，神色有些凝重，她虽不懂什么军事，却也知道，灰狼相伴，重甲步兵，是云彝的玄甲军的标志，他们是大周最好步兵。
　　火堆虽然被风吹灭，可这黑色的灰烬，还带着残联的余温，月牙儿漫不经心地想，如果就这么一走了之，怕是顷刻间就会被围堵。
　　她知道云彝灰狼的鼻子出奇的灵敏，一个人肉眼可以看见，那野草里轻灵的兽也会发现，被发现会怎么样?也许是锋利的牙齿撕扯躯体，幽绿色的眼睛贪婪地注视，也许它的嘴里会淌出粘腻的口水，垂涎欲滴，这些都不会发生，因为月牙儿还不想死。

　　小满警惕地拿出袖中剑，说“殿下，您先走，奴婢断后。”
　　“不，姑姑，你带着马去藏起来。”她的声音稚嫩，“我来断后。”
　　“殿下，奴才从郡主手中接过您的时候就发誓，要誓死守卫您……”月牙儿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姑姑，你要像信任我娘一样信我!”

　　小满拗不过她，只能无奈带着马躲藏在林子里，远远的望着。
　　她坐在篝火旁，抓起地上的灰烬，往脸上胡乱一抹，静静地等待命运的钟声敲响。

　　一列重甲步兵踏着厚重的步伐从远方走来，为首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圆润的杏眼，眼尾上挑，英气逼人，艳若桃李，穿大红色裤褶配着玄黑甲，身后背着弓腰间挂着刀，刀柄、刀鞘上镶嵌着各式各样珠宝玉石，熠熠生辉，他骑着马，马后跟着一只凶猛的灰狼，头发丝里都透出一股意气风发，好似一朵傲然怒放的山茶。
　　那少年见有人在路边，摆手示意停下修整，他轻巧下马，闲庭信步，好似在自家院子，他身后的狼倒是警戒跟着，少年走到月牙儿面前，挑眉上下打量着她，说：“你——是什么人，为何挡在云彝军的路前?”
　　他的话音与京都为界限的南边不太一样，腔调有些奇异，月牙儿一头雾水，不过少年大概也知道，一个你字完了就换了官话。

　　月牙儿藏在袖中的手被指甲掐的渗血，她眼中溢出泪花，惶恐地回话：“民女是京阙人氏，阿爹被周太子的军队召走，一去不回，只剩我们孤儿寡母，阿娘得了重病，家里没有余银，民女走头无路来此处找药，否则怎敢挡军爷的路。”
　　少年单手握住弯刀，敲敲灰狼的耳朵，那泛着森森寒光的利齿便冲她的脸袭来，又猛然捉住它的尾巴，她眼中泪水落下，那少年被逗得哈哈大笑，他摸着灰狼的皮毛，饶有兴致地说：“哟，灰风，你今个有兴致啊，这么喜欢这姑娘?”

　　灰狼吼吼叫了几声，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月明，瓜子刨土蠢蠢欲动。
　　他颇有几分兴致，还欲再调笑两句，身后的马车传来一声女子柔和的声音：“曦儿，把这孩子带过来，我瞧瞧。”

　　曦儿，曦儿……月牙儿心中明了，这人是裴曦，云彝总督裴宣的长子，那马车中的人?是她!
　　“是，姑姑。”裴曦应了一声。

　　月牙儿被他拽着袖子，踉踉跄跄的拖到马车前，她瘫坐在尘土飞扬中，仰起头，隔着重重薄纱，看不清里头女子的样貌，隐隐约约映出她身上绣着金线祥云白牡丹花纹的珠光锦袄裙，瘦弱的身影披着薄薄的玉兰斗篷，头上戴着一朵白玉雕成的兰花，很是清贵。
　　带着金丝牡丹琉璃镯的手挑开轻纱，露出一张脸，玉润嫩娇，好似一株柔弱无依的菟丝子，圆润的眼尾是怯生生的稚气，如若不是裴曦唤她姑姑，神爱定然不会相信这样的女人能搅乱天下、覆灭王朝。

　　女子身子微倾，用手帕擦拭月牙儿的脸，灰烬攀上锦帕，露出清丽的白净，她脆脆生的笑声响起，软语问道：“好姑娘，累不累?找到药了吗?”
　　“回贵人的话，民女不通诗书，只听着大夫描述个大概，还没找到药……”月牙儿语气哽咽，颠三倒四的回答，不安地揉搓手指。
　　女子轻笑一声，脱下手腕的玉镯放到神爱手中，“你别怕，拿着这玉镯去找大夫，若是还不成，就去皇宫里，我让御医去给你阿娘治病。”

