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3、小名 “阿揽可有

　　直到夜里沈书揽吃的有些撑地躺下时，还没有想明白怎么一个才认识两日的人就和自己住一块儿了呢？

　　沈书揽躺下，腹中有些积食，许久都没有困意。不得不说，宋南柯厨艺是很好的，尤其是对于沈书揽这种自小没吃过多少美食的人而言，那确实很香，他没忍住吃了许多。

　　夜里朦朦胧胧之间，那个人又出现，沈书揽任由自己靠着他。他听见对方问，“今日开心么？”
　　沈书揽有些怔愣，这倒是他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问话。
　　幻觉没什么意识，通常只会说些简单的、关心身体的话，沈书揽有时候需要刻意忽略“他”的死板和机械。
　　但他仔细一想，今日似乎因为一切都有些乱糟糟的，反而让他没有心思去忧心其他，甚至晚膳吃的很好……
　　如此想来，他今日应当是心情好的。

　　但沈书揽说不出口，话被堵在心头，他近乎迷恋地看着幻象，看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骨，还有修长好看的手。
　　他是他，宋南柯是宋南柯。沈书揽分得很清。

　　沈书揽的生活一直很单调，他不爱与人交流，也没什么喜好，只是整日埋头苦做那些器械，弩做好之后他又开始磨新的一把短刀。
　　宋南柯更是闲的没边，除了做饭和看他做器械，就是一直找沈书揽搭话。

　　偏生沈书揽做不出不回应的举措，次次都停下动作认真回话。
　　除了做器械，沈书揽几乎日日都会去外头散会儿步，宋南柯刚开始对此很惊奇，“我以为公子只喜欢待在屋子里呢。”
　　对此沈书揽笑笑，“还是要锻炼。”

　　其实他的确不喜欢在外头待着，不过他有腿疾，全然不活动筋骨或是活动过多都对身体不好，筋骨处肌肉萎缩的滋味他体验过，简直要人命。沈书揽其实很怕痛，不过从小到大他很少表现出来，于是只是看着谨遵医嘱，一副养生生活的模样。
　　宋南柯每次都跟着他在外头走，沈书揽安静，他便愈发喜欢逗人家，有时候不知道提到什么他还不忘暗示人家给他做个暗器。

　　今日天气甚好，阴凉又不乏日光，沈书揽穿的很薄，风一吹，勾出他单薄的身形。
　　这些天宋南柯逐渐发现，沈书揽腿部似乎不太使得上力。他通常走得很慢，但走久了想要维持速度便会很累，膝骨会有隐隐的刺痛。
　　宋南柯何等聪明，能看出他走快了便会难受，于是反而走得吊儿郎当，不时在草丛边折两根莠草，回头能看见沈书揽站在一侧等着他，安安静静的，和漫山遍野的绿意还有白日青天皴染开，融洽极了。

　　宋南柯有时候跟着沈书揽跟得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烦人了，但沈书揽性子实在温和，竟然对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也不算敷衍地回答。
　　宋南柯单手勾着草篓，春日的日光照得人很舒服，他微微眯眼，他兀自回身，沈书揽本落后他一些，此刻抬眼，脚步也顿住些，不知道宋南柯要做什么。

　　宋南柯微微偏头。
　　“沈公子与我同住多日，日后还不知要共处多久，一直公子公子的叫未免太生分了。”
　　“……也没有吧。”沈书揽有些无奈。
　　“此前可有什么小名？”
　　“家中长辈都叫我名字，并无小名。”
　　他也没人取字。
　　“不如就叫你阿揽吧？多亲切。”宋南柯自顾自思索。
　　“……”
　　这怎么都能撞对？

　　沈书揽尚未做出反应，宋南柯似乎便想赶紧试试这个新称呼。
　　“阿揽可有婚配？”
　　沈书揽被风吹得有些冷，微微紧了下衣襟，“没有……”
　　宋南柯很自然地绕到他右侧，挡住带着冷意的风，“那可有心上人？唔，还没问过阿揽如今多大了？”
　　沈书揽微微抬眼，看他落后半步在自己身后，也愈发慢下步子，“二十有一。”
　　宋南柯微微挑眉，“好巧，只与我差一岁。”
　　“大一岁还是小一岁？”沈书揽轻声开口。
　　“猜猜呢？”宋南柯笑得狡黠。
　　“……小一岁吧。”挺幼稚的。沈书揽想，不过后面这句他没说出来。
　　“错了，比你略大一岁。”宋南柯笑时唇红齿白，眼角弯得上挑，好像遇到了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似的。

　　他们又绕到那许许多多茶花树前，山茶花洁白地缀于一片绿意之间，偶尔风大些会有山茶整朵落下。宋南柯一眼便能分辨出沈书揽初时倚靠的是哪一株。
　　沈书揽走过去，想要蹲下拾起那几朵完整的山茶。但似乎今日走得有些久了，他有些没法屈膝，正欲作罢，身侧有熟悉的气息靠近，带着温热的气息。

