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味糖》火烧月亮

2、应激 你先出去

　　尖叫声太刺耳，堪称精神攻击武器。

　　小葵花被吓得“嘎”了一声，整只鸟从栖木上弹起来，扑棱着翅膀一头扎到了沈棠身上，小脑袋死死抵住她的手，浑身都在发抖。

　　沈棠下意识护住它，然后蹙眉朝始作俑者看去。

　　虽然隔着口罩，但也能瞧出那姑娘花容失色的表情。

　　此时这位小姐肩膀上那坨灰白色的鸟粪正顺着防护服的袖子往下淌。

　　而在她头顶的空调管道上，一只灰蓝色的小鹦鹉正歪着脑袋往下看，黑豆似的眼睛里全是无辜。

　　是小毛豆。

　　沈棠心一跳。

　　小毛豆，是同事林姐负责的鸟，胆子小得很，平时连换食盆都吓得它满笼子乱窜，林姐花了小半年才让它勉强接受“人不是怪物”这个设定。

　　它今天居然主动飞出来了。

　　而且还这么大摇大摆地在人家肩膀上留了纪念。

　　“这鸟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在我赵思瑶身上拉屎！”

　　这位叫赵思瑶的姑娘持续输出，噪音依旧凄厉。

　　此时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手举在胸前，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玷污了一样：“它在我身上拉屎！你们这什么动物园啊，鸟都不训练的吗？”

　　沈棠深吸一口气。

　　她先把怀里还在发抖的小葵花轻放到栖木上，安抚地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快步走向空调管道下方。

　　小毛豆显然也被那声尖叫吓到了。

　　它本来还歪着头看热闹，没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这会儿整只鸟缩成了一团，翅膀微微张开，羽毛炸成了一个球，嘴里断断续续地小声哼叫起来。

　　那是应激反应。

　　沈棠心里咯噔了一下。

　　“林姐！” 她朝着饲养间深处小声喊了一句，语气焦急万分。

　　很快，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从里间小跑了出来。她本来还在笑，可一看到小毛豆那样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想快步过去，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放缓了步子。

　　“小毛豆，乖，没事啊。”林姐的声音柔柔轻柔，一步一步慢慢地靠近，手慢慢抬起来，试图让小鸟站上来。

　　可原本很喜欢这样玩的小毛豆如今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翅膀抖得更厉害了。

　　林姐停住，蹲下身子，保持着和它平视的高度，轻声细语地哄着：“是姐姐不好，没看好你，让你跑出来了，没事的啊，来，到姐姐这里来。”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沈棠看得心疼。

　　其实作为饲养员，手下的动物和就和自己的孩子一样。

　　而小毛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对人的一点点信任，这一吓，之前小半年的努力可能全白费了。

　　赵思瑶那边还在嚷嚷：“你们倒是管管啊，我这一身怎么办？我这一身鸟屎怎么办？万一透过防护服渗下去，我这衣服很贵的！”

　　而她一旁的中年男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口，有些无奈地劝：“小赵，你先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啊刘经理，它拉我身上了。”

　　“我知道。”中年男人的语气依旧温和，有些像林姐哄小毛豆那样哄她，“不过咱们得理解一下，这些小动物胆子都比较小，叫声太大的话容易刺激到它们。大家参观的时候，还请保证一定的音量控制。”

　　这话说得十分客气。

　　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对方显然不领情。

　　她“哼”了一声，一把扯过旁边同事递过来的纸巾，用力地在肩膀上擦了好几下，恨不得直接给衣服擦出个洞来。

　　待清理完毕，赵思瑶看了一眼沾着灰白色污渍的纸巾，脸上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她随手把纸巾往地上一扔。

　　纸巾落下，在绿色的地面上尤为显眼。

　　沈棠正蹲在林姐旁边帮忙安抚小毛豆，余光瞥见那个动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不满地“啧”了声。

　　赵思瑶还在用新的纸巾擦衣服，嘴里嘟囔着：“什么破地方，鸟也管不好，真是晦气。”

　　“这位小姐。”沈棠开口。她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平平的，“既然来了，就请遵守咱们饲养间的规矩。明白吗？”

　　赵思瑶闻言抬起头，皱着眉看她。

　　沈棠指了指地上那团纸巾：“垃圾桶在门口，白色那个。咱们这儿有规定，非规定物品不能随地扔，万一被鸟误食了，会出鸟命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麻烦您捡起来。”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不客气了。

　　赵思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大概是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敢和她这么说话，当即出声：“你……”

　　“还有，” 很可惜，沈棠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语气还是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小毛豆胆子小，您刚才那声尖叫吓到它了，后续我们要花很长时间做脱敏训练。以后您来参观的时候，注意一下音量控制。”

　　她说着，看了一眼赵思瑶肩膀上那团污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扯出个不算礼貌的笑容：“当然，您也可以选择不来。”

　　饲养间顿时安静下来。

　　那个被称作刘经理的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缓和气氛，但看了一眼沈棠的表情，又默默闭上了嘴。

　　倒也不是他不想当和事佬。

　　主要是沈棠说的每句话都在理上，他实在找不出反驳的借口。

　　赵思瑶顿时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她转头看向自己的领导，指望有人能替她说话。

　　可考察团里其他四个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有的人低头看记录本，有的人假装在研究墙上的饲养规范，有的人假装观鸟，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看赵思瑶。

