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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出嫁 苏薇出嫁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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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薇出嫁前夜,将苏蘅拉进了自己的屋子。
“大姐,今晚你陪我睡。”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不是请求,是通知。
苏蘅看了她一眼——苏薇已经换好了中衣,头发散着,窝在床角,怀里抱着一只枕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那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此刻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紧张。
苏蘅没多话,自去洗漱。
回来时,苏薇已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苏蘅躺下去,被子盖到下巴。
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和苏薇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听故事的夜晚一模一样。
屋里黑着,静了一会儿。
“大姐。”苏薇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比平时低了许多。
“嗯。”
“我有点怕。”
苏蘅偏过头。
苏薇侧躺着,脸朝着她,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怕什么?”苏蘅问。
“不知道。”苏薇想了想,“就是怕——怕嫁错了人,怕往后过不好,怕他哪天嫌我烦……”
“他不会的。”苏蘅打断她。
苏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蘅想了想,认真地说:“他连你做的玉露团都吃得下去,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苏薇瞪圆了眼睛,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拿手背胡乱一抹,又气又笑地在被窝里踹了苏蘅一脚:“大姐!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安慰你。”苏蘅语气淡淡,“顺便说实话。”
苏薇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抖一抖的,像只被人挠了肚皮的猫。
笑够了,她吸吸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大姐,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
苏蘅也没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苏薇才从枕头里抬起头,侧过脸来望着她。
“大姐,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苏蘅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望着帐顶,月光把帐子染成一片淡淡的银白,像覆了一层薄霜。
她想了一想。
“嗯,”她说,“很好。”
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沉到底,不偏不倚。
苏薇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就好。”她轻轻说,声音里像是放下了什么沉沉的东西。
屋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细细密密,像有人在月光底下纺线。
“大姐。”苏薇忽然又开口了,这回的声音和方才不同——不是害怕,不是撒娇,而是一种……苏蘅说不上来,像是揣了很久、终于决定掏出来的秘密。
“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讲。”
苏蘅偏过头。
苏薇也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认真照得清清楚楚。
她不像在说笑。
“什么事?”
苏薇深吸一口气。
“霍昭每次来咱们府上,不是来找我的。”
苏蘅一怔。
“他是来看你的。”
苏蘅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不敢跟你说话,就假装跟我玩。”苏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每回来,坐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开始问——‘你姐姐呢?’‘她在做什么?’‘今儿怎么没出来?’”
苏蘅的呼吸忽然轻了下去。
“有一回你病了,没出来见客。他在正厅坐了一会儿,又问‘你姐姐呢’。我说病了,在屋里歇着。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苏薇顿了顿。
“可他坐不住。茶端起来没喝又搁下,书翻开没看又合上。我问他怎么了,他说——”
苏蘅的声音有些发紧:“说什么?”
“‘没事,就是有些热。’”
苏薇学着他的腔调,把那句话说又硬又别扭,像块石头从坡上滚下来,磕磕绊绊的。
“大姐,”苏薇看着她,“那时是腊月。”
屋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窗外的虫鸣忽然亮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月下拨着算盘,噼噼啪啪,不急不慢。
苏蘅躺在那里,身子僵着,一动未动。
那些年的事忽然涌了上来——每一次霍昭来苏府,她都躲在回廊的拐角后头,藏在柱子侧面,远远地望着他与苏薇说说笑笑。
她以为他是不愿搭理她的,以为他嫌她沉闷、嫌她无趣、嫌她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头。
她以为他每一回来,都是为了看苏薇。
“他为什么娶你?”苏薇的声音轻轻的,像在拆一件包了很久的礼物,“不是因为婚约,也不是因为替嫁。是因为——”
她停了一瞬。
“他想娶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不过如今,你怕是已经猜到了。”
苏蘅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
被窝里是暖的,可她的指尖泛着凉。
苏薇不再开口。
她伸出手,在被子里握住了苏蘅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十指交叠,温温热热。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躺着,谁也没有再打破这片安静。
月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挪,从床尾移到床头,又从床头滑到地上,像一匹无声的绸缎。
过了许久,苏蘅轻声吐出两个字:“傻子。”
苏薇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没有应声。
——傻子。两个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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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三月二十九,苏薇出阁。
天还墨黑,苏府已是一片人声鼎沸。
丫鬟婆子们端着水盆、捧着帕子、托着衣裳,在廊下穿梭不停,脚步细碎得像落了一阵急雨。
苏蘅到的时候,苏薇已经梳好了头。
她端坐在铜镜前,一袭大红嫁衣铺展开来,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
乌发挽成高髻,发间插着那支衔珠步摇——正是苏蘅送的那套头面里的。
珠子垂下来,随着她轻微的呼吸细细地晃。
苏蘅站在门口,望着镜中那张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那个成日跟在她身后、“大姐大姐”喊个不停的小丫头么?
这是那个举着一块桂花糕、举到胳膊酸也不肯放下的傻姑娘么?
