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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看相 又过了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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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苏蘅又被叫去了正房。
苏夫人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套新做的衣裳,亲手抖开,在她身上比了比。
“换上,去宝相寺。我特意挑的,颜色素净又衬肤色,你穿好看。”
苏蘅接过衣裳,愣了一下:“去上香?”
“去相看。”苏夫人一边替她理了理领口,一边说道。
“周侍郎的夫人今日带她家小郎君去宝相寺上香,约好了在凉亭见一面。听说那孩子老实本分,身子骨虽弱些,但人品是好的。你去瞧瞧,不合眼缘的话就当去寺里散散心。”
(又来了。)
(母亲也不嫌累。)
苏蘅闷闷地低下头:“……是。”
她摸着那料子,软软的,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洗味儿。
(前前后后相看了好几家,这个月又开始了。)
(这位周郎……该不会是个风一吹就倒的药罐子罢?)
(若真是药罐子,力气大约还没我大,欺负不了我。也不是不可......)
她换好衣裳,坐上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城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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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相寺在城外三里,是京城女眷常去上香之处。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里清静。
苏蘅下了马车,跟着引路的小沙弥往后山走。
后山有一处凉亭,建在山坡上,能望见半个京城。
亭子里已坐了人。
一个中年妇人,穿戴体面,面容和善,正端着茶盏往这边望——应是周夫人。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郎君,穿青色袍子,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像一根竹竿。
苏蘅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坐这么直,不累么?)
(……好像我平时也这么坐。)
(罢了,听起来像在骂自己。)
她走进凉亭,行礼问安。
周夫人笑眯眯地拉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生得真齐整。”
苏蘅垂着眼:“夫人过誉。”
周夫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即看了一眼周子恒:“恒儿,怎的不说话?”
周子恒嘴唇嚅动了几下,悄悄觑了苏蘅一眼,飞快低下头去,耳根泛出红来。
“我……我……”
周夫人叹了口气,对苏蘅笑笑:“这孩子老实,不会说话,你别介意。”
苏蘅摇摇头:“夫人言重了。”
(不会说话才好。)
(比那些会说话却句句扎人的强。)
(比那些会说话却句句废物的也强。)
(更比那些会说话却说着说着就端起架子教训人的强——陈三郎,说你呢。)
周夫人又说了几句,便托词去前头添香,把亭子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凉亭里顿时静了下来。
周子恒坐在那儿,纹丝不动,活像一尊被搁在角落的石像。
苏蘅也坐着不动,活像另一尊。
风吹过,亭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这风铃响得真好听,像小铜钱在打架。)
(回头给薇儿买一个,让她也挂着。)
(……算了,她肯定嫌吵,扰她清梦。)
周子恒偷偷觑了苏蘅一眼。
苏蘅余光瞥见了,没动。
(第一眼。)
周子恒又悄悄觑了一眼。
(第二眼。)
(他在看什么?)
(我脸上沾了东西?还是出门时苏薇偷偷在我脸上画了只王八?)
(早知道出门前该再照照镜子。她上回就在我手背上画了只乌龟,我洗了三遍才洗掉。)
周子恒看了第三眼,这回目光多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苏、苏大娘子。”
苏蘅转过头,望着他。
周子恒被她这一看,脸霎时红透了,嘴唇嚅动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热不热?”
苏蘅愣了一下。
(热?)
(今儿个阴天,又刮着风,不热啊。)
(……他这是没话找话?)
(就像话本里那种,书生对着娘子憋半天,冒出一句“今日天色甚好”。)
(若话本里的郎君都似他这般,怕是半本也卖不出去。)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不热。”
周子恒点点头,又没话了。
又一阵风吹过。
周子恒又开口:“那……那冷吗?”
苏蘅:“……也不冷。”
(完了,他把能问的都问完了。)
(接下来该问“那你饿不饿”了。)
(再问下去,就要开始讨论今日的斋饭是素鸡还是素鸭了。)
周子恒:“哦。”
沉默。
苏蘅看着他,忽而有些想笑。
(这人,像只不知往何处飞的呆蛾子。)
周子恒终于又开口道:“苏、苏娘子。”
苏蘅转过头,看着他。
周子恒被她一看,脸又红了,这回却没有躲开目光。
他盯着她的脸瞧了片刻,忽然说:“你左边眼角那颗痣,生得真好看。”
苏蘅愣了一下。
(……痣?)
(他方才一直盯着我看,就是在看我的痣?)
(这人什么毛病?)
周子恒见她愣住,连忙解释:“在下唐突了,只是我、我……会看一点相。在家养病时翻过几本相书。”
苏蘅眨了眨眼:“看相?”
周子恒点点头,低声道:“娘子这颗痣的位置——眼角之下,泪堂之上,相书上说,这叫藏心痣。”
苏蘅:“藏心?”
“嗯。”周子恒轻声道,“有这种痣的人,心事都藏在里面,不爱与人说。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心里头已经翻了几番。”
他顿了顿,“藏得久了,连自己都忘了到底藏了多少。”
苏蘅不置可否。
周子恒看着她,忽然轻声说:“苏大娘子,活得很累吧。”
苏蘅身子微微一僵,整个人似是定住了。
她坐在那儿,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想摇头,脖子却僵住了。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周子恒也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风吹过,亭角的铃铛又叮当响了起来。
苏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望着远处的山,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这人。)
(话不多,但句句砸在人心上。)
苏蘅看着他,忽然生出几分好奇:“那你给自己看过么?”
周子恒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这副长相,相书上说是‘寡言相’。嘴唇薄,下巴方,不爱说话。倒是说准了。”
苏蘅忍不住唇角一弯。
“那你还能瞧出什么?”苏蘅问。
周子恒闻言,往她跟前凑近了些。
他微微蹙眉,像是在辨认什么细微的纹路,目光专注,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脸,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不甚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