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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看 五月的最后 ...

  •   五月的最后一日,苏蘅被苏夫人叫去了正房。
      “蘅儿,你今年二十了。”
      苏夫人端坐榻上,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担忧,“有些事,该考虑了。”
      苏蘅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站着。
      (二十怎么了?二十得罪谁了?)
      (……罢了,话本子里二十岁的人都有孩子了。)
      “母亲说的是。”
      苏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这是陈家三郎的名帖。”
      “陈侍中家的嫡子,与你同岁,才貌出众。你先见见,若是不合意,咱们再瞧别家。”
      苏蘅接过名帖,低头看了一眼。
      “母亲费心了。”
      苏夫人叮嘱了几句,末了又添了一句:“总得给你寻个好人家,才对得起你娘临走时的托付。”
      苏蘅抬起头,怔了一下。
      苏夫人已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似的。
      苏蘅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出正房,站在廊下,她望着天上的云。
      (相看。)
      (又要去相看了。)
      (……醉仙楼的菜好吃么?听说他们家的松鼠鳜鱼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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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苏蘅坐在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桌精致的茶点。
      她端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低垂,规矩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这位置不错,临窗,能瞧见街上的行人。)
      (陈三郎还没来。)
      (……不守时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脚步声传来。
      门帘掀起,一个年轻郎君走了进来。
      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讲究,料也贵,工也细。
      只是那衣裳穿在他身上,倒像是遭了难——好好的绫罗绸缎,生生跟错了人,瞧着怪不忍心的。
      他进门时先瞥了一眼桌上的茶点,微微皱眉——似是嫌不够精致——这才将目光落在苏蘅身上,自上而下扫了一遍,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
      随即嘴角微微一挑,在她对面坐下。
      “苏大娘子。”
      苏蘅微微颔首:“陈三郎。”
      陈三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仍在她脸上流连。
      “早闻苏大娘子是京城闺秀典范,”他搁下茶盏,轻笑一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蘅垂着眼:“郎君过誉。”
      “不过……”陈三郎顿了顿,“听闻前几日在游园会上,苏大娘子出了点风头?”
      苏蘅的眼睫微微一颤。
      (果然......)
      她没有应声。
      陈三郎见她不接话,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拿蛇吓人?苏大娘子好胆量。只是……”
      他笑了笑,“日后成了亲,这些事便不该再做了。陈家的主母,须得端庄稳重,可不是……那等没体统的做派。”
      苏蘅抬起眼,余光扫过隔壁的帘子——似乎动了一下?
      她未及在意,目光落在陈三郎身上。
      (上不得台面?)
      (那条蛇不知多上台面,碧汪汪的,比你身上这件破衣裳强出几条街去。)
      (况且,你陈家的主母什么样,与我何干?)
      (不过是相看一场,谁稀罕嫁你?)
      (自作多情。)
      陈三郎见她不语,只当她是默认了,便往椅背上一靠。
      “说起来,苏大娘子在城门口那桩事,我也听说了。迎辞没念完便晕过去了?啧啧,体面人家,可从没出过这种笑话。”
      苏蘅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又来了。我就知道。)
      (可我那日,是被热昏的,不是因为丢人。)
      (虽说确实也丢人,但主要还是因为天热。)
      (罢了,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不过苏大娘子也不必太在意。”
      陈三郎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厚”。
      “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往后只要谨言慎行,不出岔子,陈家也不会揪着这些不放。”
      苏蘅看着他。
      (……这人把自己当哪根葱了?)
      (同他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她抿了抿唇,未发一言。
      陈三郎见她神色木然如故,大约觉得无趣,便换了个话头:“苏大娘子平日都做些什么?”
      苏蘅想了想:“坐着。”
      陈三郎一愣:“……坐着?”
      “嗯。”苏蘅点点头,“坐着,看人。”
      陈三郎皱起眉:“看人?看什么人?”
      苏蘅认真道:“看街上的人。看他们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吃东西的样子。有趣得紧。”
      陈三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苏蘅继续说:“比如方才楼下那个卖糖葫芦的——”
      “他先拉长了嗓子吆喝几句,又小声接一句‘不甜不要钱’。可紧跟着又嘀咕‘不甜也不能不给钱啊’,说完自个儿嘿嘿笑两声,当真有意思。”
      陈三郎愣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蘅又想了想:“还有你方才进来的时候——”
      陈三郎警惕地看着她:“我怎么了?”
      苏蘅认真道:“你过门槛时,右脚抬得比左脚高,可落地时却是左脚先落,整个人便顿了一下。像……像一只探路的老母鸡,想迈又不敢迈。”
      “噗——”
      一声极轻的笑,从隔壁传来。
      陈三郎猛地站起来:“谁?!”
