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12、看信 沈书揽怕他

　　湖畔依山，风吹得和煦，混杂着草木香往人面上扑，恍然间沈书揽又闻到了合欢花的香味，浅淡的、熟悉的。

　　不远处的合欢树尚未开花，沈书揽收回目光，看着侧前面的人，没忍住轻嗅了嗅，“你佩香囊么？”

　　按理说若是香薰时隔这么久也应该没气味了。
　　宋南柯侧头，有些惊讶似的挑眉，“阿揽鼻子那么灵？觉得好闻么？”
　　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个香囊来，递给沈书揽。

　　沈书揽接过，靠近鼻下轻嗅，的确是他平日常常闻到的那个味道，点点头，“好闻的。”
　　闻过后沈书揽细细端详，香囊看上去有些旧了，色泽算不上鲜艳，是浅淡的锦黄，上面的绣纹很精细，是秋日合欢。

　　饶是沈书揽不了解这些，也能看出这香囊制作精良，合欢的寓意他也知晓……这看上去像是心上人缝制的物什，看样子保存得很好，这么久了都不曾换，想必是十分珍惜。出门许久，新换的香料味道也散了好多，宋南柯却始终带在身上……

　　沈书揽还给他，继续沿着湖走。

　　他不时抬眼看宋南柯，捏过香囊的指尖似乎都沾染了香味，他抚发时都似乎能闻见。
　　沈书揽觉得有些闷热，心跳得有些快，他挪开眼往湖面看。

　　不远处有苍鹭提颈，掠过水面溅起水珠。

　　沈书揽看着它飞远了，过了好久，轻轻开口。
　　“这香囊，是你家中人送的吗？”

　　这话问得巧妙，因为沈书揽记得宋南柯从未说过自己是否婚配，家中如何。
　　宋南柯愣了下，手里尚且勾着那香囊，点点头，“嗯，对啊。”
　　沈书揽点点头，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宋南柯背对着他看不见，然后“嗯”了声。

　　察觉到沈书揽的语气，宋南柯也有些顿住，略微思索了下，随即有些不可思议似的，回头看着沈书揽，“想什么呢？是家里人送的，兄弟们选剩下的，就只剩这个了。”

　　“嗯？”沈书揽没料到他突然解释，有些懵。

　　宋南柯见他这模样，没忍住笑得心有些满，“家里分发香囊时只剩了这个给我，不过我也懒得去买新的，便一直将就用了。”
　　沈书揽默默听着，不由得想起宋南柯之前对自己说他从小就不受待见，不由得追问，“为什么给你的是剩下的？”

　　宋南柯见他言语认真，薄唇微微抿着，是少见的严肃模样，有些心痒，很耐心道：“我家中人丁多，父母早年不和，后来继母掌管家中事务，自然会偏爱自己孩子。”
　　沈书揽听他说的轻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无法揣测宋南柯是以何种心态看待这些事，但他作为旁观者的确是有些难过的。

　　宋南柯见他面色依旧紧绷，反而有些说不清的暗爽，笑嘻嘻地弯了腰看他，“可怜我啊？”
　　沈书揽正要否认，宋南柯就接着道：“这是人之常情，亲生父母尚且有不爱子女的，何况旁人的父母呢。”

　　“……那你爹呢？”

　　宋南柯轻轻撩他头发，“他啊，他不喜欢我母亲，但对我也不坏。”

　　那就是也不好的意思。沈书揽猜测。

　　追问旁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刨根问底在很多时候都毫无用处。这是沈书揽过去很多年学到的处世方法。
　　但他此刻忍了又忍，见宋南柯没什么不高兴的反应，小声开口，“那你母亲呢……”

　　这样的沈书揽是很少见的，宋南柯唇角落不下来，甚至希望他多问些，“听家中的下人说，她厌恶宅中争斗，生下我后去浪迹天涯当女侠了。”

　　这家人真是……
　　沈书揽咂舌，只觉得宋南柯能长成这样开朗的模样实属不易。
　　但以后还是别多问了，宋南柯的过去看上去不是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沈书揽这样想着。

　　沿着湖后的小路走回去，他们又走到了那个种着山茶树的小山坡。

　　山茶已谢，落下的花尚未成泥，枯萎的气息与泥土的潮湿混合，还有树叶依旧散发的木香交织，萦绕着这片土地，鼻息间落着的是春夏独有的滋味。

　　走到屋前天已经暗了下去，浅淡的夕阳带上了点落寞，沈书揽觉得今夜会落雨。
　　他腿有些酸，正要进屋休息，被宋南柯轻轻牵住衣袖。
　　回头便是那张笑得让人难以拒绝的面容。
　　“阿揽，我买的椅子你还没试过躺上去呢，不试一下么？怪贵的。”

　　……之前怎么不觉得贵。

　　沈书揽看了看那边孤零零的摇椅，风不算小，椅子也跟着小弧度地晃动。镶嵌的珠玉在暮色里熠熠生辉，沈书揽看回宋南柯，觉得他的眼眸也如出一辙。

　　宋南柯指挥他躺好，站在一旁看着他，一手把着椅背轻轻摇晃。
　　沈书揽被他注视着，有些不自在，他向来不习惯被人照顾。

　　这对他而言……有些过于亲密了。
　　但宋南柯让他闭上眼，他还是乖乖闭上了。

　　摇晃的力度刚好，沈书揽觉得的确很舒服，甚至放松下来后有些困意上来。
　　宋南柯手轻轻摇着，一边觉得沈书揽确实太过轻了，一边又暗自欣赏着他微微颤动的睫羽，纤长、细密。
　　在昏暗里显得有些脆弱，让他不由得觉得这个人很需要被保护。

