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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番外一:团聚 中秋夜,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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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月亮从东边的屋脊后面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亮得能照见人影。
霍府的院子里张灯结彩,廊下挂了一溜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像一朵一朵软乎乎的花。
桂花开了,满院子的甜香,一蓬一蓬的,像谁把糖罐子打翻在了空气里。
院子里摆了三桌席。
东边那桌坐着霍夫人、卫国公、苏夫人和苏尚书。
霍夫人正拉着苏夫人的手说着什么,说着说着笑得前仰后合,帕子都险些飞出去。
卫国公和苏尚书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盘棋,两个人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为一个子争得面红耳赤。
“老霍,你这手可不地道——”
“怎么不地道了?落子无悔,你方才自己没瞧见。”
“我那是没瞧见吗?我那是让着你——”
“让着我?你哪回让过我?”
苏夫人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对霍夫人笑道:“这两个人,下了一辈子棋,吵了一辈子,也分不出个胜负来。”
霍夫人笑着摆手:“让他们吵去,吵完了就好。”
西边那桌坐着苏薇和沈镜。
苏薇手里举着一块月饼,正追着沈镜让他吃。
沈镜一脸无奈,嘴角却微微翘着,躲了两回没躲过,到底被她塞了一口。
“好吃吗?”苏薇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镜嚼了嚼,咽下去,面不改色:“……甜了。”
“甜了?”苏薇一愣,“我特意让厨房少放糖了的——”
“正好。”沈镜说。
苏薇瞪着他,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拳头锤了他一下:“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沈镜的耳根微微泛红,没接话,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月饼。
中间那桌坐着霍昭和苏蘅。
菜还没上齐,霍昭就已经给苏蘅夹了一筷子桂花藕,又夹了一块枣泥酥,又舀了一碗桂花圆子汤,把她面前的碟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蘅看着那座小山,沉默了片刻。
“霍昭。”
“嗯。”
“你当我是猪吗?”
霍昭看了一眼那座小山,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认真地摇了摇头:“猪没你这么瘦。”
苏蘅:“……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霍昭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苏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
她低下头,夹起一块桂花藕,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一股暖流,一直淌到心里去。
她抬起头,望着满院子的人。
霍夫人还在跟苏夫人说笑,卫国公和苏尚书还在为那盘棋争得不可开交,苏薇还在追着沈镜让他吃月饼。
青杏和几个小丫鬟在廊下分月饼,你一块我一块,笑得像一群偷到鱼吃的猫。
院子里的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桌布上,落在酒杯里,落在人们的肩头和发间。
苏蘅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过节。
每到中秋、除夕、元宵,苏府就要摆宴,要来很多人。
她要从早到晚端坐在正堂的侧席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要跟那些她不认识的夫人们问安,要回答那些她不记得名字的娘子们的寒暄,要说那些她背了无数遍的客套话。
她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丢人。怕人家在背后说——“苏家大娘子,看着体面,到底是没有亲娘教。”
所以她不敢说,不敢动,不敢笑。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不惹眼的存在,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她以为那样就安全了。
可她不快乐。
如今她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人——这些人都是她的家人。
霍夫人是她的婆母,也是她的靠山;苏夫人是她的继母,也是她的亲娘;苏薇是她的妹妹,也是她这辈子最亲的人;沈镜是她的妹夫,也是她敬佩的人;卫国公是她的公爹,也是她敬重的人。
还有霍昭。
霍昭是她的丈夫,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选择。
她忽然想起她娘。
那个她记不清脸的女人,只留下一枚玉佩,和几句零零碎碎的、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话。
“你娘那个人啊,瞧着娇娇弱弱的,骨子里却比石头还硬。她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拽不回头。”
“你娘若是还在,她不会让你变成这样。她会让你笑,让你跑,让你拽着她的袖子说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蘅儿,你跟你娘一样。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却藏着一头小兽,认准了什么,就死死咬着不放。”
苏蘅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仰起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圆圆满满的,亮得像一盏灯,照着这一院子的人,照着这一院子的桂花香。
娘,你看见了吗?
