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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药膏 好奇怪,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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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柯回来时太阳还高高挂起,屋门并未完全合拢,他走时特地留了个空隙。尚未推门便看到屋子里沈书揽坐在长凳上像是在发呆,手里还绞弄着绢布的一角。
这样看上去沈书揽没什么表情,不似平常时时带笑的模样,坐在那儿显得人有些冷冷的,素白的衣衫着于他身竟然也被穿出来些清雅的感觉。
宋南柯不由得多看了看,一边又有些心痒,想去招惹一下想看沈书揽被他打破那层淡淡的冰层,变得柔软的模样。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烦人?宋南柯若有所思,大概是因为沈书揽的缘故。
停顿片刻,有意捉弄沈书揽,宋南柯猛地推门而入,摩擦发出的“吱嘎”声十分响亮,外头的日光略微朝西,如瀑布般全然飞流而入。
果不其然沈书揽被巨大的声响和光线惊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睁大眼看过来。
看过来便是宋南柯有些得趣的笑,沈书揽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没有计较被吓到这种事,但也不可能理解到宋南柯的“乐趣”。
光落到屋子里便不那么刺眼,微微照亮沈书揽有些苍白的脸,宋南柯觉着挺好看的,也没合上被撞开的门。
沈书揽这几日看上去实在是憔悴,之前睡不好导致眼下生出一片青,至今未消,当然他现在依旧很难睡到个好觉。
再加上昨日扭了腿脚,疼着走不得路,他又不愿意麻烦宋南柯,也不好意思,于是今日水也喝得很少,原本色泽浅淡的唇瓣有些发红。
“别做了,给你看个好东西。”宋南柯笑嘻嘻地走过去。
闻言沈书揽眨了下有些酸涩的眼,“嗯?”
宋南柯以一个十分轻佻的姿势隔着凳子靠在木桌边上,也就是沈书揽的右侧。他一腿伸得老远,另一只曲起,手肘支着下颚靠在桌上,瞧着沈书揽笑。
“看。”
宋南柯手勾着个小药罐在沈书揽眼前晃了晃。
沈书揽看看它,又看看宋南柯,略带疑惑,“是药么?”
宋南柯点点头,“这是我今日碰巧寻到的宝贝,阿揽猜一猜此药有何作用?”
沈书揽心里有些猜测,却又下意识把这样的猜想压下去,这样的下意识时常让他有些萌生怯意,继而想要躲避。
“……你生病了?”他这样说。
宋南柯摇摇头,面露惊讶,“这么明显的答案阿揽都猜错?”
他转了转手心里的小青瓷药瓶,证实沈书揽隐晦而显得有些亲昵的猜想。
“这个是治扭伤的良药,今日在镇上闲逛时看到就买了,我幼时用过许多次,效用奇佳,方法得当的话次日就能简单活动了。”
话毕,他眉尾轻扬,对上沈书揽有些发愣的目光,眼尾勾的很风流,补充,“怎么样,感动么阿揽?”
沈书揽很难说明自己此刻的心情,明明在宋南柯看来应该就是个很正常的顺手的事,但他还是会觉得别扭。
“你不用……”他下意识开口,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拒绝。
昨日宋南柯才给他买了把椅子,今日又替他买了药,沈书揽也说不出道理,只是会下意识觉察这二者的轻重和含义是截然不同的。
宋南柯声音放缓,低低的,像是有些蛊惑的意味,说出的话让沈书揽没法拒绝,“用一下吧,这药很容易坏,又贵,我也用不着。”
他尽挑着不好听却好用的话讲。
又在沈书揽开口前先道,“相逢即是缘。我遇到你是缘,遇到这药亦是缘,既是缘分,何不顺其自然呢?”
沈书揽的纠结和犹豫他隐隐约约窥见些由头,却到底尚未看分明。
宋南柯看着他低垂着眉眼,微微抿唇的模样,不动声色,等待他的回应。
沈书揽静默片刻,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似乎有些歉意,“抱歉,我不太会与人相处,那就多谢宋公子的好意了。”
这样就刚刚好,让沈书揽知道他好,又不至于因此而不敢接受。这样安全的距离,刚好让沈书揽安静地靠近,其实也能让宋南柯多留些余地思考自己这些下意识的举动里藏着的更多意味。
宋南柯不想听道歉,此时又生出了逗沈书揽的想法,不过与往日自己欠得慌不太一样,大约潜意识里,他希望其他的情绪能把沈书揽的歉意和客气覆盖下去。
他也不知为何。
“不过这个药是有手法的,搭配着效果才好,我给阿揽示范一次?”
沈书揽果然面上空白了一瞬,语气弱下来,好像是求饶似的有些软,“不,不了吧……”
宋南柯点点头,悄悄偏头笑,觉得他这副神情格外有意思,“你用,我在旁边同你说。”
寻常扭伤腿脚短期内是不能揉按的,否则极易加重伤势,不过宋南柯拿来的这个药十足珍贵,药材稀缺,能中和寒热而不相制,算是奇药,活血化瘀,修复筋骨损伤。他自小习武,跌倒扭伤是常有的事,大户人家为了家中子弟不落下功课进程,家中都会用这种药。
不过揉按手法却也会更繁琐些,宋南柯料想沈书揽也不知其用法。
“力度要轻,点涂于昆仑穴、解溪穴及丘墟穴。”
沈书揽照做,指尖蘸上瓷瓶里淡青的药膏,弯着身用另一只手辅助找准穴位。宋南柯反倒有些吃惊,“阿揽懂医术?”