　　“诶——！”沈书揽突然睁眼，身子微微撑起来。
　　宋南柯停下动作，挑眉询问。

　　“木桶还在后溪……”
　　两个人走着聊着，自然而然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宋南柯被他逗笑，“我去拿，你睡会儿。”
　　也没等沈书揽回答，他已经站起来，转身前拽着椅子边猛得一摇。
　　“！”
　　沈书揽被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惊吓，连忙握住扶手，“诶！”

　　宋南柯在黄昏的光晕里笑得狡黠，转身离开时语气却故作平稳，好一副得意的做派，“走了啊。”
　　“……”

　　沈书揽被晃得有些晕晕乎乎，看着晃动的背影轻轻抿唇，才反应过来是被捉弄了。
　　这样的宋南柯，很鲜活，他并不厌恶，反而有些喜欢这样的亲密。

　　浮云游走，折射着金粉的霞光，天边有鸽子掠过，振翅声由远及近，在沈书揽的窗前停驻足。

　　沈书揽在看到信鸽飞来时便绷紧了神经，连他自己都不会注意到自己微蹙的眉头。
　　他过去取下信纸，一字一句看着上面的字，心跳声如鼓点敲击，穿过四肢百骸让他有些耳鸣。

　　“阿揽。”
　　宋南柯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在他背后响起。

　　沈书揽浑身一抖，如有芒刺在背般难以做出反应。他下意识把手上的纸条揉作一团捏紧，有些僵硬地回头，宋南柯站在不远处，对着他笑。
　　“心情不好么？”

　　这是幻觉。
　　仅仅只要一句话，他便得出判断。沈书揽反应过来的时候松了半口气，但要命的是他发觉，自己似乎有一点，想告诉宋南柯，这封信、以及他的挣扎。

　　他此刻忽然发觉，宋南柯的存在对他而言是可靠的。
　　幻觉和宋南柯必然是有关联的，只不过究竟是什么他并不知晓，此刻他看着幻觉，想着去后溪的人。

　　沈书揽从前觉得自己可以把幻觉当做依赖，于是他坦然诉说自己的不堪，换一个余温寥寥的怀抱，在他涉世未深的过去，他把这当做话本里的爱情。但现在他才察觉，他所有的坦然都是源于这只是幻觉。
　　宋南柯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认知。这个人让他不得不承认幻觉是虚假的、苍白的，他所感到的孤单是有药可医的。
　　沈书揽看着幻觉，却没注视他的眼睛，目光纠结着落在他的玉佩上，紧紧盯着到眼眶都有些发酸。

　　可是……

　　可是人有来处，亦有归处，宋南柯总会离开，和这世间的其他人别无二致。他要怎样放任自己再去相信，再把千疮百孔的心剖开。
　　沈书揽有些焦躁不安，紧紧攥着纸条，指尖都泛白。
　　后溪很近，宋南柯很快就会回来。

　　心脏被沉默而汹涌的情绪淹没，把他整个人都搅弄得混乱，沈书揽只觉得腹部绞着似的，生出阵阵疼痛，他缓慢地蹲下，任由迷茫和崩溃吞噬自己。
　　“阿揽？！”
　　宋南柯是跑进来的。

　　把装满水的木桶放在一旁便赶紧去扶住沈书揽，蹲在他面前，神色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
　　“不舒服么？”
　　沈书揽听到声音便看向他，这时被他的一句关心轻而易举勾出了满满当当的情绪。

　　他眼眶有些发红，就这样有些呆滞地看着宋南柯，默默攥紧了手心。
　　宋南柯看出他的紧张，还有一点后怕，于是径直挑明，“我在外面站半天了。”
　　沈书揽一愣，抿着唇，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看到了你拿着的信，也看到你被吓到，我的确有很多疑问。”宋南柯说出的话有些残忍，语气却比寻常还要温柔，沈书揽几乎有些不敢呼吸的僵硬。

　　“你回头是以为我回来了吧。”宋南柯语气肯定，“所以我知道，你不愿让我知道，这是你的秘密，我不会问你，所以别怕我。”宋南柯很轻地顺了顺沈书揽的背。
　　太单薄了，他摸到凸起的肩胛骨，隔着薄衣衫几乎能察觉到他有些偏低的体温，还有那点轻颤。

　　沈书揽怕他。这个事情让他有些烦躁，宋南柯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甚至没有耐心去琢磨自己这样的情绪是什么理由。
　　他早就回来了，看到沈书揽立在窗前拿着纸条神色紧绷便驻足不前。

　　看到沈书揽浑身一震地回头又松懈下来时，他竟然能准确地察觉出对方是在担心被他撞见。
　　尽管宋南柯并不理解缘由，但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有些失落，但这点情绪在看到沈书揽似乎不舒服地蹲下身去时便抛之脑后了。

　　此刻他只想沈书揽心情好一点，对他少一些戒备。
　　不论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