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将军今天嘴硬了吗》贫道的日常

8、打扰 霍夫人在殿

　　霍夫人在殿内上香时，霍昭便站在殿外，倚着柱子发呆。
　　若不是被母亲硬拖来礼佛，此刻他本该还窝在被中。
　　日头晒着，暖融融的，他有些犯困。
　　“昭儿。”霍夫人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你进来，给菩萨磕个头。”
　　霍昭踱进殿，跪在蒲团上，潦草地磕了一记。
　　起身时，余光扫过殿外——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正往后山走去。
　　那背影端端正正，行路间裙裾轻摇，却一丝不乱。
　　霍昭愣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通往凉亭的小路上。
　　霍夫人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看什么呢？”
　　霍昭收回视线：“……没什么。”
　　只听殿外几个洒扫的和尚闲聊道：“又有一对玉郎娇娘在凉亭相看了，咱们这宝相寺何时成月老庙了。”
　　霍夫人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听苏夫人说蘅儿今日要来相看周小郎君，也不知相看得如何了……”
　　霍昭微微一怔，片刻后，转头对霍夫人道：“娘，您继续拜佛，我四处走走。”
　　霍夫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霍昭往后山走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脚步——
　　关我什么事？
　　罢了，来都来了。
　　他走到凉亭附近，停在一棵老松后面，往那边望去。
　　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苏蘅端坐在那儿，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的郎君时不时看她一眼，看一眼便移开目光，耳根泛红。
　　霍昭眯了眯眼。
　　那小郎君开口说了什么，苏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浅浅一弯。
　　霍昭站在原地，看了两息，转身——
　　往旁边的树丛走去。
　　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折返回树后重新站定。
　　只见那周小郎君忽然往苏蘅跟前凑了凑。
　　苏蘅没有躲。
　　霍昭眉头微皱。
　　周小郎君又往前凑了一点——像是在看她脸上什么地方。
　　苏蘅仍没有躲，反倒也看着那周小郎君。
　　霍昭的手指动了动。
　　他低头，脚边正好有一颗小石子。
　　等他反应过来时，那石子已在他手里了。
　　他握着石子，须臾——
　　石子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打在周小郎君肩上。
　　“哎哟——”周子恒捂住肩膀，四下张望，“谁？是谁？”
　　苏蘅也是一愣，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
　　松树后面，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苏蘅眨了眨眼。
　　（霍昭？）
　　（他怎么在这儿？）
　　（……是他打的？）
　　（他打人做什么？周小郎君得罪过他？）
　　霍昭走过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方才的事与他无关。
　　周子恒看看他，又看看苏蘅，一脸茫然：“这位是……”
　　“霍昭。”霍昭在他面前站定，“方才是我打的你。”
　　周子恒愣住：“霍将军……你、你打我作甚？”
　　霍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蘅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你们凑那么近，我怕被有心之人瞧见了，传出闲话。”
　　苏蘅一怔，旋即会意，耳根开始泛红。
　　周子恒也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解释。
　　“霍将军误会了！我方才是给苏大娘子看相，绝无冒犯之意！”
　　霍昭挑眉：“看相？”
　　周子恒点点头，认真道：“在下略通相术，见苏大娘子面相不凡，便多看几眼。当真没有冒犯的意思。”
　　霍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看出什么了？”
　　周子恒想了想，看向苏蘅，语气温和：“苏大娘子面相清奇，是内秀慧心之人。苏大娘子未来的夫婿，当是大富大贵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来，声音轻了些：“与我……大约是无缘的。”
　　苏蘅怔住了。
　　（未来的夫婿？）
　　（大富大贵？）
　　（……谁啊？我怎么不认识？）
　　周子恒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像日光下的一缕薄云。
　　“苏大娘子，你是很好的人。可惜......你我无缘......愿你日后……顺遂安康。”
　　说完，他转向霍昭，拱了拱手：“霍将军，在下先告辞了。方才的事，莫要放在心上。”
　　霍昭点点头，没说话。
　　周子恒又看了苏蘅一眼，转身走了。
　　苏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径尽头，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说……我是很好的人。）
　　（真有眼光......）
　　-----------------------------------------------------
　　苏蘅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怎么，舍不得？”
　　她转头，见霍昭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勾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苏蘅愣了一瞬，茫然道：“什么？”
　　霍昭往周子恒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就这么急着嫁人？”
　　苏蘅眨了眨眼，摇了摇头：“没有啊。”
　　霍昭看着她，那目光像要将她看穿似的：“那你相看什么？”
