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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渭水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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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河畔。
狂风卷起血雨,兵戈交接,发出“铮铮”的刺耳声响。
雨水打湿了泥土,马蹄踏过留下泥泞的血窟窿,空气里弥漫刺鼻的血腥味,漫山遍野都是断肢残臂。
“太子殿下,好潇洒!”陈煦冷笑道,“我师姐为你生儿育女操心劳累,你却为了一个女人舍了她,带着裴氏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太子李铮面容俊美,表情却如同一尊泥塑的雕像,他沉默不语,挥剑的手却有一丝凝滞。
陈煦又道:“想你目下无尘,定然不知天下人是如何耻笑她的——”
“七洲的人都说北燕的大郡主是下不出鸡蛋的母鸡,成婚十年,只给你们老李家生了个女儿,还非要夫君守着一生一世别无二志的誓言,糟蹋了您,咱们天潢贵胄的太子爷!”
太子李铮愈发气弱,他沉默许久,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兔子,以为吃点草就若无其事了。
阴沉沉的天色中,只有灿金的刀芒闪烁。太子心神不宁,剑柄的红绸子吸饱了血水,沉甸甸纠缠手臂,他挥剑越来越慢。
陈煦近乎狠厉道:“你仗着她心善百般欺辱,我要提着你的头颅去见她,叫我那识人不清的瑛姐看一看,她嫁了怎样一个懦夫!”
锐利的寒芒霎那间刺穿胸口,血水喷涌而出,甲胄悄无声息落入淤泥。
李铮被挑落河中。落入刺骨的河水,濒死之际,李铮从喉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低语:“丹若——丹若——”
支离破碎的喊声淹没在兵革交接的扰攘声中。
只有陈煦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面露不屑,厌恶地瞥了枪尖的鲜血。
“殿下——”
“逆贼,尔安敢如此!”
四周的兵士慌乱不已,喊声冲破天地。
斜斜的日光切入东宫,梨花朵朵迎风飘扬。
一双手拂过琴弦,乐声肃杀,正是一曲《十面埋伏》。
“郡主!叛军已至城下还请您主持大局!”掌印女官小满急切道。
太子妃徐红瑛不慌不忙,“啪——”地一声,琴弦断裂,她才停下,笑道:“一团乱麻,还有什么大局主持?”
“朝堂之上敢于谏言的忠臣良将要么我那好父皇杀了个痛痛快快,要么被贬官圈进,还有一些个跟着李铮那个负心汉送死去了,如今这京城谁不想拿着我们母女的项上人头乞恩呢。”
她叹了一口气,道:“天下战火肆虐,南边柔然蠢蠢欲动,北边匈奴也不安分,正因如此不可动边境守军,否则蛮夷入华,更不堪设想。”
“难道就束手就擒!”小满红着眼道,“长安城中尚有虎贲郎上千,中郎将薛雨停乃悍勇之将,奴婢四人亦可上阵杀敌,尚有一战之力,纵使死也要将您和小郡主送离长安!”
徐红瑛柔柔一笑:“什么一战之力,四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只怕刚探出头就被射程筛子了,何况,”她看向窗边,捂住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如今就是个拖累,谁该死呢,你叫我如何踏着尸山血海苟且偷生。”
将几人慌乱的神情收入眼帘,徐红瑛好笑的拍拍手,故作正经道:“别怕,你们家郡主聪明绝顶,早就给你们四个留好后路了。”
梨花卷在她的发梢,神色安宁,好像一尊悲天悯人的神像。
小满心里涌出一股悲哀,无助低吼道:“那您自己呢!”
徐红瑛听了话一愣,良久,露出欣慰的笑容,道:“小满长大了,会动脑子了,这样也好,我能放心你了。”
小满含着泪:“明明是太子的错,凭什么要郡主来收拾烂摊子。”
积压的怨气像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屋内霎时热闹起来。
“那裴小姐枉为世家贵女,一个有夫之妇竟能和有妇之夫跑了!”
“还有太子这个负心汉,当年来北燕求娶郡主的时候,话说的多漂亮,对着老王爷许下此生绝不纳二色,如今——”
徐红瑛垂眸不语,回想起春日宴上见过的女人,轻轻一笑,窗外梨花,嫣然怒放:“一人不成众,独木不成林,若是李铮没对她——她又岂会丢下父母亲人和他一走了之。”
女官雨水站在阴影,忽然开口说道:“在北燕,背誓的人要受千刀万剐之刑——”
徐红瑛走到碧纱橱的小轩窗旁,小声呼喊女儿的名字:“月牙儿,月牙儿。”
她最心爱的小姑娘,今年不过九岁。
月牙儿天真的笑声像白马上绑的金铃铛发出脆脆的声响。
倚在阿娘身上,月牙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小的忽闪,眼里满是期待,娇娇道:“阿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他答应月牙儿要带回比白雕更可爱的玩意儿,月牙儿想他了。”
耳边擦过母亲狭促的笑声:“我看你是想他带回来的玩意儿吧。”
接着母亲道:“娘的月牙儿,你不是总说自己长大了,阿娘考考你,派你去办一件事,好不好?”
