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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养育 这样一生才 ...

  •   大抵是恐惧和对儿子的愧疚把李源折磨透了,沈书揽是这样想的。

      直到李源离世前,沈书揽在床前服侍他。

      面前毛发花白的老人死死抓着他的手,眼球因为瞪大而微微突出,沈书揽感到恐慌,那是普通人对死亡天然的惧怕,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能跪在李源面前,他听见李源沙哑着嗓音,一字一句告诉他——
      “书揽,你记得,你说过的话,要为我儿报仇,可是你终究不是我的孩子,我和月礼不敢赌你的心……你不要怨我们……”

      沈书揽身体有些发冷,被抓着的手有些疼,像是能钻进骨子里,但他笑了笑,他其实没听懂,但还是想说没关系,谢谢他们的养育之恩。不被当做亲人固然是痛苦的失落的,但沈书揽觉得这从来都不是二老的义务。

      李源却没等他开口,自顾自说下去,“我在你身上种了蛊,是月礼还没走的时候和我一同商议的……你有一年的时间,去杀了凶手,然后……活下去……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

      沈书揽牵强挂在嘴边的笑僵住,心脏处传来巨石滚落和砸下的声音,轰隆的,紧接着是麻木,下意识的反应仍是不可置信,他想开口说什么,但喉咙似乎被铅石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动接受着酷刑。

      李源不再看他,移开的目光有些闪着泪光,开口声音哽咽,“我的儿子,我对不起他……看着你长大,读书学艺,还有你每一次对着我们笑……我都想起他,阿揽,你过的一直都是他应有的生活……我对你的好,又怎么不算是对他的不公呢……”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李源有些岔气,急促的喘气带着气声。

      他的声音传到沈书揽耳朵里有些不真切,像是被染了层血淋淋的雾,沈书揽想装作没关系地笑一下,却扯不起嘴角。
      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而来,如同盛夏的暴雨,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把整座山都要冲刷成废墟。
      原来他的笑,对于养父母而言是刺眼的,是偷来的。他当作家的地方其实是另一个炼狱,沈书揽死死抿着唇,压下喉头所有的情绪,无言地红了眼眶。

      沉默良久,空气里只剩李源情绪激动后的喘气声。
      沈书揽的手被他抓得很痛,但他没有抽出来,只是默默捏紧了另一只手。

      良久,李源继续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也没有了想到儿子时那样的痛苦和悲伤,带着平静的宣判,“那个蛊,由杀手的头发制成……唯有他死,蛊虫亦死……若是一年内你无法……无法杀了他,蛊虫暴动,你也会暴毙而亡……”

      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残忍,李源有些自欺欺人,也似乎是在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些,“……我的儿子是个小气的孩子,他若是知道我们养了其他孩子,会生气的……书揽,你别怪我和你义母……天下有几个父母能把其他人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呢……”

      沈书揽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偏了下头,很快地抬手拭去即将滑落的眼泪。
      李源的话太残忍,把沈书揽好久才自己缝补起来的心撕碎得彻底,他固执地看着灰扑扑上了年纪的墙,边上那些他曾经熟悉不过的箬笠、鱼竿……都变得好陌生,都变成了不真切的碎刀,凌迟着他的皮肉,他的魂魄坠入深渊,手还被拉着。

      但山还是山,不会因为暴雨就坍塌。何况,沈书揽已经淋了很多年,很多次淅沥的雨。

      好久,沈书揽感觉李源都要睡着了,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义父,是什么时候下的蛊?”
      再次叫出这个称呼,沈书揽甚至觉得有些讽刺。父,李源从来都不觉得是他的父,义,他们之间哪里有义呢?

      他们平常的生活里,他毫无察觉,甚至于就在刚才,他只是沉溺在唯一的家人也要离开他的难过里。他过着那么简单的生活,烧水做饭,洗衣,做兵器,帮着李源整理线索……忙碌,但沈书揽一直以来觉得很值得。

      李源微微偏头看他,那目光看得沈书揽觉得好陌生,胃里一阵阵抽疼,他无法形容,像钝刀一样,空洞里又好像盛了点情,或许是想到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也可能,只是透过如今二十岁的沈书揽,看到那年他们二十岁的儿子。
      “……吃饭的时候。”李源看着他,似乎此刻终于有些心疼和愧意,“我说,让你去加点盐,你进去的时候。”

      说至此李源不愿再看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沈书揽记起来,李源说他炒的菜不够咸,是一个简单的午后,他们两个坐在桌子前,没有说话,从杨月礼走了之后就是这样,李源不爱说话,沈书揽也是。沈书揽那时有些惊讶,李源平日都吃的极其清淡,但他还是乖乖端进厨房。李源应该就是这时候把蛊虫下到其他菜里。

      沈书揽看着这个陪伴了他近十年的老人,明明还不算苍老的年纪却发已花白,皱纹爬满了他的额头、脸颊、脖颈……还有抓住他的那只手。
      这么多年对义父母的摧残里,他沈书揽占几分呢?

