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6、回礼 “好轻啊阿

　　光怪陆离的景象在眼前飞速转动，昏睡间仿佛有许许多多的声音在朝他说话，他好像回到十年前的沈府，转眼又被尖叫声和挥刀的风声吸引，然后是孤山上义父母的呼唤……最后停留在宋南柯温润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呼唤声里。

　　天旋地转。

　　沈书揽在迷离的画面和声音中醒来，头脑一片空白，入耳的嗓音熟悉，又带着陌生的语调，带着安抚人心的效果，如同玉湖向阳侧的山合欢，含羞露怯噙着粉，很淡的香随着山风也可以传得很远。

　　草药里薄荷的气味还没散，柜子上的药罐还没盖上，香气孜孜不倦地流淌在鼻息之间，让沈书揽清醒了些。他回神，恍惚间想起合欢生于夏末，如今还是深春。
　　所以他梦到了秋天，是么……

　　沈书揽睁开眼，汗水不知何时有些迷了他的眼，有些疼，他眼里映出宋南柯模糊的脸。
　　腿部下意识动了下，尖锐的刺疼让他愈发清醒。
　　他方才上了药靠在床上缓着这劲儿，却忽地就没了意识。

　　现下想来大概是晕过去了。

　　“醒了？这是怎么了？”宋南柯见他睁开眼，又恢复了往日说话的调调，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那点紧张。见沈书揽想要使力坐起来，他便单手托了下沈书揽的背，让人坐直了。
　　沈书揽还煞白着脸，脚踝这会儿还生疼，他强忍着很轻地弯了下唇，看着面前蹲着的男人，面色上还留着些担心，让沈书揽下意识想躲，于是他又移开了目光。
　　“没事，做噩梦了。”

　　他实在是不想说自己在家里把脚崴了，然后还痛晕过去了，前者已经够蠢，后者更是离谱。
　　宋南柯就笑，抬手似乎想刮一下沈书揽还带着薄汗的侧脸，却停顿在毫厘外，虚虚点了点他的鼻尖“这理由也太假了吧？你是站着突然睡着了才把草药洒地上，然后回屋里做噩梦的？”

　　忘记外面草药的事儿了。
　　脚踝擦得药这会儿起了点镇痛的作用，至少他可以把气儿喘匀，也不噌噌冒冷汗了。

　　“……就是崴了下脚。”
　　那有什么不好说的，宋南柯搞不懂他，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很快地说了句“我看看”，一边趁沈书揽没来得及反应，把他素色的衣摆掀上去些，露出一截细白瘦长的小腿。
　　沈书揽只来得及轻轻唤出声，便看到他麻利迅速的动作。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移开腿，奈何施力带来的痛楚更严重。他皱了皱眉，只得做罢，不免看宋南柯低垂的长长的眼睫。

　　见他似乎还在打量着那片红肿的裸露的皮肤，他不自在道：“……你，你干什么？”
　　沈书揽的腿部因为素日的活动得当，不曾细成竹竿，是带着薄薄的肌肉线条的。但到底还是有些细了，此时右脚踝因为崴脚而肿起来，似乎还因为这疼痛连小腿都有些痉挛。

　　那股从进门就闻到的药香此刻愈发浓烈地往鼻子里钻，清清凉凉的很好闻。

　　“擦了药了？”
　　沈书揽默默点头，此刻脸颊的红都蔓延到脖颈。

　　宋南柯在看他的腿。

　　他从未被这样触碰，和大夫的手法、目光都截然不同，沈书揽难以描述那是怎样的一种探究，其实他看不到宋南柯的眼神，只能感受，透过那片蝉翼似的长睫。宋南柯的手指温度比他腿上的高，碰上去有些烫，长久的握着让他觉得那温度在不断传递，不熟悉的触感令人有些手足无措，异样的感觉刺激着精神，似乎削弱了脚踝处的钝痛，沈书揽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我没事，你不用……”
　　宋南柯挑眉，“不用什么？阿揽这样怕是没法走路吧？”
　　“……可以的。”沈书揽很认真地点了下头，“以前也崴过。”
　　想增加自己说的话的可信度，他挪开眼，两手一撑，准备要先站起来。
　　宋南柯也不拦他，只是站起来立在一侧看着他。

　　站倒是站起来了，但脚踝的刺痛让他只能把重心都放在另一只腿，因此膝骨处也有些发疼。
　　上一次崴脚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那些记忆似乎也不那么准确，时间削弱了疼痛的记忆，此刻沈书揽脑海里突然闪过某次崴脚的画面……他好像半个月才恢复走路。沈书揽拿衣袖拭了下眼角的薄汗，不由得想，还是高估自己了，这和站不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他费力试着走一步，整个人身形一晃，疼得微微咧开嘴，在这一瞬间下意识朝着最近的宋南柯抬起手想要支撑一下。宋南柯眼疾手快捞住他的腰,于是他伸出的手自然而然按在对方的胸口，直到他直接被人提起来轻轻放到床上。此刻宋南柯还不忘嘴贫，“好轻啊阿揽。”

