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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缝合 剪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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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的“咔哒”声像钝锯,一下下锯在雨幕里,也锯在我的神经上。
面具人停在巷口的积水里,破旧的长靴碾过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他面具的蓝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像极了我口袋里布偶渗出的暗红。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微微歪着头,面具上那些缝补的布偶碎片在雨里轻轻晃动,仿佛有生命般蠕动。
“玩具的味道,很新鲜。”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沙哑中混着一丝细碎的摩擦声,像是布料被撕开的声响,“不像那些发臭的,僵硬的。”
我攥着布偶的手指越收越紧,布料的硬纤维硌得掌心生疼,它身上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和那只渐渐冷却的眼球缠在一起,钻进我的鼻腔。布偶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轻微的颤动,而是像是有细小的东西在布料里爬动,顺着我的掌心,慢慢往上爬,停在我的手腕处,传来一阵微弱的、类似心跳的触感——不是我的,是布偶的。
我猛地低头,借着巷口微弱的天光,看见布偶歪歪扭扭的墨画眼睛里,那丝暗红已经晕开,变成了两个小小的血点,正顺着嘴角的墨痕往下淌,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和那只眼球最初的温度一模一样。而它咧开的嘴角,似乎真的又大了些,墨色的线条延伸到布偶的脖颈处,像是一道被缝合的伤口。
“你在藏什么?”面具人忽然动了,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积水里的腥气被搅动,混杂着一种腐朽的布料味,“是新的玩具吗?和我面具上的一样。”他抬起手,用生锈的剪刀尖,轻轻戳了戳自己面具上那块蓝色的布——和我口袋里布偶的裙子,纹路都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把布偶往风衣里缩了缩,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内袋里的眼球,冰凉的虹膜蹭过指尖,瞳孔里的布偶身影愈发清晰,它的笑容诡异得刺眼,仿佛在对着我无声地尖叫。
我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报童失踪前,我曾在街角见过他,他手里拿着一个和我口袋里一模一样的布偶。只是那时,布偶的眼睛还是完好的,嘴角也没有这么大的笑容。
“咔哒。”剪刀又开合了一下,面具人停在离我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积水漫过他的脚踝,他的裤脚沾满了黑色的泥点,泥点里夹杂着细小的蓝色丝线,像是从布偶上扯下来的。
“我闻到了,还有眼睛的味道。”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奋,“新鲜的眼睛,能缝在玩具上,一定很好看。”
我浑身一僵,才意识到自己的指缝间还沾着眼球的液体,顺着指尖滴在积水里,晕开一小片淡红。我猛地将手攥紧,把眼球重新塞进口袋,和布偶放在一起,那一刻,我感觉到布偶猛地一震,像是在贪婪地吮吸着眼球的气息,手腕处的“心跳”也变得急促起来。
巷口的垃圾堆里,那个没有眼睛的布偶忽然动了一下,它的身体微微抽搐,眼窝处的灰暗填充物掉了出来,里面竟裹着几根细小的人类发丝,还有一小块带着缝合痕迹的皮肤,颜色苍白,像是刚被撕下来不久。
雨水落在它的身上,它的布料慢慢膨胀,像是在吸收雨水里的什么东西,嘴角也渐渐咧开,和我口袋里的布偶、面具上的布偶,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原来,不止一个。”面具人发出一声诡异的低笑,笑声被雨声吞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看来,镇子要添新玩具了。”
他举起剪刀,刀刃在雨里闪着冷光,对准了我藏身的方向,“把玩具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不像他们,被一点点缝成玩具,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我咬着牙,不敢呼吸,胸口的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镇子上失踪的人,从来都没有被吃掉,他们被拆解,被缝合,变成了布偶,变成了猎人面具上的碎片,变成了这雨镇里,永远笑着的玩具。而我口袋里的布偶,或许就是某个失踪者的残骸,而那只眼球,就是他们最后的不甘。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布偶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手腕处的“心跳”变得异常急促,它身上的血腥味瞬间变得浓烈,盖过了眼球的气息,也盖过了面具人身上的腐朽味。布偶的墨画眼睛里,那两个血点越来越大,渐渐蔓延开来,变成了一双完整的、带着血丝的眼睛——和我捡到的那只眼球,一模一样。
面具人猛地顿住,剪刀停在半空,他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分辨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这味道……是旧玩具的气息?怎么会和新的混在一起?”