沈书揽习惯说话时与人相视,于是停下动作抬头,“略学过一些。”
宋南柯站得歪歪扭扭,语气懒懒的,“揉按的手法特殊,我也讲不清楚,不如我来示范一下?”
沈书揽:“……”
他觉得宋南柯是故意的。
但他搞不懂原因。
沈书揽有点脸热,他有些抗拒旁人的亲近和接触,这也是他连去村子里镇上都不愿意的缘故。
而他恰好又不会拒绝。
更何况宋南柯的话术让他无从拒绝。
宋南柯向前一步蹲下,然后抬头和沈书揽对视,“可以么?”
沈书揽耳根有些红,但面上不显,他避开这张与他他在夜里才触碰过的一模一样的脸,语气刻意得有些僵硬疏离,“多谢……”
沈书揽很白,脚踝细瘦,骨骼凸起,大抵是没有疏于锻炼,肌肉线条流畅,脆弱但又不孱弱,宋南柯的眼眸深了几分。
薄薄的皮肤细腻苍白,宋南柯的手也很白,指节修长,重叠上去时发烫的温度覆盖在温凉的皮肤上,沈书揽有些控制不住地战栗了下。
宋南柯的确很有经验,力度合适,骨感分明的指节在各个穴位之间游走,他怪异地觉得这样覆盖和掌握的感觉有点爽。
沈书揽不愿低头看,紧紧抿着唇看着门缝。
药膏被推开,融化,沈书揽的皮肤被揉得有些发红,宋南柯明明没怎么用力。他注视着那一片皮肤,触感细腻,微微发凉摸着很舒服,不由得有些喉咙发干,心下有些异样的、他无法理解的感觉。
奇怪了。
看着看着便有些热起来,宋南柯看药揉开得差不多了便退开站起来,“好了。”
然后他笑了笑,不待沈书揽道谢便转身往外,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幸好沈书揽看不出,“我去洗个手。”
说完便大步流星跨出门,临了将沈书揽的卧房门合上,留着如释重负的沈书揽看着被药膏抹得发亮的皮肤,心跳有些快。
天际早已挂上日月双辉,一半红得暗淡一半皎白明亮,青天沉陷于昏暗的傍晚。
明明已经快入夜了,他却只觉得热,与第一次和幻觉相拥时尝到的炽热的温暖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带着几分不堪,几分愧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白皙的耳廓被染红,心脏像是被搔动,泛着细密的痒。
好奇怪,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在下意识有些想停止,却又莫名不那么排斥。
其实沈书揽夜里遇到了他从未想到过的事。
他往日总是能分辨出幻觉和宋南柯,哪怕他们面容一模一样。不仅是因为神情气质。他很清醒地知道幻象只是幻象,哪怕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已经学会了接受、产生了依恋。
幻象是没有人味的。“他”带给沈书揽的都是其想要的,关心、陪伴,于是沈书揽沉溺,放任自己对“他”依赖,哪怕他看得出幻象不会思考,不会有情绪,也不会真的在意他,但沈书揽觉得没关系,他的生活原本就是一片死寂,甚至还不时落点泥泞,如果有个人,或者什么别的,可以让他短暂寄托愁心。他想,总是好的。
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穿着不同。幻象总是与沈书揽的穿着相似,一身素衣,再无其他装饰。宋南柯不一样。
饶是如今没有他爱的华裘锦缎,那几身素色罗衫也被他捣鼓出风流的模样。版型流畅飘逸,他先前带来的腰带暗纹精细,再于腰间佩上价值不菲的组玉佩,明明是用于约束,他却丝毫不顾,走起路来环佩相击,甚是清脆。
若是宋南柯没有刻意放缓,沈书揽时常老远就知道他回来了。
但今夜不同,幻觉出现的时候沈书揽恍了神。“他”穿戴与宋南柯白日的穿着全然相同,以至于沈书揽一开始以为宋南柯进来了,还微微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还一声不吭来他屋里了。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幻觉,手指攥紧了被角。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完全披散的墨色长发上,如同夜色浓时倾泻的瀑布。沈书揽不曾用这幅模样面对过宋南柯,所以他下意识拢了拢长发。
但马上他便意识到了不对。
“阿揽,腿还疼么?”
宋南柯不会这样问。
尽管他们都这样唤他。
真奇怪,他如此笃定。
的确,他觉得自己也迷瞪了,宋南柯那个人要做什么事都会象征性征求他同意,虽然他同不同意最后都会同意。宋南柯不会一言不发进来看他的。
沈书揽紧绷的心突然松懈下来,绷直的肩背也微不可见舒张。但此刻的他却又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静默片刻,眼神微微偏开,“嗯。”
“要好好照顾自己。”
沈书揽点点头,声音很轻,“我有一点困……”
“他”点点头,过来抱了沈书揽一下,“睡吧。”
沈书揽觉得空气有些压抑,他躺下拉过被褥,再背过身,闭眼时不自觉有些蹙眉,祈望“他”不要再开口。
幻觉如他所愿,连呼吸都是无声的。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将他包裹。他好像没办法和幻觉好好相处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