　　腰也好细，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能感受到沈书揽的温度，但更明显的还是有些硌人的肋骨。
　　沈书揽有些窘迫，别开眼，这真是丢人丢到房间里了。

　　宋南柯的手臂温度比他的高，以前没人碰，此刻沈书揽才意识到自己腰上似乎有点敏感，刚刚被楼了下，现下依旧感觉一片酥麻。
　　“别动了啊，我去做饭……或者阿揽想出去吗？”
　　“嗯？”
　　沈书揽还没理解他的意思，宋南柯便一把勾着他的膝弯把人抱起来。

　　“喂！——”

　　突然悬空把沈书揽吓了一跳，但宋南柯的手很稳，他的力气很大，与他单薄的少年身形其实不那么相符，再加上气息包裹住他，沈书揽放松下来。抬眼便看到对方狡黠的笑意，眼眸低着注视他。

　　“你、又做什么？”
　　宋南柯不说话，一直把他抱出屋子，卧房的门很窄，出来时宋南柯得侧着，不免把沈书揽愈发紧地按到怀里，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体淡而相似的皂角香。把人到饭桌前的木长凳上坐着，宋南柯直起身，替他倒了杯茶水。

　　“有事叫我啊。”
　　看他一脸的呆滞和震惊，几乎还有半分没藏好的惊恐，宋南柯没忍住拍了拍沈书揽的头，笑着走到门边提了菜进厨房去了。

　　沈书揽心跳得有些快，震惊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面色也有些发红，像是被宋南柯闷在怀里时憋出来的，连忙端起倒好的茶水来压惊。

　　其实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一部分厨房内，能看到宋南柯晃来晃去的身影，他袖口扎起来了，显得利落了几分，更能修饰出宽肩窄腰，却不尽然成熟，还剩了些少年人独有的单薄，墨色的发尾随着动作落到肩头，处理食材时他似乎曲着手用手背撩了下。

　　沈书揽移开目光，落到面前空空的茶杯里。
　　此刻不由得回想起方才被抱住时，宋南柯身上的气味几乎也包裹住了他，很好闻，除了他熟悉的皂角香，还带有不算浅淡的花草香，十分骚包的味道，但真的挺好闻的，他好像有时候会挂香包，沈书揽心不在焉想到。
　　直到菜香混着烟火气传出来，躁动加快的心跳却丝毫没有要恢复的趋势。唉，二十的大男人了怎么动不动就被吓到，沈书揽有点唾弃自己。

　　想着想着，沈书揽目光下移，放下茶杯，轻轻掀起衣摆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依旧是肿胀的，鲜艳的红褪下去了，倒是没有刚开始那么尖锐的痛了，一阵一阵的，被宋南柯干扰了注意之后就似乎没那么痛了。

　　沈书揽安静地等着，炒菜的烟时不时从屋子里传些出来，引得他此刻也觉得有些饿了。他没注意宋南柯今日买了什么，这时无事可做，嗅着屋子里的味道默默猜着，但其实他嗅觉也不算好……

　　胡乱思考着了没一会儿，院子外传来呼喊声，是很陌生而热情的声音，“宋公子！您在吗？我是木宝阁的！小袁！”
　　这地儿很少有人来，沈书揽乱糟糟的思绪被打断，这会儿一脸莫名其妙地探了探头，但是隔得太远，位置也斜着，什么也看不见。
　　宋南柯却从厨房里放下了锅铲出来，在与沈书揽对视时挑了个眉，回应他茫然的神情，随后推开门出去，“来了。”

　　外头窸窸窣窣一会儿，不知道在做什么。没一会儿宋南柯进来，看着沈书揽疑惑的眼神却没做停留，连忙进厨房里，“我菜要焖糊了了，等着啊……”

　　今天做的菜都放在桌上，宋南柯给沈书揽舀好饭，看到沈书揽跟随着他移动的带着疑惑的目光，他以往情绪很内敛，现在朝着宋南柯毫不遮掩的好奇引得对方不由得失笑。

　　“想先吃饭还是先出去看？”宋南柯叼着筷子问。
　　沈书揽想了想，云淡风轻道，“先吃饭吧。”
　　怎么出去？难道又要被抱出去吗？这……
　　“其实也没什么，上次不是说要谢谢阿揽给我做暗器么？我便买了把椅子，让伙计送上来了。”

　　春日外头的阳光好，这屋外的院子朝向极佳，格外盛着光，从树荫间的罅隙洒出来时在地上映出成片的阴影，若是在此放上个躺椅，那必然是十分惬意的。
　　宋南柯是这样想的的。沈书揽有些惊讶，觉得这人还挺会享受，动作也真是迅速。

　　不过看到宋南柯说的那把椅子时他就不淡定了，可以说是大吃一惊，一言难尽，或许并非贬义的那种，毕竟不是花他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