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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告别 暮春的风从 ...

  •   暮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槐花的甜味,一蓬一蓬的,像是谁把蜜罐子摔碎在了半空中。
      苏蘅正在绣坊后院教几个小学徒配线。
      “这个藕荷色太浅了,”她从箩筐里拈出一缕丝线,对着日光瞧了瞧,“要再深一两个色号。记住,绣梅花不能贪艳,一艳就俗,梅骨那股清劲就全丢了。”
      小学徒们围坐在她身边,一个个屏着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王掌柜从外头进来,站在月亮门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夫人,外头有位公子找你。”
      苏蘅抬起头:“哪位?”
      “李二郎,”王掌柜顿了顿,“武安侯府的。”
      苏蘅手上顿了顿,放下丝线,吩咐学徒们先练着,自己往前堂去了。
      绣坊前堂,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亮堂堂的金色。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那方光影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裁剪合身,浆洗得平平整整,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苏蘅一怔,差点没认出来。
      李子玠变了。
      五官还是那副五官,清俊温润,像阴凉处一竿翠竹。
      可周身的气韵全换了——从前他站在那里,轻得像一片随时要被风吹走的叶子,没根没脚。
      如今他立着,脊梁笔直,目光沉静,像一株终于把根扎进土里的树。

      “苏大娘子。”他拱手作揖,嗓音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苏蘅回过神来,还了一礼:“李二郎。好久不见。”
      “是,”李子玠应道,“好久不见。”
      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相对而立,中间横着春日午后明晃晃的光线,还有一丝一缕浮动的槐花香。
      苏蘅让了座,吩咐王掌柜沏茶。
      李子玠接过茶盏,并没急着喝,只捧在掌心,垂眸望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静了一瞬。
      “苏大娘子,”他抬起眼,“我今日来,是来跟你辞行的。”
      苏蘅一愣:“辞行?”
      “嗯。”李子玠搁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双手递过来,“春闱之后殿试放了榜。我中了,三甲第十三名。前阵子朝考已过,吏部授了职——”
      苏蘅接过来,展开一扫,唇边慢慢漾开了笑意。
      “恭喜李二郎。”
      “多谢苏大娘子。”李子玠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吏部授了河东解州知县,下月初便要动身。”
      苏蘅点点头:“解州是好地方,盐池天下闻名。李二郎此去,正可施展身手。”
      李子玠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似从前那种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的试探,而是一种更明朗、更坦荡的注视。
      “苏大娘子,”他说,“我来,是想向你道声谢。”
      “谢我什么?”
      李子玠没有马上作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捧过茶盏的那双手——这双手从前什么也没做过,只会攥成拳头,在侯府的角落里无声地较劲。
      如今,这双手要去握笔,去批公文,去替一方百姓做主了。
      “谢你游园会上,替我解了围。”
      苏蘅笑了笑:“那可不是我解的,是那条蛇解的。”
      李子玠嘴角微微一弯:“那也要谢你。”
      苏蘅没有应声。
      “还有,”李子玠放低了声音,“谢你当时指点我科考之路。”
      他望着苏蘅,目光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情愫,像是感激,又像是叹惋。
      “我回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捡起了书本。读了有大半年——如今回过头去看,那大半年,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苏蘅摇了摇头:“那是你自己肯下功夫,跟我有什么相干。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不是闲话。”李子玠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石子掷进深潭,闷闷地响,“你那几句话,于我而言,跟醍醐灌顶没什么两样。”
      苏蘅看了他一眼,不再推辞了。
      静了一瞬。
      李子玠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像在翻一本泛黄卷边的旧册子:“苏大娘子,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的事?”
      苏蘅想了想:“什么事?”
