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友谊就是魔法 窗外的 ...
-
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透亮，路明非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盯着墙面，一夜无眠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可只要一闭眼，那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复杂情绪，又会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身旁的呼吸声依旧平稳，穹还在熟睡。
路明非不敢再多想，悄悄掀开被子起身，动作蹑手蹑脚，生怕吵醒了穹。下床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大概是一夜没睡加上梦魇的惊吓，他扶着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去卫生间。
等到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总算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路明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用力搓了搓脸，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只是个噩梦而已，没必要害怕。
简单收拾好自己，路明非打算先去餐厅吃点东西，身后就传来被褥翻动的声音，是穹醒了。
穹揉着眼睛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向路明非：“你醒好早啊。”
“嗯，睡不着。”路明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既然你醒了，就先洗漱吧。”
穹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乖乖下床去了卫生间，等再出来时，已经褪去了睡意，恢复了平日里活力的模样。
两人走进餐厅，餐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备好的早餐，温热的白粥盛在碗里，旁边搁着咸菜和蒸饺。桌边空荡荡的，桌角下压着一张便签，是婶婶潦草的字迹，写着一早带路鸣泽去看艺术展，让两人自己吃早餐，上学别迟到。
路明非扒着碗里温热的白粥，看着空荡的餐桌，倒也觉得省心，只是眼神不自觉地会往穹那边飘。
穹正低头喝粥，腮帮子鼓鼓的，对昨晚的一切浑然不觉。
路明非觉得自己最近变得有点矫情。
自从遇见了穹，他就开始在意一些有的没的。此刻他多想找个人倾述，说那个奇怪的梦，说梦里那个金眼睛的少年，说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情绪。
可他能跟谁说呢？
跟穹说？
他们算朋友吗？还是只是借住在一起的两个小倒霉蛋？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喂嘿！我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个少年一直在看你，还往我脑子里塞了一堆奇怪的情绪，所以我昨晚一夜没睡。”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排练了一遍，然后果断咽了回去。
听起来就像个精神病。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穹忽然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粥，说话含混不清，金色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路明非，“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帅气？”
路明非被这句话堵得差点咬到舌头，慌忙移开视线，低头扒了一大口粥，含混地嘟囔：“谁看你了，我看碗。”
穹歪了歪头，然后故作遗憾地拖长语调“哦”了一声，没再继续逗他，乖乖低头喝粥。
路明非松了口气。
可他没注意到，穹在他移开视线之后，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路明非苍白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穹微微皱了皱眉，终究是什么都没问。他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碗沿，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等两人喝完粥，路明非刚拿起书包往肩上挎，穹就径直站起身，语气自然：“我送你去学校。”
路明非挎书包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脸无奈：“……我又不是小学生，用得着你送？传出去我还怎么在学校混。”
穹有点疑惑，“送你上学跟你混不混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路明非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甩了甩，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你想想，一个高中生还要人送上学，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路明非啊，那个连路都不认识的弱智’，我还怎么在班里抬头？”
穹歪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可是你本来在班里也不抬头啊。你说过你上课都趴在桌上。”
路明非被这句话噎了个结实。
他是说过。就在昨天，穹问他上课都干嘛，他随口回了句“趴着睡觉，反正也没人看我”。当时说得云淡风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谁知道穹把这个也记下来了。
“……那不一样！”路明非急了，“你不要偷换概念！”
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笑意，他一针见血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好意思。”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反驳不了。
他确实不好意思。
十六年来，他的人生就是独来独往，默默无闻。上学一个人走，放学一个人回，被人欺负了没人撑腰，考砸了没人安慰。他早就习惯了这种透明的、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日子。
忽然有个人要陪他走那段路，他反而慌了。
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光照到，第一反应不是温暖，而是想躲。
