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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在意 “也。”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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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揽听得微微愣神,眼角都有些潮湿。
“……没有怕你。”他开口时嗓音有点哑。
“嗯,不过虽然我不会问你,但若是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很开心。”
沈书揽被他的目光灼烫到,僵硬地挪开,却没忍住问:“……为什么?”
宋南柯认真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或许是会觉得你也是在意我的。”
因为在意,才不会用各种各样的秘密把人推开,才会想要留住和分享。
沈书揽睫毛轻颤,被宋南柯扶着坐在摇椅上。
“也。”沈书揽轻声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意我吗?”
摇椅没法并排坐下两人,宋南柯只好站在一旁,“我以为很明显呢。”
沈书揽不看他,“但我们认识不过月余,我也只是为你做暗器的人。
宋南柯觉得他有时候执拗而直白,有种不谙世事而导致的简单,又惹人心痒极了,拧出一腔酸水,他嘴里的真心总是比心里的重,也不知道是为了哄沈书揽开心,还是因为他自己也很想再靠近一些,他太好奇沈书揽了。
“是啊,为何从前认识这般多人都不曾有这般想法,偏偏见你第一面就忍不住想留下呢。”
沈书揽被他的话说的脸红,先前的沉重稍稍减缓,他看着昏沉的天,突然很想说些什么。
想,分享一些,一些故事,一些情绪。
他是探出壳的陵螺,被清晨露水折射的虹光引诱,忍不住暴露出那点柔软。如果露水只是幻象,折射的光变得破碎,他就会接着躲回去。
寂静在空气里显得有些紧绷,沈书揽垂眸看着宋南柯的衣摆,宋南柯看着他蝉翼般的眼睫。
“……如果我跟你说我就要死了,你会怎么想?”
宋南柯很轻地撇眉,心口像是被攥了下,让他不免有些紧张。正欲发问,沈书揽却没等他思考,继续道——
“会担心我没法做完你的暗器吗?”
这话常理而言本应该是带着质问的态度,但沈书揽看上去好平静,像是在简单地询问一个事实。
宋南柯皱眉,目色有点暗。
对于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人,这个态度和疑问太过正常,但又高于陌生人,这让宋南柯有些烦躁,不知道是为他们的关系,还是沈书揽的态度和猜测。
但他回答时一如既然带着笑,只不过连肌肉都似乎不曾牵动。
“原来阿揽是这样看我的么?”
宋南柯不确定沈书揽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他需要冷静地思考和判断,他的直觉不太好,那点担心他自己觉察,无处躲藏。
他自知对沈书揽是有些不同的想法的,若是沈书揽遇到了什么事他是愿意在不影响自己的前提下提供帮助的。
宋南柯不大度不无私,向来做自己喜欢的。
所以他此刻需要知道更多,但是看着沈书揽淡淡的神情,他有些问不出口。
沈书揽很复杂,但也很简单很好哄。
暮霭沉沉,轻风扫过他们,带起的青丝交缠又分开。
沈书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时话语有些夹枪带棒,说出口的瞬间就有些后悔。这样的话不应该让其他人承受,宋南柯是个很好的人,不应该为他的坏情绪买单。
于是宋南柯微微偏头,便看到他神色有些黯然,开口时候嗓音也很轻,“抱歉,我……”
他可能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书揽不善言辞,这是相识短暂的宋南柯也能看出的事,但他有些黯然和忧伤的眼睛、微蹙而颤抖的眉宇,还有嗓音里很轻的沙哑都在告诉宋南柯,他此刻很难过。
宋南柯想起他们的初见,春二月的山茶开得好,一片青绿之间沈书揽是唯一的死寂。他转头时的神情冷淡,眼神里有着宋南柯看不懂的情绪。这个人,这张脸,这双眼睛让他产生了探究。
但这个把月的相处,沈书揽明明不再是那个全然没有生气的人,会害怕,会在他的玩笑后脸红,甚至开始好奇他。宋南柯为这样的变化竟然有些成就感,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但此刻,他想让这点变化保留……甚至加深。
还有他内心深处烦躁的根源——沈书揽的问话。
什么叫就要死了?沈书揽遇到了什么?
沈书揽正欲起身,宋南柯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没有收着,有些重,让他被触碰的肌肤都有些泛起战栗,他被拉得一晃,借着宋南柯的力度站好。
他回头,看到宋南柯深邃的眼眸。
“其实我留下来的时候,没指望你会答应我。”
沈书揽一愣,“什么?”
“虽然阿揽答应给我做扇子时我挺开心的,但这样问我未免对自己太没有信心。”
宋南柯的话比往日认真。
沈书揽心跳得有些快,宋南柯嘴里蹦出的字落到他耳朵里有些散开,他吃力地意图理解。
“扇子我不要了,你的秘密……挑点儿能说的给我呗?”