　　空气凝固了两秒。

　　赵思瑶嘴巴一撇，当即又要发作。

　　“你先出去。”

　　忽然有声音道。

　　于是所有人偏头看过去。

　　只见为首的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往前走了两步，此时正站在赵思瑶身后不远的地方。

　　从他露出来的眼睛来看，他似乎没什么情绪起伏，可气场却莫名压人。

　　“黎总，我……”赵思瑶想要辩解。

　　“出去。”男人又说了一遍。

　　赵思瑶咬下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显然不敢再多说什么，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

　　经过沈棠身边的时候，她狠狠瞪了沈棠一眼。

　　沈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过去，心想这姑娘眼睛还挺大，表情正常的话，应该很漂亮。

　　众人目送赵思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饲养间重新安静下来。

　　沈棠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那个被叫做黎总的男人。

　　男人正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被遗落的纸巾，顿了片刻，弯腰捡了起来。

　　然后他直起身，意识到沈棠在看自己。于是他目光回扫过去，没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的垃圾桶，把纸巾丢了进去。

　　沈棠挑了挑眉。

　　心想，总算有一个能听得懂人话的了。

　　不过这念头也就闪了一下，她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了小毛豆那边。

　　林姐还在哄，小毛豆仍然缩在空调管道的拐角处，整只鸟还是炸着毛，不过身体已经不抖了，只是眼睛圆瞪得圆溜溜的，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应激反应很重。” 林姐小声对沈棠说，眉头皱得很紧，“我得带它去隔离间缓几天。”

　　沈棠点头，帮忙把转移箱拿了过来。

　　两个人配合默契，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把小毛豆哄进箱子里。

　　待合上盖子的那一刻，林姐明显松了口气。

　　“我带去隔离间，这边你盯着。”林姐抱起转移箱，冲沈棠点了点头，又对众人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匆匆出了饲养间。

　　沈棠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剩下的几个人。

　　这边赶过来的老周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什么，小棠啊，要不你继续给大家介绍下？”

　　“周主任，” 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换一位解说员吧。”

　　沈棠愣了一下。

　　老周也一顿，随即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黎总，沈棠经验丰富，又是年轻人，您看这……”

　　“不用了。”男人冷冷地说道，“换一位就行。”

　　老周张了张嘴，看看男人，又看看沈棠，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可咋整”。

　　沈棠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心里自然和明镜儿似的。

　　这位黎总的意思很明确——你刚才的人让我的人难堪了，那现在你也别想好过。

　　一报还一报的道理。

　　虽然是自己这边占理，但人家是来谈合作的，甲方爸爸不高兴了，换个人解说算什么，就算要把整个饲养间翻过来，老周怕是也得陪笑脸。

　　沈棠扯了扯嘴角，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是自己那边的人先挑衅，反过来要把她换下去，这操作也是挺厉害的。

　　不过她懒得计较。

　　“行，”沈棠干脆利落地点头，对老周说道，“主任，那我先去给小葵花换水，您安排别人吧。”

　　说完，不等老周回应，转身就往里走。

　　经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本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沈棠冲他弯了弯眼睛，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那个…… 小王，你过来一下，给几位老师介绍介绍……”

　　沈棠走进里间的休息室，顺手把门关了，终于放下嘴角。

　　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说不上生气，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正常的人真少。

　　一群人已经从饲养室转移到了一旁的操作间，门没关严，里面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我们目前计划针对鸟类主题进行产品开发，前期市场调研已经完成，这次来主要是想再深入了解一下……”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沈棠一边给小葵花的水壶装水，一边竖着耳朵听。

　　心想这人倒是有两把刷子，问的问题很专业，一看就没少做功课。

　　不过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了。

　　装好水，沈棠拧紧盖子，推门出去。

　　小葵花还在栖木上蹲着，见她出来立刻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小脑袋瓜亲呢地往她脖子里拱。

　　“乖。”沈棠摸了摸它的头，把旧水倒掉，换上新的。

　　小葵花立刻飞回栖木上，埋头喝了两口，然后又飞回来，落在她手背上，歪着脑袋看她。

　　沈棠被它看得心都化了，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它的小脑袋瓜：“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人家来了你就往我怀里钻，是不是知道有人来找茬？”

　　小葵花歪了歪脑袋，“啾”了一声。

　　“行吧，我当你是在点头。”沈棠笑道。

　　里面的介绍还在继续，沈棠也不打算出去掺和了，索性蹲在饲养间里，把小葵花的食盆拿出来，把里面的瓜子壳筛掉，又添了新粮。

　　正忙活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棠棠，妈已经打电话骂过那个姓张的了！什么玩意儿，也敢瞧不起我闺女。】

　　沈棠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妈这战斗力，果然是骂完一轮还要补刀的。

　　正准备回复，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确实该找对象了。这次妈又给你找了一个，信妈，这个真的不错，你晚上八点去看看。】

　　沈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手指飞快地打字，直接拒绝：【妈，我不去。】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进来了。

　　沈棠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沈棠你听好了。”母上大人语气果断，“这次这个不一样，人很好的，肯定不能瞧不起你。晚上八点，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你下班就过去，别想着跑。”

　　“妈——”

　　“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