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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器 沈书揽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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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书揽睡不着,靠在窗前,也无心细细端详这月色。
鸽子扇动翅膀的声音划过夜色,他蓦地回神,那声音靠近,又远离,沈书揽轻轻探身,拾起窗沿的纸卷,没什么表情地打开看见上面的字,又轻轻放在烛火前烧尽。
窗外风吹得缓慢,窗前烛火明灭跳动,更衬得屋下死寂。
沈书揽忽然却觉得这屋子里风太小,有些闷,于是推开门走到院子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唯有风声吹得树叶翻飞传来的“沙沙”声。
没有披外衫,外头的风吹得他指节有些发冷。他静静地望着那青天,月色被云雾遮挡,只露出浅淡的光晕,他却觉得双眼被刺得有些生疼。月光有时候就是会比太阳还残忍,全在心情起伏之间。
沈书揽眼也不眨,放任眼前的视线都模糊,但那不是眼泪,他的眼睛干涩而疼痛,那是长期做精密的暗器武器眼睛过度劳损的后果。
他站了好久,以至于双腿传来阵阵刺疼。身后的风似乎小了,沈书揽如有所感地回身,熟悉的幻象站在他身前,月光笼罩着,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似的,有种让人沉溺的欲望。一如他每一次的出现,神秘又如梦如幻。
“睡不着么?”
沈书揽听见对方开口,一如每一次夜深人静时。
沈书揽点点头,眸光都显得涣散。
“我就要走了。”
对方温声的话语有些空灵,“要去哪里?”
沈书揽没有回答,像是被他眼里的月光诱惑,愣愣地看着,不自觉走上前。
眼泪落下之前,他抬起双手轻轻抱住这个人,生怕用些气力就会让他消散。
“幻象”没有消散,而是在沈书揽靠过来时略微挑起眉,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宋南柯一脸惊讶,喉结滚动,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怎么突然抱我?”
“……”沈书揽闻言略微愣住,手僵在面前人的身上,来自真真切切的人身上的温度烫的他几乎要着火,火焰灼烧到他的脸颊、耳根。
视线逐渐清晰,头脑也从茫然到木然。
那个人不会这样问。
沈书揽身子一僵,几乎忘记了思考。
一片茫然之中,他抬了抬头,对上宋南柯那双有些茫然和吃惊的眼眸。
这不是幻象,这是宋南柯!
他竟然分不清这二者。
反应过来的瞬间,沈书揽真是人生头一遭感受到羞愤欲死的滋味。太丢脸了,太要命了,他居然把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当成了幻象,还主动抱了上去……
他此前不算长久的生命里没经历过如此丢人现眼之事,更没有经验告诉他此刻应该如何化解这等尴尬,此刻只觉得头脑一片泛白,浑身僵硬着连把抬起的双手放下都忘记了。
就这样定了好一会儿,沈书揽才真的完全回神,双手如同被针扎似的移开,夜色里看不清的脸此时烫得吓人。
他埋着头不敢看宋南柯,嘴唇翕动,好半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抱歉,我认错人了……”
这话显然很奇怪,但是沈书揽实在是无法再思考什么了,连忙低着头快步走进屋子里,留下独自在月光下发懵的宋南柯。
什么意思?认成谁了?那个语气和神态,像对着情人……不是没婚配么?
他那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能被认错成谁?
宋南柯夜里听见动静,察觉沈书揽出去,却一直没听见回来的动静,于是便推开房门出去,便发现屋子的门不曾合拢,走上前便看到立在院子里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不知是何种心思作祟,总之他走过去了。
沈书揽也回头了,月光下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越又能看得出沈书揽的眼神与寻常有差。
沈书揽说的话很奇怪,他整个人都很奇怪,似乎并不是在和他说话,这一点由宋南柯开口后对方的反应也足以证实。
但他说的话却让宋南柯心头有些奇怪,有好奇,但也有些不舒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
只不过好像突然发现,沈书揽并不是像他所想那般,是与茶树相生的孤枝,是百花村外孤山的一部分。他是流动的,和宋南柯飘荡的生活也没多大的区别。他不是风景,只是山间的过客。
正常不过的事儿却让宋南柯总觉得有些,不满。不是疑惑更没到生气的地步。但……
他要离开?是去哪里?
沈书揽并未回答他。
宋南柯心头被诸多疑问环绕,但疑问的来源已然离开了此地躲进屋子去了。
宋南柯回头看看那依旧未合上的屋门,也不知是忘了关还是刻意给他留的。
夜里的风一阵阵的,转身时宋南柯才觉得肩上有些凉,他抬手轻触,感受到一片潮湿。
大抵是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凉意,宋南柯反应了好一会儿。
……这是眼泪?