      无人应答。
      他走到墙边,掀开帘子往外探——
      隔壁雅间空空荡荡,只一扇窗开着,帘子被风拂动,微微摇晃。
      陈三郎皱眉看了半晌,什么也没瞧见,只得悻悻坐回。
      苏蘅垂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陈三郎坐定,面色不大好看,却碍于颜面,仍撑着一副大度的神情。
      “苏大娘子……”他斟酌着措辞,“这些话,往后在外头还是少说为妙。毕竟——”
      “毕竟什么?”苏蘅歪了歪头。
      陈三郎被这一问问得一噎,顿了顿才道:“毕竟……世家女眷,要的是端庄稳重。你这些话,说出来不成体统。”
      “日后你进了陈家的门,便要守陈家的规矩。这些……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一句也说不得。”
      苏蘅垂下眼。
      (进陈家的门?)
      (我几时说要进陈家的门了?)
      (聘礼未下,八字未合,连我爹的面都没见过——倒先管起我日后说什么话了?)
      (这人的脑子,委实不太正常。)
      陈三郎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又缓和下来。
      “苏大娘子,我也是为你好。毕竟如今你……名声上有些瑕疵,能嫁进陈家,已是高攀了。你该惜福才是。”
      苏蘅抬起眼,看着他。
      (名声上有瑕疵?瑕疵?)
      (我是什么玉器不成,还带瑕疵的?)
      (……便是块玉,有条裂纹也比你这块臭石头强些罢?)
      她正欲开口——
      “陈小郎君。”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三郎回头,见一年轻男子站在雅间门口,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已站了多久。
      霍昭?
      苏蘅抬起头,愣了一瞬。
      (方才隔壁的笑声……是他?)
      (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莫非也是来相看的?)
      陈三郎认出霍昭,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霍将军!您怎么也在这儿?真是巧——”
      “不巧。”霍昭打断他,“我在隔壁,听了半晌了。”
      陈三郎的笑容僵在脸上。
      霍昭走进来,在苏蘅身侧坐下,将茶杯往桌上一搁,目光落在陈三郎身上。
      “陈小郎君,你方才说……苏大娘子名声上有瑕疵?”
      陈三郎脸色微变,却很快又挤出笑来:“霍将军,这、这——”
      “我问你,”霍昭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什么瑕疵?”
      陈三郎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到底没吐出字来。
      霍昭看着他,蓦地笑了。
      那笑落在陈三郎眼里,只教他更添了几分慌乱。
      “陈小郎君,你在朝中任何职?”
      “尚、尚未——”
      “尚未?”霍昭点点头,“那便是白身。”
      陈三郎的脸白了。
      霍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苏大娘子在城门口念迎辞,日头底下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晕倒了。我就在她面前,亲眼看着。你知道我看见什么?”
      陈三郎不敢应声。
      霍昭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我看见一个顶着八斤重头面的人,站得端端正正,汗流进眼里都不敢擦,一个字没抱怨,硬撑着站到晕倒。”
      他顿了顿。
      “这叫瑕疵?”
      陈三郎额上沁出冷汗。
      霍昭又笑了,这回和气了许多:“陈小郎君,你上过战场么?”
      陈三郎摇头。
      “那你扛过八斤重的头面么?”
      陈三郎又摇头。
      “那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儿说她‘有瑕疵’?”
      陈三郎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活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霍昭望着他,脑中蓦地浮起苏蘅方才那句“像一只探路的老母鸡”,唇角动了动,险些笑出来。
      “陈小郎君,请回罢。”霍昭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淡,“我看这门亲事,不合适。”
      陈三郎一愣:“你、你凭什么——”
      霍昭抬眼看了看他。
      陈三郎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面色铁青,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敢发作,只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去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苏蘅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霍昭转头看她。
      她低垂着眼帘,神色淡然,可两耳尖儿却染了一层绯色。
      霍昭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了片刻。
      苏蘅忽然开口:“霍将军。”
      “嗯?”
      “你怎么在这儿?”
      霍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两息,道:“路过。”
      苏蘅歪了歪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认真的困惑:“路过二楼雅间?”
      霍昭:“……”
      苏蘅又唤道:“霍将军。”
      “嗯?”
      “你方才说……八斤重?”
      霍昭一愣。
      苏蘅抬起头,好奇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头面是八斤?”
      霍昭被问住了。
      苏蘅还在看他,等一个答案。
      霍昭沉默片刻,道:“……猜的。”
      苏蘅歪了歪头:“猜得真准。”
      霍昭:“……”
      苏蘅想了想,认真地补充:“其实是八斤有余。头面八斤,发簪加起来少说也有三两。”
      霍昭:“……”
      苏蘅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霍昭微微一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窗外风来,裹着五月底的温热。
      他搁下茶盏,站起身来。
      “走了。”
      苏蘅抬起头:“多谢霍将军。”
      霍昭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掀帘而出。
      出了醉仙楼,翻身上马,行出几步,忽地勒住缰绳。
      关我什么事?
      他皱了皱眉,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
      走出巷口,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醉仙楼的窗口——帘子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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