      养育之恩大过天。

      这是沈书揽从书中学到、也认准的道理。直到此刻他也的确挑不出李源和杨月礼的错处,但心口好酸痛,苦涩地像是春日没熟的梅子,还有那些年他喝下的一碗一碗药,比它们还要苦。比他十二那年经脉寸断还要疼。

      但他甚至没有质问的资格。他的命本来就是李源说了算,救命之恩以命相还,天经地义,他怎么可以奢求其他呢。
      李源走后沈书揽极度消沉了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这一切就是场梦,直到在镇上找到义父母联络的暗线,那些江湖人士一眼便能看出他是中蛊之人,也知道些内情。

      沈书揽精神如同被麻痹,一度放弃了报仇之事,浑浑噩噩。他甚至没办法再做饭,拿起锅铲就会想到李源在他做的菜里下蛊,手颤抖着停不下来。绝望将他的心脏填满,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上天太过残酷,又一次摧毁沈书揽早就满是裂痕的心脏。他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会觉得,那就去死好了,就这样,等着那一日到来,他不报仇了,不为义父母,也不为自己。
      他不如等死。

      但他不想死。沈书揽一直都知道。

      哪怕他双腿残疾行动不便,哪怕他身体虚弱恐难长寿,他依旧很想活着。他读过很多书,李家的,从前沈府的,读过山海的记录,草原的风貌,哪怕终其一生也去不到,沈书揽也依然心向往之。因为孤山的春夏秋冬也都很美。
      或许是他曾经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又或许是李家曾经让他心再次变得很热和,他那时想,以后一定要帮义父母报仇,然后去那些书里写过的山水瞧瞧。

      这样一生才无憾。

      年少时总觉得想做什么都可以,他生性也算乐观,被磋磨得沉默而压抑,有时候也会嘲笑当初那个拼命求生的自己。可是他答应过义父母,他立下誓言要替他们报仇,他不能食言,他学习的、讲求的道义不允许他这样做。
      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做不做得到他不敢保证。
      如果……
      沈书揽那时候觉得,如果成功了,他就拿上行囊,去看看很远的地方。把这些爱啊恨啊情啊仇什么的统统忘记,然后好好活下去。

      数月的消沉过后沈书揽艰难地尝试着去通过李家夫妇的人脉寻找凶手,始终没有结果。他在家中继续完成没完工的兵器,一边等着回音。
      大约是心病太重,沈书揽觉得是这样,他开始出现幻觉,有一个人开始出现在他梦里,幻觉里,很温柔,像缥缈的雾气,然后逐渐清晰,带着温和的笑,像是末路寂静的泥沼,把沈书揽吞没。沈书揽甚至开始依赖他。

      他太孤单了,也太痛苦,他笨嘴拙舌不善言辞,哪怕对着幻觉里的假人也说不出那些苦楚,只要“他”愿意陪着他。
      陪着就好,让他寂静无声的时间多一点点可以看着的,不要像那些冷冰冰的器械一样全然不动的。也不要真实的人,鲜活的人总是太伤人,他再也不想靠近了。
      幻觉就刚刚好。

      沈书揽觉得自己几乎是犯了癔症,他开始避免所有能避开的交流,和村里的人、和镇上的人,他住的远,因此像是独立于临江镇和百花村的存在,像是……不存在。

      人们对他的记忆似乎随着李源和杨月礼的离开也消失了,沈书揽乐观地觉得这是好事,他再也不想和任何人靠近。

      人们的交往在无形中带着刺,一不小心就会刺伤对方。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再也受不起一次凌迟了。

      他可以,也愿意,和幻觉一直一直待在一起。
      ……

      不久前的那个夜里,沈书揽收到镇上李源旧友的信,信中用词含蓄,大致意思就是没有线索。其实报仇不报仇归根结底李源和杨月礼都看不到了,他们的故交大多也知道报仇一事难如登天,又各自有自己的家人、小孩需要照顾,于是搜查也慢慢减少,那都已经没有必要。

      李源和杨月礼是他们的友人,沈书揽不是,没有人会只是为了他能活下去而费尽心思去寻找故人之敌。
      其实李源又何尝不知道呢,他们总不能要求自己的友人们在自己故去后替他的儿子报仇,是他无能,他唯一能靠的只有沈书揽。

      沈书揽不会武功,身在孤山一隅无枝可依,他要报仇也无门可走,仅仅能依靠的就是那点镇上传来的消息。
      对于求生算是彻底失望,他不再挣扎,于是答应替宋南柯做暗器,既是为自己找点事做,也是对生命的最后遇到的唯一善意的一点回应。只是做个扇子,只是几个月……或许是因为宋南柯叫他阿揽的声音很好听,那双眼睛看他时太明亮……

      总之沈书揽选择了答应,一次又一次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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