我过得很好。
我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想做的事,有爱自己的人,也有自己爱的人。
我不再怕过节了。
我不再怕说错话、做错事、丢人了。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错话、做错事、丢了人,这些人也不会笑话我。
他们会包容我,会替我解围,会笑着说一句“没事,谁还没个出岔子的时候”。
就像霍昭在城门口说的那句“念不出来就别念了”。
就像苏薇在游园会上挡在她面前说的那句“张婉婉,你管得倒宽”。
就像苏夫人在她出嫁前说的那句“你娘若是还在,她不会让你变成这样。她会让你笑,让你跑”。
就像霍夫人在她嫁过来之后说的那句“咱家没这规矩,你想何时起便何时起,不必拘着”。
苏蘅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高,弯得很用力,弯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
她把那点湿意压在眼眶里,压在喉咙里,压在胸口那个暖暖的地方。
“看什么呢?”
霍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蘅转过头,看见他端着一碗桂花圆子汤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院子里望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又转过头来看她。
“看他们。”苏蘅说。
霍昭又看了一眼。
霍夫人正笑得前仰后合,苏夫人拿帕子捂着嘴,卫国公和苏尚书还在争那盘棋,苏薇终于放弃了追沈镜,自己咬了一口月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
霍昭转过头看着苏蘅。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温温软软的。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很珍贵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隐忍,而是一种笃定的、安心的、知道自己在被爱着的光。
霍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圆圆满满的,亮得像一盏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娘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她趴在窗台上,望着月亮,问苏夫人:“娘去哪儿了?”
苏夫人把她抱起来,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娘去月亮上了。你想她的时候,就看看月亮。她也在看你。”
那时候她还小,信了。
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骗人的。
可此刻,她忽然又信了。
她仰着头,望着那轮圆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娘,你看见了吗?
我很好。
我过得很好。
你不用担心了。
“大姐——!”
苏薇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开,把苏蘅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快来!沈镜不肯吃五仁的,你帮我劝劝他——”
苏蘅转过头,看见苏薇站在西边那桌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沈镜,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沈镜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半块月饼,一脸无奈,嘴角却微微翘着。
苏蘅嘴角弯了弯,松开霍昭的手,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霍昭还站在廊下,手里端着那碗桂花圆子汤,月光落了他一身。
“你站着做什么?”苏蘅说,“过来啊。”
霍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端着碗跟了上来。
苏蘅走到苏薇面前,看了看沈镜手里的月饼。
“沈大人,”她一本正经地说,“五仁的月饼,其实挺好吃的。”
沈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苏大娘子,您也要劝我?”
苏蘅说,“尝尝总无妨嘛,你不吃,浪费了。”
沈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月饼,又抬头看了看苏薇。
苏薇正瞪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蓄满了水的葡萄。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还行。”他说。
苏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我就说好吃嘛!”
苏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霍昭走过来,把那碗桂花圆子汤递给她。
“趁热喝,”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的,糯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抬起头,看着满院子的人。
霍夫人和苏夫人还在聊天,卫国公和苏尚书终于下完了那盘棋,正在收拾棋子。
青杏和几个小丫鬟在廊下分完了月饼,开始分桂花糕。
月亮挂在头顶上,又大又圆,亮得像一盏灯。
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桌布上,落在酒杯里,落在人们的肩头和发间。
苏蘅端着碗,站在这一院子的热闹里,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转过头,看了霍昭一眼。
霍昭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照得温温软软的。
“看什么?”他问。
“看你。”苏蘅说。
霍昭的耳根慢慢红了。
“……有什么好看的。”
苏蘅嘴角弯了弯,没回答,转过头,继续喝她的桂花圆子汤。
月亮在天上,圆圆满满的。
桂花香了一院子。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