沉默了两秒，他别开脸，语气别扭：“……行吧，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两人并肩走出家门，初夏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暖意。路明非背着书包走在里侧，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平缓。他偶尔偷偷瞥一眼身旁的穹，少年安安静静地走着，侧脸被晨光勾出柔和的轮廓。
路明非飞快地收回目光，盯着前面的路，心跳有点不太对劲。
穹没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往前走，目光偶尔落在他略显疲惫的侧脸上，心里藏着没说出口的在意。路明非没有察觉，穹也没有收回。
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从两人身边跑过，嘻嘻哈哈地打闹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穹，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然后凑在一起嘀咕了什么。几个人同时笑起来，脚步不停，很快跑远了。
路明非下意识低了低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他听见了那笑声。不是嘲笑，至少不是针对他的。可他就是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一个长相惹眼、气质独特的少年，和一个穿着发白校服、永远缩着肩膀的衰小孩走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搭吧。
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不声不响，却淹得他喘不过气。
他加快了脚步，想把穹甩在身后，哪怕半步也好。
他心里早就默认了，穹大概率也会像其他人那样，以后顺势和他撇清距离。人家现在是落难的小王子，等哪天恢复记忆了，又怎么会跟他这种丑小鸭待在一块儿？
这种剧本路明非从小到大实在经历得太多了。
但凡有人一时兴起和他走得近一点，一旦落到旁人异样的目光里，立刻就会下意识拉开分寸。要么故意快走几步甩开他，要么磨磨蹭蹭放慢脚步落后一截，再不济就随口找个借口岔开话题，用一种体面又含蓄的方式，悄悄和他划清界限。
他太懂了。
跟他这种天生自带倒霉气场、平平无奇又不起眼的衰仔走在一起，本来就算不上什么光彩的事。
耳边仿佛还飘着不远处学生们若有若无的议论和哄笑，路明非下意识地往前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算了，就这样吧，让穹顺理成章留下来，和那些人一样慢慢落后，把他一个人丢在前头，本来就该这样。
可下一瞬，他的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根沉稳的锚，把他从想要逃走的念头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路明非浑身一僵，愣愣低头，穹的手指牢牢扣在他腕间，一点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等等我呀，路明非你走那么急干什么？”
穹快步追上来，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鲜活。
路明非喉结动了动，那句盘旋在心底、难堪又自卑的“你跟我走在一起很丢人”差点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还是被强烈的自尊心硬生生堵了回去。他别扭的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再不抓紧，上学要迟到了。”
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顺势上前一步，大大方方伸手勾住了他的肩膀，自然而然和他靠得更近。
金色的眼眸澄澈明亮，他一眼就看穿了路明非蜷缩的姿态、躲闪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他在局促什么、在害怕什么。
“别人怎么看、怎么笑，那是他们的事。”
穹的语气轻松又坦然，带着天生的豁达，没有故作深沉，也不是刻意安慰，只是直白又真诚地陈述事实。
路明非愣了愣，下意识抬眼：“啊？”
他原本以为，穹也会像其他人那样客套地安慰他一句“别多想”“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不痛不痒的话他听过太多次，早就麻木了，从来没当真过。
但穹不一样。
少年坦荡自在的模样清清楚楚地告诉路明非：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穹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平淡：“不然呢？我们是朋友啊。”
他的世界很简单。认定了就是认定了，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别人同意。就像他认定路边的垃圾桶里有宝藏一样，他自己信了，那就够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鼻尖忽然有点发酸，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涌上来的湿意强行压下去，“嗯……朋友。”
校门口到了。
路明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穹。
“你回去吧，”他说，“下午放学我去奶茶店找你，你试工是到四点对吧？”
“嗯。”穹点头，然后忽然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加油，放学请你喝一杯。”
路明非被他这一下拍得有点懵，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是喝奶茶，于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往校门里走。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穹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路明非。”课间，苏晓樯路过他身旁，忽然停下来。
“嗯？”
“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吗？”
“有。”苏晓樯认真地点点头，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笑的跟个二百五似的。”
路明非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嘴角，然后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更蠢，赶紧把手塞回口袋，嘟囔道：“我想到高兴的事不行么？”
苏晓樯翻了个白眼，没再拆穿他，抱着作业本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