      李子玠注视着她,眼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侯府祠堂,”他说,“你揣着一包梅花糕,站在门槛外头。”
      苏蘅怔住了。
      她盯着李子玠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昏昏沉沉的祠堂,长明灯火苗忽闪忽闪地跳,一个孩子跪在蒲团上,膝盖肿得老高,嘴唇干裂出细细的血口子。
      她手里藏着一包梅花糕,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迈进去。
      后来她把梅花糕搁在门槛里头,转身就跑。
      跑得慌慌张张,裙角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那是……你?”苏蘅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李子玠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已经跪了三天,”他说,声音轻得像怕碰落窗外的花瓣,“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你是头一个。”
      苏蘅怔怔地望着他。
      她真的不记得了。
      那件事太久远了,久远到她以为那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她甚至记不清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只记得一双眼睛——亮亮的,像困在笼子里的小兽,又倔又怕。
      “那几块梅花糕,”李子玠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苏蘅鼻头忽然一酸。
      她别过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那点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那时候……怎么会在祠堂里?”她问。
      李子玠顿了一下。
      “冲撞了客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嫡母罚的。”
      苏蘅没有往下问。
      她隐约猜到了一些,但那些事太远了,远到不该再翻出来。
      “李公子,”她说,“那些都过去了。”
      李子玠望着她,眼底藏着很深很沉的东西。
      “是,”他说,“都过去了。”
      他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端起,仰头一饮而尽,像在吞下一桩心事。
      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端端正正地朝苏蘅深施一礼。
      这一礼弯得极低,停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身。
      “苏大娘子,大恩不言谢。往后你若遇上难处,但凡用得着我李子玠的地方,只管捎句话来。天涯海角,我必全力以报。”
      苏蘅也站起来,还了一礼:“李公子言重了。不过是顺手之劳,哪里当得起一个‘恩’字。”
      李子玠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他说,“这世上有些人,一句话就能把人从泥沼里拽出来。你就是那个人。”
      “可李公子,你已经帮过我了。”
      李子玠一怔:“我何时帮过你?”
      苏蘅笑了笑,认认真真地说:“你让我知道,有时候一句话,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一辈子。”
      李子玠愣住了。
      他望着苏蘅——她嘴角浅浅地弯着,那笑意不浓,却真真切切。
      她一直都是这样好的人。
      他笑了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暾暾的光晕里。
      他的背影立在那儿,像一幅墨色未干的画,仿佛随时会洇开,又仿佛随时会散去。
      他忽然回头。
      “苏大娘子,”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句家常话,“你如今……过得好么?”
      苏蘅微微一怔。
      她望着阳光里他那张若明若暗的脸,忽然间,许多旧事涌上心头——
      想起游园会上,他被一群纨绔围在当中欺负,她捧着一条蛇走过去,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活像一只被围堵的刺猬;
      想起绸缎庄里他来挑料子,说要送一位姑娘,她问那姑娘喜欢什么颜色,他说“她平日穿得很素净”;
      想起他说要考科举时,眼睛里亮起的光,像漆黑的夜里忽然被人点着了一盏灯。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像在翻一本旧得发黄的画册,纸页脆了,边角卷了,可每一笔都还在。
      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明白,而是一种淡淡的、像微风拂过水面似的明白——涟漪荡开,又复归平静。
      她嘴角微微一弯。
      “很好。”她说。
      两个字,轻轻的,稳稳的,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沉到底,不偏不倚。
      李子玠面对着她站在门口,肩头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阳光迎面落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纤毫毕现。
      不是从前那种温温吞吞的、像薄冰一样浮在面上的笑,而是从心底漫出来的、坦坦荡荡的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还有一丝——仅止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像春天最后一瓣桃花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便随流水去了。
      “那就好。”他说。
      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字字分明,像是揣摩了许久,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苏蘅看着他,也笑了。
      那笑容不似平日里的客套,而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心底的、替人高兴的笑。
      “李公子,”她说,“一路顺风。”
      李子玠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了暮春的日光里。
      苏蘅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东张西望、魂不守舍了。
      他走得很踏实,仿佛终于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远远地,他回过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苏蘅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巷口。
      阳光依旧亮着,槐花依旧落着,风依旧吹着。
      一切都没有变。
      可苏蘅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立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落落的巷子,出了好一会儿神。
      王掌柜从里面走出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巷子里什么也没有。
      “夫人?”
      苏蘅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进去吧。”
      她转身回了绣坊。
      后院里,几个小学徒仍旧围坐在绣架旁,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穿引着。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碎金子似的,一闪一闪的。
      苏蘅在她们中间坐下,重新拈起那缕藕荷色的丝线,举到日光下端详。
      “这颜色还是浅了些,”她说,“换一个深一号的。”
      小学徒们齐声应着,手忙脚乱地去翻箩筐。
      苏蘅坐在那儿,阳光暖融融地披在肩上。
      她忽然想起李子玠方才问的那句话——“你如今,过得好吗?”
      “很好。”
      她答得真心实意。
      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空空的。
      玉佩早已碎了,被她收在枕下的匣子里。
      可她不再需要它了。
      她知道自己在等谁。
      那个人会回来的。
      他说过的。
      窗外的槐花还在纷纷地落,一片一片的,像一场悄无声息的雪。
      苏蘅低下头,拈起针,穿过绷得紧紧的绢面,落下了第一针。
      针脚稳稳的,不疾不徐。
      像日子。
      像等待。
      像她心里那个笃定的、纹丝不动的念头——
      他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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