——她竟要嫁人了。
苏薇从镜中瞧见了她,转过头来,眼眶霎时红了。
“大姐——”
“别哭。”苏蘅走过去,站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哭了妆就花了。”
苏薇吸了吸鼻子,把那层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苏蘅拿起梳子,替她梳头。
一下,一下,从发根缓缓梳到发梢,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完成一桩极郑重的仪式。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她念得很轻,念到第三句时,声音忽然哑了一哑。
她没有停,继续梳下去。
苏薇坐在那里,从镜中望着苏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死死忍着,没让一滴泪落下来。
梳完了头,苏蘅替她穿嫁衣。
大红的缎面,金线绣着鸳鸯和并蒂莲,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要仔细地抻平、理好,不许有一丝褶皱。
苏蘅蹲下身去,替她整理裙摆。
那裙摆长长的,拖在地上,像一片铺开的红云,艳得灼眼。
苏薇低头看着她——苏蘅蹲在地上,手指仔细地把裙摆一层一层理平,神情认真得像在铺子里整理那批最贵的料子。
吉时将近,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开了,震得窗户纸簌簌地颤。
苏薇的身子猛地绷紧,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那把团扇在她手里微微发抖,绢面上的鸳鸯跟着一颤一颤的,像真在水里扑腾。
苏蘅瞧出来了。
她伸出手,在苏薇背上轻轻拍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笨,像在拍一只死活不肯睡觉的猫。
苏薇被她拍得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了半步,团扇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慌忙稳住,回头瞪了苏蘅一眼,又气又笑:“大姐!你拍的是我还是个球?”
苏蘅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认认真真地说:“我收着劲儿呢。”
“你管这叫收着劲儿?”苏薇揉着被拍疼的肩膀,龇了龇牙,“你这力气,幸亏是拍我,要是拍沈镜,他怕是直接趴地上了。”
苏蘅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道:“那不能。他比你经拍。”
苏薇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方才那点紧张,被这一拍一笑,散得干干净净。
她直起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行了行了,再拍下去,不用上花轿了,直接躺床上歇着吧。”
苏蘅嘴角弯了弯,伸手替她把笑歪的步摇扶正,又把裙摆上笑出来的褶皱一条一条理平整,动作不急不慢,像在铺子里抚平一匹最矜贵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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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苏尚书和苏夫人已在座上端坐。
苏尚书着了官服,腰背挺直,坐在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日里上朝时一般无二。
可苏蘅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着白。
苏夫人坐在一旁,眼眶红红的。
苏蘅搀着苏薇,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苏薇的步子迈得很慢,很稳,与平日里那个蹦蹦跳跳的丫头判若两人。
团扇遮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低垂着,不敢往两边看。
苏蘅将她引到父母跟前,自己退后一步,立在侧旁。
苏尚书站起身来,望着苏薇。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末了只吐出五个字:“好好过日子。”
声音不大,却微微发着颤。
苏薇在扇子后面轻轻点了点头,眼眶泛了红。
苏夫人也站了起来,走上前,伸手替苏薇理了理鬓角。
她的手在抖,理了两回才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薇儿,”她的声音有些破碎,却硬撑着装出平稳的调子,“到了婆家,要懂事,要孝敬公婆,要——”
“娘。”苏薇在扇子后面打断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您别说了。”
苏夫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退后一步,拿帕子捂住嘴,把涌上来的哭声死死压了回去。
苏蘅走上前,扶住苏薇的胳膊。
“走吧,”她说,“别让人家等着。”
苏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花轿停在府门口,大红的轿帘上绣着金线鸳鸯,日头底下一照,亮闪闪的,晃得人眼晕。
沈镜站在轿前,一身大红吉服,腰背挺得笔直。
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可苏蘅瞧见——他的手在抖,藏在袖子里,细细地颤。
苏蘅搀着苏薇走到轿前。
苏薇转过身来,团扇仍举在面前,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蓄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大姐,”她的声音从扇子后头传出来,轻轻的,“我走了。”
苏蘅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好过日子。”
“嗯。”
“沈镜要是敢欺负你,告诉我。”
苏薇的嘴角弯了弯:“他不敢。”
“也是。”苏蘅说,“他连你做的那个什么糕都咽得下去,这世上大约也没什么他扛不住的了。”
苏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便跟着簌簌地掉。
她一手举着扇子,一手拿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又气又笑地跺了跺脚:“大姐,你就不能好好送送我?”
苏蘅弯了弯嘴角:“一定要好好的。”
苏薇望着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嘴角却往上扬着。
她忽然往前一步,用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抱住了苏蘅,抱得紧紧的。
苏蘅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一回拍得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别哭了,”苏蘅说,“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苏薇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
“我知道。”苏蘅说。
苏薇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够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举起团扇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大姐,”她说,“多谢你。”
苏蘅摇了摇头。
苏薇转过身,由丫鬟搀着,一步一步走向花轿。
走到轿门前,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从扇子旁边探出半只眼睛,望了苏蘅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舍,感激,撒娇,还有一丝“我已经长大了”的倔强。
然后她一低头,钻进了花轿。
轿帘垂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一片红。
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锅,唢呐声吹得满条街都震了起来。
花轿晃晃悠悠地抬起,那一片大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拐过巷口,不见了。
苏蘅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人群渐渐散了。
苏夫人被丫鬟搀着回屋歇息,苏尚书立在门口,还望着花轿消失的方向。
脸上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可眼眶泛了红。
苏蘅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爹。”
苏尚书没有转头,声音有些发哑:“你出嫁那日,我也是站在这儿看的。”
苏蘅没有说话。
“那时候想,好歹还有一个在家。”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的,“如今两个都走了。”
他顿了一顿。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苏蘅鼻头一酸。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苏尚书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
苏尚书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也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望着空荡荡的巷口。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裹着桃花瓣的气息。
桃花快谢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像一条软绵绵的、望不到头的路。
苏蘅抬起头,望着天边的云。
三月底了。
霍昭在边关还好么?伤好利索了么?谈判可还顺利?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忽然想起昨夜苏薇说的话——“他每回来,坐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问‘你姐姐呢’。”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讨厌她。
如今想想,真是傻得可以。
她弯了弯嘴角。
——霍昭,你也该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