　　宋南柯单膝着地，把完整而新鲜的茶花拢到一起，捏着花梗递给沈书揽。
　　从沈书揽这个角度看，这人笑意盈盈，抬头看着他时眼尾微翘，如熨桃花，手里还举着山茶。
　　他忽然有些脸热，一边不太自在地接过那朵花，“……谢谢。”
　　明明可以直接放进去，宋南柯却似乎没转过弯似的，一朵、一朵，挨着捻起，又递给沈书揽。
　　这太奇怪了，又说不出究竟哪里怪，沈书揽欲言又止，还是这般傻呆呆地接下了。

　　他们一边往回走，宋南柯又想到了些别的。
　　“阿揽，屋子里摆的那些器物怎么没人来取？”
　　按理说私自制作兵器暗器是有违律令，要被官府查的，但不知道李家是因为与世隔绝还是有些人脉，家里放了那么多东西都没人发现，定做的人也心大，许久都不取走，和宋南柯在临安见过的黑市作坊全然不同。

　　宋南柯这些日子总是时不时就问些牵扯兵器的事，沈书揽能看出他故意的，但此刻他有更别扭的。
　　沈书揽其实还没适应他这样叫自己，下意识蜷缩了指节，片刻后才开口，“不知道，但是钱已经给了。”

　　有些话他不好直说。
　　李源在暗器交易链里颇具名气，不过能来找他定制之人大多过着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这么多时日都没有来，其实结局大概都能被猜到，估计早就化作春泥了……

　　宋南柯闻言笑了笑，“怎么定价啊，真的不能给我做一个么？我很有钱的。”
　　沈书揽又噎了下，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自谦，与他说的被家中抛弃的境遇真是毫无关系。很认真地看了看他，“那是义父生前接的约单，我不曾过问，他离世后我便没接过新的活了。”
　　宋南柯听出他的拒绝，这些日子他也习惯了沈书揽的回应，此时也就是贫个嘴，也没指望沈书揽答应。
　　“不过，”沈书揽又看他，“柜子上有些成品是不曾出售的，但肯定比不上量身定做的趁手，你若是实在想要，可以选一选有没有合心意的。”

　　宋南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沈书揽到底是经不住磨，有时候只消多说几次他就会心软。
　　“有没有阿揽亲自做的？”
　　沈书揽面露疑惑，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为何定要我做的？”
　　宋南柯原本不是来拜访他义父的么？

　　身侧的人比他略高些，看他时眼睫微微垂落，断续的阴影落在眼眸里像山中零碎的星子，沈书揽微微侧头躲开他的目光。
　　“因为我与阿揽有缘分啊，我第一次见阿揽便觉着似曾相识，自然想要留下些信物。”宋南柯不知何时取下了腰间的配扇，此时抬起挡开面前斜支的树桠。

　　枝干纤细，阴影斜斜打在宋南柯脸侧，将他棱角分明的容貌衬托得柔和些，不再锋利如斯。
　　沈书揽蓦地听到这般话语有些愣神，夜里才会出现的人此刻似乎也在春光里映出了剪影。

　　缘分、似曾相识。

　　心头似乎涌上千种情绪，甚至有那么一刻沈书揽真的很想问，你是不是认识我这种话。或者……是不是和我有什么渊源。但话到了嘴巴，情绪也到了嘴边，他还是硬生生咽下去，心里密密麻麻的，五味杂陈，他一时间竟然体会不出这算是什么感觉。
　　“……应该是有的。”沈书揽轻声道。

　　回到屋子里宋南柯便挑上了，沈书揽也站在一旁看着，不过不巧的是这柜子上不曾售卖出去的器物并没有沈书揽做的。
　　沈书揽有些尴尬地抿了下唇，为难道，“要不你将就一下选一个其他的……”
　　宋南柯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怅然道，“没有情谊的武器是用不顺手的。”
　　沈书揽：“……”
　　那您之前用的应该都是情义满满的？

　　于是他没忍住，“那你之前用的是？”
　　“都不顺手，所以折断了。”
　　沈书揽立在柜子前，很认真地思考。
　　“要不你离开的时候悄悄顺一个走？这三个，还有这个是我做的。”
　　反正他也追不上。
　　“？”宋南柯眉头好笑地抬起，看到他一板正经的表情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不是玩笑话。
　　这和直接给他的区别是？
　　沈书揽心里还保留的那点儿对客户的同情。

　　沈书揽出此下策其实也是有理由的，这里的买家多半也不会来了，而他也不会一直留在这儿看着这些物件。他原本就打算做完这些李氏留下的生意就离开孤山。
　　他当初答应李氏的会替他做完剩下的约单，但没说留下来守着，他离开后这里是被偷被抢都与他无关。

　　沈书揽只认自己的道理。
　　比如他要做完这些单子，比如他不能自己把这些有买主的武器送人。
　　宋南柯听完没忍住笑了，但似乎比沈书揽还固执，抬起食指摇了摇，“那可不行啊，阿揽亲自送的和我偷盗的，情谊是不一样的。”
　　沈书揽无言以对。
　　宋南柯也不继续，这次还是点到即止。他看看外头的日光，回头道，“快晌午了，想吃什么？我去做。”
　　沈书揽这些日子听过不少这样的问话，但还是不算习惯，吃饭的人不应该挑三拣四，于是有些别扭道，“你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