我趁着他停顿的间隙,缓缓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积水发出“咕叽”的声响,这次,我清晰地感觉到,水下有什么东西在蹭我的鞋底,不是啃咬,而是像是在牵引,顺着我的裤脚,慢慢往上爬,带着冰凉的触感,还有和布偶一样的血腥味。
雨更大了,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遮住了我的视线,也遮住了面具人的身影。我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还有剪刀开合的“咔哒”声,他在慢慢靠近,却又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在忌惮我口袋里的布偶。
我低头,看着口袋里的布偶,它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色,嘴角的笑容咧得极大,几乎要扯到布偶的耳朵。它的布料不再硬邦邦的,而是变得柔软起来,摸起来像是温热的皮肤,凑近了闻,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类的气息——那是报童的气息,是三天前失踪的那个少年的气息。
“它在叫你。”
面具人的声音忽然从雨幕里传来,沙哑而诡异,“旧玩具在叫新玩具,你们本来就是一样的。”
我忽然想起,我捡到这只布偶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在这个巷口,它就躺在那个没有眼睛的布偶旁边,嘴角的笑容还没有这么大,眼睛也还是墨画的。那时,我以为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破旧布偶,却没想到,它竟是一个被缝合的“人”。
水下的东西越来越近,已经爬到了我的小腿,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蔓延,我能感觉到,那是无数细小的丝线,像是布偶的线头,缠绕着我的腿,想要把我拉进积水里。口袋里的布偶颤动得更厉害了,它的身体开始发烫,像是在燃烧,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催促我,催促我做什么。
面具人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他离我越来越近,面具上的布偶碎片在雨里飘动,右眼处的蓝色布料,已经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填充物,还有一道缝合的痕迹——和我口袋里布偶脖颈处的痕迹,一模一样。
“该缝合了。”他举起剪刀,刀刃上的丝线被雨水冲刷,却依旧黏腻,“把你的眼睛,缝在它的眼窝里,把你的皮肤,缝在它的身上,你就会变成最完美的玩具,永远留在这个镇子里,不会被恐惧吃掉,也不会再孤独。”
我攥着布偶,忽然感觉到,布偶的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我慢慢摊开手,看见布偶的指尖,露出一根生锈的缝衣针,针尖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和眼球的颜色,和布偶眼睛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雨声依旧,巷子里的呜咽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清晰,像是无数个被缝合的布偶,在无声地哭泣。
水下的丝线已经缠绕到了我的膝盖,面具人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剪刀的冷光,映在我眼里,也映在布偶血色的眼睛里。
我忽然明白,布偶从来都不是在求救,它是在召唤。召唤我,成为和它一样的存在,成为这雨镇里,永远笑着的、活的布偶。而那只我捡到的眼球,从来都不是求救信号,而是邀请函——一张通往永恒恐惧,通往缝合命运的邀请函。
剪刀落下的前一秒,我猛地举起布偶挡在身前,同时脚下发力,借着积水的滑腻感猛地向后扑去,重重摔在巷尾的垃圾堆里。布偶被剪刀划中,发出“嗤啦”一声脆响,蓝色的布料被剪开一道口子,里面灰暗的填充物混着暗红的血珠滚落出来,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爆发,呛得面具人猛地后退一步,发出一声诡异的闷哼。
“咔哒——嗤啦。”
剪刀划破布偶的声响盖过了雨声,面具人似乎被布偶里渗出的气息刺激到,身体剧烈抽搐起来,面具上的布偶碎片纷纷脱落,露出底下布满缝合痕迹的脸——那是一张扭曲的少年脸,眉眼间竟有几分像三天前失踪的报童。他捂着脸发出痛苦的嘶吼,声音里夹杂着布料撕裂的摩擦声,渐渐变得微弱。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浑身湿透,掌心被垃圾堆里的碎玻璃划出血口,和布偶渗出的血珠混在一起。
巷口的积水里,映出我的身影,眼睛依旧是原本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惊魂未定,嘴角没有那诡异的笑容——我还活着。口袋里剩下的半只布偶,被剪刀划开的部分耷拉着,眼窝里依旧空着,那只眼球滚落在积水里,瞳孔里映着面具人抽搐的身影,渐渐失去了光泽。
远处,剪刀的“咔哒”声和诡异的低笑依旧传来,还有新的呜咽声在雨幕里回荡,那是其他的猎人,还在寻找新的玩具。而我,攥着那半只破损的布偶,踉跄着站起身,没有走向巷口,而是转身钻进了巷尾更深的阴影里——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密道,是我之前偶然发现的,能暂时躲开猎人的追捕。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依旧是那个捡眼球的人,依旧是猎人追捕的猎物,但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布偶里渗出的气息能刺激猎人,这是我活下去的筹码。那些被缝合的布偶、那些扭曲的猎人,还有这被雨水浸泡的诡异镇子,藏着太多秘密,而我,要带着这半只布偶,带着那只失去光泽的眼球,活下去,找到这一切的真相。
雨,还在下,镇子依旧像泡在尸水里,只是这一次,水里多了一个挣扎求生的身影,多了一份不甘的执念。我躲在密道的阴影里,看着掌心的血珠和布偶的碎片,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恐惧,还在雨幕的深处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