“好!”月牙儿一蹦一跳绕着徐红瑛转圈圈,语气骄傲,道:“哪怕是天上云彩做的霞衣我也会取下来送给阿娘!”
“我已经有天底下最珍贵的小月亮,还要什么霞衣。”
不等月牙儿回答,她一边从手上取下一枚幽绿扳指,一边说:“他们就会知道娘想要说什么。”
月牙儿拱进母亲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笑嘻嘻的回答:“那娘你要告诉我,给月亮唱歌的爹爹什么时候回家。”
“等你骑着红鬃烈马回到这座城的时候,百姓们会夹道相迎,子民会身着彩衣高呼你的名字,那时,你就能看见你爹了,他会在皇极殿,在烟雾缭绕鼎沸声里等你。”
太子妃将自己额抵到女儿的额头上,说,“我的女儿,你要永远记住无论何时何地,娘都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像是太阳只为月亮收敛自己光芒,躲在暗处,悄悄保护。”
小满牵着月牙儿的小手走远,忽然,小姑娘眉眼带笑地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大声喊道:“阿娘!小月亮在北燕等着你和阿爹来接我回家!”
阴影里,她看不清母亲的面庞,她不知道,这一次就是死别。
太子妃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照出她那张因怀孕而变得憔悴的脸庞,她对着誓死不愿离开的婢女雨水说道:“雨水,你还会梳咱们燕水的离马髻吗?”
“郡主,奴婢还会梳。”雨水声音哽咽,她编织发髻的手很稳,檀木梳子轻柔拂过太子妃的发梢。
“我思来想去许久,觉得自己的责任也是尽到位,此生唯一的遗憾大抵是……是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太子妃瞧着镜子里的女人觉得有些许陌生,她想了想,从妆奁盒取出一个香钿,柔软白玉似的手把它贴上额,细腻地擦过脸颊,裹着香粉的气味恰到好处飘过。
她举起没有一点茧子的手,咯咯笑道,“如果有人告诉我,有一天这双握矛的手再也提不起武器,这剧身体唯一的用处就是生下皇太孙,那我赏他鞭子吃,再把这个笑话告诉哥哥,我们两个一起笑。”
雨水的手灵巧地编发,不言不语,太子妃有些奇怪,她假装生气道:“雨水,怎么不说说话,你不想听吗?不想听也不行,我偏要说,不止现在说,以后还要天天去梦里烦你。”
温热的水珠湿润衣衫,太子妃愣了一下,眼里有几分惨然,她柔软地笑笑,甜甜地说:“别哭,别哭,咱们是草原的女儿,眼泪不是我们的,欢笑才是。”
雨水依旧不说话,太子妃嗔道:“你呀,闷得跟据了嘴的葫芦似的,别在我这扮木人了,去看看小寒怎么了。”
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太子妃欢喜着像一朵夏花绚烂地哼着小曲,双管齐下,左手翻柜子,右手抓衣服,悠然自得地嬉戏玩耍,翻到最底下,一抹绚烂的珠光漾出。
她提出一件华美的嫁衣,这嫁衣随风飘摇,薄如蝉翼,是由北燕独有寒山蚕丝织成,辅以云彝玉龙雪山之巅上最珍贵的柳兰花染成亮得惊人的赤红色,再用细细金丝绣出芳华牡丹、双凤交颈的图样,豆大的东珠裹着纤细的天蚕丝做了华服的装饰。
十一年前,燕水的红缨郡主披着最华美流丽的嫁衣,坐上金玉宝珠堆砌的凤霓宝车,从遥远的北境燕水嫁到长安。
如今,大周的太子妃披着这件嫁衣,将要死去,死在烂泥一样的深宫,再也家不去了。
三月的天真真是喜怒无常,明明该灿烂,明明该绚丽,却偏要飘起飞雪,柳絮般清灵飘逸的雪,把朱红色的琉璃瓦染成白月,长长的宫道上空无一人,铺天盖地的白色占据大明宫,张牙舞爪地从天而落,只有一把红伞是亮色。
太子妃缓步走在宫道,身旁无一人相伴,她穿着明丽,赤红色的绣鞋轻巧地踢弄着虚浮的雪花,身轻如燕,像一只许久未见户外光景的狸奴。
柔软的绣鞋踏过陡峭的石梯,地上的新雪不免沾湿鞋底,她走到城墙边,望着围堵住长安的白甲大军,将红伞扔到下头,好似石子入水,惊起一滩鸥鹭。
“我一个弱女子在此,你们这些个有马有枪的军爷有什么好怕的?”太子妃声音清脆,带着些嘲弄,指着城下军士调侃道。
人群里一个红衣白甲的年轻男人踏马而来,眉宇间满是矜傲,一双凤眸冷冷清清,挺拔的鼻子,略单调的寒意,正是岭南总督陈煦。
他神色淡然,望着墙上的红衣,轻轻一笑,“娘娘金枝玉叶,咱们这些人不敢冒犯,尽听您的吩咐。”
太子妃扶住城墙,放肆大笑,飞雪似白头,美人微喘轻咳,她的笑声里有数不尽的张狂:“我是金枝玉叶,哈哈哈哈哈……大将军,太子你都给杀了,还差我一个金枝玉叶吗!”
