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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呼唤 “我阖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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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揽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何出现,不管是幻觉还是宋南柯。曾经让他放松的幻觉在这个瞬间让他压抑至极,漆黑的夜里如同一潭死水,他在这一瞬间也会无意识地期待就这样再也不要醒来。
可他连入睡都做不到。
他是不是,开始排斥幻觉了?是因为腻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浅淡的心慌和恐慌弥漫上心头时他甚至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情绪。但如果是这样的生活,他宁愿从来没有过这个会关心他的幻觉。
他守着真真切切的孤独就好。
沈书揽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被夜色磨得不明显。
“你会存在多久?”
寂静。连风都静止。
久到沈书揽觉得“他”已经消失了,他竟然感到松了口气。
愧疚在他骨血里翻涌,灼烧得他心口发痛,整个人都有些热。
你就是这样对一个关心你的人吗?你曾经不是把他当做能相伴的……伴侣吗?你不是在每个夜里都想要得到他的拥抱吗?
现在又为什么会因为他的离开感到松快?
沈书揽打心底好厌恶这样的自己,纠结、别扭、忘恩负义。
哪怕他不断地让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你没必要为此批判你自己,你过得如此糟糕,讲求这点毫无意义的道义又有什么用?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心底最深处,他归咎于天性的,对自己的厌弃和憎恨。
“我会一直陪着你。”
黑夜里熟悉的、温和的、没有温度的声音打断他,带着不容反抗的宣判,如同可怖的幽灵盘旋着不愿散去,又像像盘踞着的怪物,在阴暗处始终盯着他。
沈书揽浑身一抖,整个人都僵硬下来。冷意密密麻麻从背后爬上,像毒液蔓延到全身的骨骼与血肉里。他停止了所有的思考。
他没有消失,他不会消失。
沈书揽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了。
巨大的疲惫和痛苦潮水般袭来,冷汗布满了他的后心,他细密地发着抖,比方才更加剧烈。巨大的无力压在他的肩膀上,他像是想用这样的姿势来保护自己,隔绝整个世界。
好冷。
胃里很难受,像是被拧住了。
不知不觉间他似乎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颤抖着抬手碰了碰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淌了脸,在不算细腻的床上洇出一片水迹。
头脑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要求助,大脑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里,闪过一张脸。
和他身后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相貌,但眼尾勾的神采飞扬,眼神不是空洞的,是沈书揽不觉得害怕的。
宋南柯。
宋南柯……
“宋南柯……”
他嘴唇翕动着,不自觉念出来。
好像念出这个人的名字,就可以否定那个幻觉的存在。真实的人才让他安心。
“宋南柯……”
他不知道幻觉还在不在,但是身后没有再传来什么声音。
于是沈书揽稍稍提高声音,这似乎也能让他不那么恐慌,他就用平日说话那般的音量一遍一遍念着“宋南柯”。
听得到,或者听不到,都不重要了,沈书揽没有心情去思考后果,原来他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一个虚假的幻影和一个空洞的许诺就可以让他崩溃,平平无奇他习以为常的小事就可以击垮他。
宋南柯睁开眼。
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甚清晰。
他睡眠质量很好,但不深,因为从小的训练使得听觉极其敏锐。
宋南柯耳朵微动,由于没有危险的信号,他清醒的速度也缓慢。
等等,沈书揽?
宋南柯一开始觉得不太可能,这个时间,但还是掀开被子出了屋子。
堂屋一片空旷,桌上还放着宋南柯随手折的外头的梨花串。
那声音愈发清晰,宋南柯有些不可置信,放轻脚步靠近沈书揽的屋子。
“……”
的确没听错,这个人的确是在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相较于往日愈发颤抖,似乎有些恐惧的意味,似是呼唤,声音不算很低,难怪他能听见。
沈书揽不曾完整叫过他的名字,这还是他第一次听。
显得有些陌生,明明是他自己的名字。
没想到是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语气。
“……阿揽?”
他试探地回应了声。
里面的人没反应,还在自顾自念着,就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
“……”
宋南柯微微蹙眉,嘴上还故作轻松用着惯有的轻佻的语气,他敲了敲门,“阿揽?你这是说梦话么?”
里面的声音停止了,沈书揽听到了他的声音。
几乎是瞬间沈书揽便反应过来这个语气是宋南柯的。
是真实的,带着情绪的,可以把他从背后虚幻的毒蔓之间拉扯出来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被某种带着毒性的藤木绑住,锋利的刺扎进他的皮肤,毒液入骨,致幻致死。
但宋南柯不是解药,是另一种剧毒,解法是残忍而有效的以毒攻毒。
“可以进来么……”沈书揽嗓音有些不稳,禁闭的双眼长睫颤动,他也不敢回头,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
宋南柯听得真切,几乎是立刻推开了门。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宋南柯只觉得他此刻看上去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单薄,也很脆弱,与白日温和的柔软是截然不同的。
完整而轻薄的白瓷有了裂痕,是只在月光下才会显露的裂痕。
宋南柯立时想到了不久前的那个夜晚,指尖触摸衣料时那湿热的触感似乎还萦绕在他的指尖和肩上。
但他无暇多想。
“阿揽?怎么了这是?”
宋南柯走过去,想了想,很轻地揉了揉沈书揽的后心,一边将柜子上的蜡烛点燃,迅速滴了几滴蜡油在上面,然后把蜡烛立起来,想要接着火光看看沈书揽的情况。
火光似乎刺激了下沈书揽,他很小弧度地将头埋了点到被子里,只让烛火映照出那一段雪白的脖颈。
这幅脆弱的模样让他感到痛苦和羞耻。
宋南柯这时看清,沈书揽在细密地发抖。
心头弥漫上说不出的滋味,他将声音放轻,“可以坐床边么?”