沈书揽艰难地转头看他,不自觉有些眼眶泛酸,与他对视时又迅速挪开。
他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所以宋南柯的话便会更牵动他的情绪,在一瞬间的庆幸与忐忑里沉浮,不知道信几分。
宋南柯见他这个反应,哪还能生得起气来。
如果沈书揽不想说,他自然不会强求,他很清楚自己在沈书揽心里并不是什么可信可靠的人,他也的确不是。
他的确觉得沈书揽这个人很有趣,但宋南柯向来只爱自己。
但此刻,宋南柯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遗憾。
“夜里寒露重,进屋么?你手上的伤要上点药。”
宋南柯轻轻摇了摇沈书揽的手,他一直没松开。
沈书揽垂眸,看着两只交叠的手,有些愣神,感受着比他高的体温从相触之处源源不断传递而来。
“其实有时候会想给你说些自己的事情,”沈书揽轻声开口,像是终于作出决定,“但还是会担心……”
沈书揽没有后文,宋南柯便忍不住问,“担心什么?”
担心你太好,又担心你不好,担心自己对你太依赖。
比他曾经依赖的幻觉更甚。即使现在好像已经是这样了。
但这些话沈书揽说不出口,他很小弧度地弯了下唇,摇摇头,“你想听吗?我现在突然不那么担心了。”
宋南柯太过好了,沈书揽在看到他的眼睛时就忍不住觉得,不要担心什么了,如果宋南柯想知道那就告诉他,他的人生已经不会更差了,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
就算宋南柯明天就离开这里也没关系,他只会有一点害怕黑夜。
但之前那么久都是这样过来的,宋南柯的出现对他而言已经是上天最后的垂怜。
宋南柯听到他这样算得上是有些轻松的话,心里却愈发沉。他很认真很有耐心的模样,道:“我想听。”
沈书揽悄悄攥紧了指节,开口时嗓音有些不稳,与他坦然的神色并不全然相符。
“不过只能给你说一部分,小时候的事我全不记得了。”
宋南柯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
“其实很简单就能说清楚,只是我很难述之于口。”
沈书揽很小声地吸了口气,忍住涌上心头的情绪,还有不自觉的鼻酸,“义父离世前,给我种了蛊。若是一年之内不得解就会暴毙而亡,如今还剩三月多。我本已不抱希望,今日却收到信,说是或许有解法了。”
沈书揽十二岁时被收养,那时他身负重伤,双腿残废,单单凭着小孩那股求生的劲儿,硬生生从一片尸海爬到这附近的。
那时他遇到了在山后的李氏夫妻,李源和杨月礼。他们在山后的坟墓祭奠完自己死去的儿子,正走在回屋的路上。
沈书揽那时双眼已经哭得肿得不像样,眼泪流了太久太多他已经视物不清,只是隐隐约约看到人影便吃力地呼救。
李家夫妻看到了他,沈书揽嗓音嘶哑,求他们救救他,夫妇二人受了丧子之痛,又看着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孩儿,于心不忍把他带回了家,李夫人杨月礼略懂医术,对沈书揽的症状却束手无策,于是去镇上寻了许多大夫来给沈书揽看。
大夫看到这样惨重的病症也是一筹莫展,只能给沈书揽用药吊着命。本以为这孩子已然无可救药,这时李家夫妇曾经救过的友人收到他们丧子的消息前来悼念,友人见到当时已经昏昏沉沉的沈书揽,在李氏夫妇请求下替沈书揽做了治疗。
不过沈书揽命虽保住,却全身经脉受损,两腿也落下了残疾。
清醒后他自知无处可去,嗓子哭哑了,说话磕磕绊绊的,只能淌着眼泪眼巴巴看着两人,求李源和杨月礼收留他,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夫妻俩年岁已高,心肠软,看他实在可怜,收养了他,杨月礼给沈书揽讲了许多自己儿子的事,告诉沈书揽若是他们两离世时还不曾替自己的儿子报仇,万望沈书揽要替他们报此杀子之仇。
收养之恩重于泰山。
沈书揽感恩戴德,对天立誓。
此后夫妻二人教授他诗书礼易,兵器打磨制作,基本医术。
沈书揽内敛、却不冷情,在心中早已视二人为再生父母。日子掠过去,没泛起什么涟漪,他们就像所有平淡安稳的人家,沈书揽很庆幸他再一次拥有了家——一个比沈府更有人味儿的家。
两位老人年事已高眼神不好,沈书揽身体也慢慢恢复了些,几年后便替二老挑起了做兵器的梁子,也逐渐接触到二老的消息源。
他们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当初杀子的凶手,始终无果,却不曾放弃。
直到杨月礼离去,李源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瞬间苍老了很多,他发现自己或许这辈子都不能替儿子报仇,甚至连凶手是谁都很难得知。
于是他把目光放到了沈书揽身上,这个曾经立誓为他儿子复仇的人。他开始不断告诉沈书揽,这是他的誓言,他必须要兑现。
沈书揽总是很认真、很真诚地告诉他自己会尽全力,他没办法真正承诺一定能做到,二老这么多年都做不到的事,沈书揽既没有充足的人脉,又没有高强的武艺,拖着残废的身体,他能做的只有尽力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