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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二:愿望 五年前的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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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元宵节。
玉带河边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蹲在岸边放河灯。
莲花灯一盏一盏地漂出去,烛火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地流向夜色深处。
苏蘅蹲在河边,手里捧着一盏莲花灯,已经蹲了快一盏茶的工夫了。
她不是在犹豫。
她是在等。
等旁边那个人先放。
旁边那个人是霍昭。
他蹲在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也捧着一盏莲花灯,也已经蹲了快一盏茶的工夫了。
他也不是在犹豫。
他也在等。
苏薇早就放完了灯,跑到旁边买糖葫芦去了。
苏夫人和霍夫人站在远处聊天,卫国公和苏尚书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就剩他们两个,蹲在河边,一动不动,像两尊被人摆在岸边的石狮子。
苏蘅的腿都蹲麻了。
(他怎么还不放?)
(他在等什么?)
(——他是不是在等我先放?)
(为什么等我先放?)
(他想偷看我的愿望?)
(……还是他根本不会放,不好意思说?)
她的余光偷偷往旁边飘了一下。
霍昭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莲花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那盏灯较劲。
烛火映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他皱什么眉?)
(许愿还要皱眉?)
(他到底许了什么愿?)
(——“当大将军”?)
(——“打胜仗”?)
(——“光宗耀祖”?)
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手里的灯。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的脸也暖了几分。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不是为自己。
是替他。
“愿他平安。”
四个字,很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他许愿。
可能是因为他要去边关了吧——明年就要去了。
听霍夫人说,他吵着要去的,拦都拦不住。
她不想让他去。
可她不能说。
她连“你路上小心”都说不出口,更别说“你别去了”。
所以她只能替他许个愿。
反正河灯又不要钱。
她睁开眼,正要放灯,余光瞥见霍昭动了。
他蹲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了不得的咒语。
苏蘅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在说什么?)
(听不清。)
(——要不要再蹲近一点?)
(不行,太近了不像话。)
(那怎么办?)
(……等他说完再问?)
(问什么?“你许了什么愿”?——不行,太直接了。)
(可他许愿的样子好认真啊。)
(到底许了什么愿?)
霍昭念完了,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又抬头看了看河面。
然后他伸出手,把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灯晃了晃,稳住了。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不会翻。
苏蘅也盯着那盏灯。
(漂走了。)
(漂得好快。)
(——他到底许了什么愿?)
(不行,我得问。)
(——怎么问?)
(“霍公子,你方才许了什么愿”?——太生分了。)
(“昭哥哥,你许了什么愿”?——我们没这么熟。)
(“喂,你许了什么愿”?——太没规矩了。)
她咬了咬唇,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你……”
霍昭转过头来看她。
苏蘅被他一看,舌头立刻打了结。
“你……你的灯,”她指了指河面,“漂走了。”
霍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灯——确实漂走了,漂得还挺快,都快追上前面那盏了。
“……我知道。”他说。
苏蘅点了点头。
沉默。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耳垂,凉凉的。
(问啊。)
(快问啊。)
(——再不问他就要走了。)
“你许了什么愿?”她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
(完了。)
(太直接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他肯定觉得我多管闲事。)
霍昭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蘅,苏蘅看着他。
两个人蹲在河边,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河面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漂过去,烛火一闪一闪的,像在偷笑。
霍昭的耳根慢慢红了。
“……不告诉你。”他说。
苏蘅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告诉我。)
(他说不告诉我。)
(——果然是我多管闲事了。)
(……那他脸红什么?)
(不告诉就不告诉,脸红什么?气的吗?)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灯放在水面上,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点赌气。
灯晃了晃,漂出去了。
霍昭看着那盏灯,忽然开口了。
“你许了什么愿?”
苏蘅的手指一僵。
(他问我了。)
(他居然问我了。)
(——我该怎么说?)
(说“愿他平安”?——不行,太明显了。)
(说“愿全家平安”?——太假了,哪有元宵节许这种愿的。)
(说“不告诉你”?——学他?)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霍昭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紧张,还像是一点点、一点点她看不懂的期待。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在期待什么?)
(——不管了。)
“我也不告诉你。”她说。
霍昭怔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像被火燎过。
苏蘅也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两个人蹲在河边,谁也不看谁,各自盯着各自那盏已经漂远了的灯。
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多,一盏一盏的,像一条发光的丝带,缓缓地、缓缓地流向夜色深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蜡烛和纸浆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河水的腥味。
苏蘅蹲在那里,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可她不想站起来。
站起来就要走了。
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她偷偷偏过头,看了霍昭一眼。
他还蹲在那里,盯着河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侧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鼻梁挺挺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苏蘅的脸“腾”地红了。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看见我了。)
(他肯定看见我在看他了。)
(——完了完了完了。)
霍昭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都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苏薇的声音从远处炸开:“大姐——!你们蹲那儿干嘛呢?灯都放完了还蹲着?腿不麻吗?”
苏蘅这才发现自己腿确实麻了。
她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霍昭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隔着衣料,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当心。”他说。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蘅站稳了,低着头,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多谢。”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霍昭收回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走吧。”他说,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苏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急,像身后有追兵似的。
可走了几步,他忽然慢了下来。
慢了一点。又慢了一点。
像是在等谁。
苏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跟了上去。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中间隔了三步。
谁都没说话。
可什么都说了。
那晚,玉带河上的两盏灯,一盏写着“愿他平安”,另一盏写着“愿她别再躲着我了”。
两盏灯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漂在河面上,烛火挨着烛火,影子叠着影子,像两个人并肩走着。
谁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靠在一起的。
也许是在哪个转弯的河湾,也许是被同一阵风吹了一下,也许是河水自己想那么做的。
总之,它们漂了一路,都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