　　苏蘅更莫名其妙了，认真答道：“母亲让来的，来都来了……”
　　霍昭一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苏蘅歪着头看他，等下文。
　　下文没有。
　　两人就这么站着，风吹过，亭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苏蘅忽然问：“霍将军，你怎么在这儿？”
　　霍昭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语气生硬：“陪母亲来上香。”
　　苏蘅点点头：“哦，那伯母呢？”
　　霍昭：“在殿里。”
　　苏蘅：“那你不在殿里陪着，来后山做什么？”
　　霍昭：“……”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昭儿！”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霍夫人正从石径那头走来，身后跟着个提香篮的丫鬟。
　　霍昭神色稍缓，迎上去一步：“娘，您怎么过来了？”
　　霍夫人走到近前，目光在霍昭和苏蘅身上转了一圈，笑眯眯地说：“我在殿里上了香，出来不见你，一问才知道你往后山来了。想着你大约是来看风景，便也过来走走。”
　　她看向苏蘅，笑容更和善了几分：“蘅儿也在？真巧。”
　　苏蘅连忙行礼：“霍伯母。”
　　霍夫人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好孩子，气色比上回见时好多了。今日来上香？”
　　苏蘅点点头：“是。”
　　（其实是来相看的......）
　　（还被你儿子打断了......）
　　霍夫人笑道：“正好，我们也该回去了。你一个人来的？坐我们的马车一道回去吧，路上也能说说话。”
　　苏蘅一愣，下意识看向霍昭。
　　霍昭侧过脸，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的树梢。
　　（……他好像不大想让我一起？）
　　（可霍伯母开了口，不好推辞。）
　　（况且我已经让家里马车先回去了，现下走回去确实有些远……）
　　她垂下眼，乖巧应道：“多谢伯母。”
　　霍夫人拍拍她的手，笑得更满意了。
　　------------------------------------------------------------
　　回程的马车上，苏蘅正襟危坐，目光微垂，端庄得一丝不苟。
　　霍夫人坐在她身侧，亲亲热热地问她近日做了什么、看了哪些书、遇见了什么人。
　　苏蘅一一答了，语气平平淡淡，霍夫人却丝毫不介意，反倒越聊越高兴。
　　霍昭骑马跟在马车旁，隔着一道车帘，隐约能听见里头的说话声。
　　他听不真切，只偶尔听见霍夫人的笑声，和苏蘅那平平板板的应答。
　　霍昭心想，自家娘亲那性子，跟一根木头都能聊起来。
　　想着，目光又往车帘上飘去。
　　风掀起帘角，露出里头端坐的身影——
　　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副表情。
　　日光从帘缝里漏进去，在她脸上落下一小块光斑，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皱了皱眉，一夹马腹，走到马车前面去了。
　　马车里，霍夫人忽然压低声音：“蘅儿，方才在后山，你和昭儿是不是……”
　　苏蘅抬起眼，一脸茫然：“是不是什么？”
　　（霍夫人是想问我们方才有没有吵架？）
　　（定是方才霍昭的脸色不好看……）
　　霍夫人看着她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笑着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她转头望向车帘外，看着自家儿子那挺直的背影，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收回目光时，又悄悄看了苏蘅一眼。
　　苏蘅正低着头端详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耳根似乎还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粉色。
　　霍夫人眼角的笑纹，便又深了几分。
　　----------------------------------------------------------------
　　马车驶进城门，在苏府门口停下。
　　苏蘅下了车，正要去苏夫人房内，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蘅儿。”
　　她回头，看见苏夫人站在二门处，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起风了，披上再进去。”苏夫人走过来，将披风给她披上，系带子时手顿了顿，“今儿个……相看得如何？”
　　苏蘅想了想：“那位周小郎君……是个好人。”
　　苏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只是好人？”
　　苏蘅没说话。
　　苏夫人叹了口气，替她拢了拢披风：“不妨事，不合适便再相看。娘不催你，你也莫急。”
　　苏蘅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苏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进去吧，厨房煨着你爱喝的汤，让青杏给你端一碗。”
　　苏蘅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苏夫人还站在门口，正看着她，月光底下，那身影有些单薄。
　　见她回头，苏夫人摆摆手：“快进去，别吹着风了。”
　　苏蘅站在那儿片刻，然后忽然开口：“母亲。”
　　“嗯？”
　　“多谢你为我操心。”
　　苏夫人愣了一下，继而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下格外温和。
　　“傻孩子，谢什么。快进去罢。”
　　苏蘅点点头，转身走了。
　　------------------------------------------------------
　　回霍府的路上，霍昭勒马慢行，跟在车旁。
　　风迎面吹来，带着六月的暖意，还有隐约的花香。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后山，周小郎君说的那句话——
　　“苏大娘子未来的夫婿，当是大富大贵之人。”
　　……
　　关我什么事。
　　他皱了皱眉，一夹马腹，打马快走了几步。
　　风灌进袖口，竟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