这个想法落到心上,宋南柯往前的脚步顿住,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看看。本来看着就是个病秧子,风一吹就能折了似的,情绪脆弱些也正常。他不会安慰人,也知道沈书揽的情绪与自己无关。
算了,宋南柯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潮湿的指尖,很轻地摩挲了下,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里去。
第二日沈书揽磨蹭了很久才出来,面色如常,昨夜的事儿好像只是一阵风,过了就算了。宋南柯也装作无事发生。
午膳后沈书揽原本要去外头,但昨夜站的太久,夜里又忘了揉按,此刻腿还有些疼,加之他怕宋南柯与他一道太过尴尬,于是选择了留在家中打磨他最后那个没做完的兵器。
从察觉沈书揽腿疾严重后宋南柯就包揽了做饭和洗碗,美名其曰报答沈书揽的留宿之恩。起初沈书揽并不答应,他向来不习惯受人服侍照顾,但宋南柯以自己心中愧疚寝食难安等等为由说服了他,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倒也算是融洽舒心。
宋南柯洗净碗筷后一边甩干手上的水一边走到沈书揽跟前。
“你这个不是做好了么?怎么又在磨?”
沈书揽默默揩掉被甩到面颊的水珠,没看他,低着头,“……再打磨一下。”
宋南柯一边耸肩一边走到那比人高的柜子前,“有时间美化个没人取的东西,却没时间做个信物给我,啧。”
沈书揽脑子有些乱,想起昨夜那张信纸,又想起那个他不愿意去回想的、带有温度的怀抱。
其实他就算离开,又能到哪儿去呢?他走不了远路,如今视物也不甚清晰,更何况……他也没有时间了。
沈书揽微微偏头,看着宋南柯落在他余光里的衣摆,宋南柯留在这里其实也就是为了这个暗器吧。
那做完了呢,就会走了吧。
思至此沈书揽微微失笑,看着宋南柯的背影,他竟然觉得这样的生气好久都没感受过了,有些怀念呢。
那张纸条刚好出现在他抱错人的夜里,似乎也在提醒他,他的生活就是这样,无法按照既定轨道运行,他的某些希望就是不切实际的。
他回过头看着手里的暗器,长直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你想要什么样的暗器?”
那边宋南柯正钻研沈书揽做的一副暗藏玄机的精铁臂缚,那上头有微微凸起的机关,他凑近了想看看里面的衔接,闻言没怎么过脑子道,“暗器啊,自然是能远击,也能近攻的好。”
那边沈书揽安静了会儿,“我是说,你想要什么模样,如何使用的暗器?”
宋南柯手上动作停住,仔细在脑子里盘旋了下这句话的意思,忽然回头,眼尾眉梢都带上了笑意,“阿揽这是答应给我做了?”
沈书揽不置可否,但看他这般模样,确实是很有感染力的面容和神情。于是也没忍住舒展了点眉眼,心情比方才悄然的颓然好上了许多,“我并不了解你。你先说你喜欢哪种,只怕我未必能做得出……”
这下宋南柯都没等他把话说完,喜笑颜开道,“什么样都行,只要是你做的就行。”
随后他又补充,“我想要个独一无二的,天上地下只此一个的。”
沈书揽轻轻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思索着,静默半晌才道,“护腕,扇子,你选一个?”
宋南柯手腕空着,所以护腕是个选项,他平日又常在腰间插着把扇子,于是这也成了个选择。再加上沈书揽不会炼制大型铁器,只能用剩下的体积略小的材料来制作。
不过看宋南柯也不是会举着长枪配大刀的人。
宋南柯一听心情更好了,“这两样都恰恰好十分适合,阿揽选便好。”
宋南柯平日常常笑着,沈书揽却总是视线低垂,很少看他,这会儿宋南柯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他也被这神采夺去了视线。
其实和幻觉也不那么一样。
那确然是一张风华绝代的脸,笑起来颇有种倾倒众生的意味,气质,样貌都是顶顶好的,他必然不是个平凡普通之人。
沈书揽这般想着,脑子里的词合适又不合适,他忽然觉着自己大约是书读少了,竟然用这样两个词来形容一个男子。
无意中占了相貌好处的男人又开口,“阿揽,定做这暗器多少钱?”
“……不用。”
沈书揽不曾定过价,其实压根儿都没忘记了还有收费这事儿。
“那不行,这样显得在下也太目的不纯了。”
沈书揽微微抿唇,很认真地看他,“那你本身目的很纯吗?”
宋南柯这下笑得眼角都湿了,抬手半遮脸,是有些风流的姿态,沈书揽也只是看着他,像是没什么情绪似的,又好像真的在等一个回应,但其实微微抿唇间忍住了也略向上扬的嘴角。
宋南柯笑够了,唇角却还没落下,“但是阿揽,就算你一直不答应,直到离开我都会在这儿陪你。”
离开。
沈书揽知道宋南柯听进去了他昨夜情绪不好时说出的话,但没打算追问这个,只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留下。如果沈书揽真的一直不答应,宋南柯也会留下?沈书揽不太相信,他除了这点李家传下的技艺可能勉强有些让人留下的理由,身上再无什么值得他人注意的东西了。
宋南柯笑意不减,水红的唇色下皓白的齿贝微露,那眼尾勾得人挪不开眼,“因为阿揽泡的茶水十分好喝。”
沈书揽知道他在瞎扯,但也不再问什么,眼睫被光打下阴影,落在眼下薄薄的皮肤上,微微挡住眼底的情绪。但那情绪亦是波澜不惊的。
其实宋南柯也的确没什么理由,做事随着心意就成了,哪管那么多理由?
若是实在要说,可能因为他遇到的是一个有趣的人吧。
沈书揽没说价钱,宋南柯却没忘记这事儿,记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