一片寂静,只有飞雪落下的飒飒声。
白玉似的手短促地拍拍,铃铛如流苏垂在腕间,随着素手摆动阵阵发响,她跳上城沿,旋转的裙摆如同艳丽的石榴花,舞中太子妃放肆大笑,好一会才停下,她放缓脚步,“大将军不回我的话,是怕了吗?”
隔着飘泠的雪花,她蜜糖似的眼睛里尽是嘲讽,陈煦蓦然回话,说:“娘娘,您夫君,咱们大周的太子殿下掳走我夫人,我父亲来长安讨公道,被昏君砍了脑袋,您说说,我和李氏这仇、恨该怎么算啊!”
太子妃不笑了,她神色冷冷,素手指着陈煦,说:“你恨李家人,我也恨,李铮娶我的时候,对我娘发誓,此生无二色,宁死不做负心人。”
她叹口气又说:“可如今呢?琉璃易碎,人心易变,我本不想来,但谁让我是太子妃,长安城里的这些个百姓、兵士是我的责任,李铮死了,一走了之,给我留下一堆烂摊子。陈煦,我斗胆再叫你一声师弟,我知你心有愤恨,可他们老李家的男人都死透了,就剩下我肚子里这个不知男女的孩子了,若我今日赴死,你能否做到不杀城中一兵一卒!”
一声师弟勾起往日种种,陈煦似是被她的话惊到了,久久不做回应,久到东珠大的雪花没过马蹄,马儿不耐地掂量几下,他才被惊醒,一片寂静中,似乎轻声嘟囔了一句:“师姐……”
红缨枪被插在泥土里,他的手想要扬起,却被身旁人阻下,一男子踏马到他上前,冷然道:“太子妃娘娘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别让她真成了七州人人传唱的笑话!”
话罢,男子抬眸,大声喊道:“娘娘深明大义,我等不及,可您说李氏血脉就此断绝,那国朝最珍贵的明珠呢?”
太子妃美目中燃起熊熊火光,眼角却留下一行清泪,“明珠?裴恒衍!你伸手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它还在不在!我女儿如何,你当真不清楚吗?”
裴恒衍还欲再问,陈煦摆手示意让他闭嘴,说:“李祚一个女孩,死了无用,活着也翻不出大风浪。”
太子妃双手死死攥住,眼里满是寒意,她温言软语说:“大将军意下如何?”
女子利刃似的冷语,坚不可摧插入心扉,陈煦知道他无法阻止她赴死。
燕水的女儿,荒凉的平野上最炽热的太阳,楚尔玛河朱红色的水淌过她的骨血,石榴花旋转的裙摆是燕青铁蹄的战旗。
这女子绝不会允许自己像一只老鼠一样苟且偷生地活下来,她生来绚烂,也要死的壮烈。
“好!娘娘是巾帼不让须眉,陈煦入长安,定不伤一兵一卒!善待百姓兵士!”陈煦睁开眼,将腰间玉佩扔至空中,寒芒一闪,玉佩零碎落下,“若是违誓,犹如此玉。”
“好!大将军是英雄,是天底下头顶个的大英雄,本宫佩服!我们燕水人向来一诺值千金,说到做到!”太子妃拔出袖中的匕首,冷冽的亮光辉映着耳边通红的石榴耳坠,寒芒划过白皙的脖颈,碎玉轻鸣,烈日西坠,她从城上坠落。
这一生好光景还来得及细看,竟要结束了,伴着恍若利刃的风。
她想起李铮抱着牙牙学语的小月亮凑在她耳边说,天下只有男人能去征服,女人的权利是征服男人,但是我们的小月亮不一样,她会脚踏山河,头戴日月星辰的冠冕,披着赞美拼成的裙袍在欢呼雀跃声里成为天下的主人。
马蹄声伴着铃铛响,玉阶上,阳光里,他在耳边轻轻唱着歌谣,“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1]……”
陈煦策马狂奔,接住了坠落的飞鸟,他摸着颈间滚烫的血慢慢冷了,白甲染红,她在怀里断断续续地说:“阿爹、阿娘、我、想、回家……”
陈煦垂眸,面色惨白,手上沾满粘腻的血,风吹干留下擦不掉的干涸,比银枪的红缨更靡丽,朱红色顺着怯懦爬进心窝。
寒风中他沉声下令道:“郡主娘娘巾帼不让须眉,乃女中豪杰,来人,扶棺——恭送郡主娘娘归家——”
城墙旁的狗洞里。
一个小小的身影被捂住嘴挣扎,她想要爬出去,却无法挣脱桎梏,只能看着母亲慢慢没了声息,飘雪钻进她的骨头,啃食残存的热意,冷得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