沈书揽很轻点了下头,开口时嗓音有些瓮哑,“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听到……”
他从一个为难陷入了另一个为难里。
但至少宋南柯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只是少有真正显露的脆弱让他不自在,又实在贪恋。人是叫过来了,然后呢?他应该怎么做,说不出口的原因,难以请求的依赖……沈书揽只觉得头有些疼,乱糟糟的,什么都不愿意想,又不可以不去想。
但身后的人解救了他。
宋南柯低低笑了,“做噩梦了吧?那你现在想听到我说话么?还是想我不说话,让你静静?”
沈书揽觉得这样的姿势不太尊重人,但他也不想让宋南柯见到他这幅不得体的模样,他都可以想象自己现在多狼狈。
双眼很疼,大约红着,甚至可能肿了,泪痕在脸上凝着,此时尚有些鼻酸。
整个人冒着汗,衣衫不整,发也凌乱。
此时此刻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宋南柯说出的话其实过于亲密了,并没有要离开的选项。就好像幻觉真的化作了致幻的毒,催人痛苦,也壮人胆,让他难以保持理智。
沈书揽想要提出那个有些无理的要求,因为这一刻他真的很想听到宋南柯的声音。
“……可以说说话吗?”
话语很轻,带着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忐忑。
宋南柯看着他蜷缩的背影,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点他的脸颊,还有耳廓,还有铺散着的长发。
他愈发好奇,这个人刚才究竟经历了什么,那个月夜又经历了什么,还有……过去经历了什么。好奇里夹杂着舍不得,不清不楚的,像春寒未尽,料峭苦淬的叶芽。
宋南柯潜意识里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会对一个本应毫无交集的人产生好奇。时隔这么多天,他依旧无法为自己初见时选择要交谈和留在此地的做法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非要说,也只能归咎于那一瞬的心跳与众不同。
他想,沈书揽像是春冬时节落下的细雨。
暖雨温吞,能消融河流里结成的冰,又细密地发凉,像是被尘世隔绝,也隔绝了尘世,谁也无法真正触碰到他。
但此刻,宋南柯有一种不易发觉的快感,他似乎碰到了那些原本不可示人的部分。
这些情绪他难以捉摸缘由,于是放任自己跟着心走。
“嗯,好啊。”
宋南柯找了个放松的姿势,撑在床边,偏着头看着沈书揽。
“是不是很好奇我如何知道你在叫我的?方才正好有些口渴,想出来倒杯水喝,然后便听到你的声音了,我听力还不错吧?”
虽然是疑问,但宋南柯并没有停顿,而是自顾自说下去。
“之前上了药,你躺着的时候可不要再碰到了。”
沈书揽默默动了动腿。
宋南柯挑着唇角,“这几日你都不愿意和我出去,也不知道是烦我还是犯了懒,不过适当的活动筋骨还是有必要的,我从前习武时为了不落下功课,受伤了就用这种药,郎中说用过这种药后适当活动对恢复反而有好处。”
“我开始不信,觉得这种前期需静养,不过这药还真有奇效。所以明日你得出去走动走动,若是不愿同我一路,我也可以远远跟着你。”
这话说的,真是很……让人不好回应啊。
沈书揽越听越觉得尴尬,这话说的他心里怪不是滋味,他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说辞。
幸好宋南柯也没要什么答案,自顾自讲着话,七扯八扯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书揽原本绷着的脊骨松下来,心也落下来,微微有些犯困。
蜡烛烧得很短,就要燃尽。
宋南柯停了话语,起身往门边走。
沈书揽感受到他的动作,困意便消失了。他睁开眼,却没有出声。
他总不能奢求别人一直在这儿待着。
饶是如此,沈书揽还是微微绷起背,心里只祈求宋南柯走后他能尽快入睡。
宋南柯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他很轻的、聊胜于无的动作,唇角轻扬。
他故意的,他想看沈书揽舍不得他走。
但真的看到了,心口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就像心脏被掐了一把似的,冒出来些不似属于他的情绪。
“我阖上门。”宋南柯把门拉拢,在轻微的“吱嘎”响后温声开口,“睡吧,我不走。”
然后他又坐回床边。
沈书揽攥紧了被单。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思虑着松懈下来,在迷迷糊糊间腿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不仅是前些日子扭到的脚踝,还有十年前留下的旧伤,隐隐约约的疼痛裹挟着迟来的、罕见的安心感,沈书揽彻底昏睡过去。
宋南柯撑着床,看他逐渐放松下来,便悄悄凑近些,听到他呼吸变得均匀。
烛光彻底熄灭,淡淡的烟雾消散在月光下,化作不甚分明的尘埃,飞扬。
宋南柯斜斜坐在床边,身体倾斜向沈书揽,小心地撑着手,以免碰到他。
这是个不那么舒服的姿势,也看不清背对着他的人,但宋南柯看得很很起劲。
沈书揽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似乎这让他更有安全感,有些汗湿的鬓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玉,月光透过老窗模糊了那点脆弱的痕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
宋南柯自认为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讨厌许多人与人的交集,。所以此刻他摸不清自己的情绪,因为他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哪怕被吵醒。
是因为是沈书揽吗?如果不是,又会是什么。
他好像,有点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