　　听了这话，月牙儿的眼瞪的大大的，感激、喜悦汇在一起，她退后几步干脆利落地跪下磕头，脏污的手胡乱抹去泪珠，泥灰糊在脸颊，她对马车上的人甜甜地笑，哽咽道，“贵人心善，是观音菩萨降世，谢过贵人!”
　　女子扶起月牙儿，手指安慰似的摩擦她的手，说：“好姑娘，莫跪了，你不该跪的，走吧，回家去吧。”

　　话罢，女子招来婢女把月牙儿送到树下，婢女笑对她道：“女郎莫怕，贵人乃是宫里的娘娘，天底下再没有比我们贵人更心善的人了。”
　　心善，月牙儿在心里咂摸重复婢女的话，她想笑，所以顺着心意甜甜地笑了，对婢女做出一副无知天真之态，那婢女更是怜惜，细细嘱咐几句才赶回车架旁侍奉。

　　车架开始行驶，月牙儿依然甜腻腻地咧嘴笑，她看着远去的灰狼，仿佛在看慈悲的恩人，不自觉的崇拜。
　　站在树下，阴影遮住眉眼，她的神色喜而灿，有一股炽热灼人的视线焊在身上，神爱索然无味地想，她大概是认出我是谁，她会怎么做，当做礼物，像陈煦投诚?还是借心底的爱放过我?

　　她垂头站在树下，用心静听黑甲军护送马车的马蹄声越走越远，突然，一只白净的手伸到她面前，打破浠浠碎碎漂浮的尘埃，虎口、指尖有重重的茧子，血气红润的掌心放着着黑色小巧的匕首。
　　月牙儿扬起眉眼，抬头，是裴曦，侧身坐在马上，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在眼底，他笑起来是拥有日光、朝霞、彩云的孩子，天真的可怕，迷迭的光影交错，少年说：“好妹妹，你可别怪我方才动作粗鲁，我知错了，这匕首用来赔罪，日后，有人在欺负你，你就拿刀捅他。”

　　树影婆娑撒在他的脸上，高昂的发丝伴着红飘带如瀑布般摇曳，见月牙儿不收，他亦不恼，把匕首放在她的头上，说：“好妹妹，我知道我有千错万错，你心里不爽利是应该的，打我骂我都是成的，只求你应一句。”
　　月牙儿抬起眼，秋水似的眸子，撇了他一眼，冷冷道：“您是贵人，民女哪里敢怪罪，东西金贵，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马蹄来回踱步，卷起缕缕沙尘，他在马上大笑，眼尾殷红，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扬声道：“好妹妹，你可要记住了，我叫裴曦，是你日后的夫君!”

　　话音刚落，不等月牙儿反应，他便踏马离去，直追玄甲军，只留下林间阵阵回荡的嚣张笑声和惊起的飞鸟。
　　良久，山间再无人打搅，她眼底可爱的笑意散了，孤冷沉静攀上这女孩的臂膀，月牙儿从头上拿下匕首，细细打量几下，露出似笑非笑的讥讽模样。
　　我讨厌他，她想，太热了，在他面前好像被迫袒露胸脯的弱者，但我喜欢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月亮身边该有星星。

　　小满牵马从林中走出，见自家殿下神色不虞，忧心忡忡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又看到月牙儿手里的匕首，她神色不好：“这是云彝男子的狼牙匕首，传说狼牙匕首受狼神恩赐，接了匕首的姑娘会与云彝男子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月牙儿蹙眉，皱皱鼻子：“姑姑，云彝人都是这样……这样自说自话吗？”

　　小满不回话，她紧紧攥住马鞭，盯着玄甲军远去的方向，看着残留的脚印、狼爪印，马车碾压的痕迹，冷然问：“殿下，马车里的人是裴——”
　　月牙儿用匕首掘开土坑，把玉镯扔进去，踩实土，说：“我想应该是她，逃亡路上，见到仇人，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了。”

　　“呵——”小满冷哼一声，她伸出手，神爱借着她的力跳上马，她有些讥讽地说，“殿下，她要是做皇后了，那陈煦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
　　月牙儿垂眸不语，春风裹着寒意吹皱她的发丝，马蹄踏了好久好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变成一尊冰雕。

　　她扣着怀中的匕首，看着飞奔的大地，拱在小满身上，忽然开口说道：“姑姑，我要做皇帝，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做一个贤明的好皇帝，没有战火，没有孩子会失去母亲，也没有人能拿走我的!”
　　小满的声音断断续续响在耳边：“殿下，小满虽然有很多不懂的，可我知道太子妃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太子殿下在……那之前是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子，您还记得吗?太傅王衡大人夸您‘郡主虽幼，敏慧远胜其父年少’，您一定会给天下带来和平，让饱经战火的子民过上好日子的!”

　　月牙儿笑了，这是真心的笑，有点僵硬，扯得嘴角疼。
　　国朝的女儿在马上发誓，终有一日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她的眼睛如此美丽，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光，她的脸庞如此美丽，闪耀着不屈的晨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