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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嫁妆 三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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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吏部考绩的文书下来了,沈镜名列优等。
苏尚书下朝回来,官服都未及换,将邸报往桌案上一搁,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苏夫人问他怎么了,他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到底浮上来一丝弧度:“沈镜那小子,考绩优等。”
苏夫人笑着转身就往内院走——这消息得赶紧说与薇儿听。
苏薇那时正坐在窗前绣鸳鸯枕套。
针扎下去,偏了半寸,她也不理会,只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果真?”
“果真。”苏夫人笑道,“你爹亲口说的,错不了。”
苏薇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又扎一针——这回偏得更远了。
她索性撂下针线,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又坐下,拿起针线,又放下。
苏夫人看着她那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苏蘅是傍晚才得知的。
她刚从绣坊回来,衣裳尚未换,青杏便进来禀报,说二娘子来了。
话音刚落,苏薇已推门而入。
她站在门槛内,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一路走得急,还是旁的什么缘由。
“大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高了半度,“沈镜考绩优等。”
苏蘅正在解披风的系带,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苏薇站在那里,努力绷着面皮,想装出一副“这也没什么”的模样,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像一根按进水里的木栓,手一松便浮了上来。
苏蘅看了她两息,嘴角慢慢弯起。“恭喜。”
“恭喜什么呀,”苏薇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还早着呢。”
“早什么?”苏蘅将披风搭在架子上,转过身来,“吏部考绩优等,你们便可成婚了。你不是一直盼着么?”
苏薇的耳根霎时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袖口上绕了两圈,忽然又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瞅着苏蘅:“大姐,你帮我瞧瞧嫁妆单子罢。母亲写了好长一串,我瞧着眼晕。”
苏蘅看了她一眼——不是眼晕,是害臊。
苏薇这个人,素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一提起嫁妆、婚礼这些事,便像换了个人,扭扭捏捏的,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成,”苏蘅说,“单子呢?”
“在母亲那里。你明日过来看?”
“好。”
苏薇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大姐。”
“嗯?”
“多谢你。”
苏蘅一怔:“谢我什么?”
苏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想谢你。”
说罢,不等苏蘅答话,转身便跑了,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像一串撒了欢的爆竹。
苏蘅站在屋里,听着那动静,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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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苏蘅便回了苏府。
苏夫人已将嫁妆单子摊在桌上,苏蘅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家具、布料、首饰、日用器物,分门别类,写得清清楚楚——
哪样备齐了,后头打了个勾;哪样还在采办,画了个圈。
苏蘅翻着翻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放下单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更细。
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夫人脸上。
“娘,薇儿这套嫁妆,比我的薄了不少。”
苏夫人正在倒茶,手微微一颤,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她放下茶壶,拿帕子去擦,没抬头。
“她的婚事定得急,有些东西来不及置办——”
“娘。”苏蘅截住她的话,声音不大,却稳稳的,“您别诓我。家具来不及,首饰来不及,可连压箱底的银票都没列上去——这不是来不来得及的事。”
苏夫人手里的帕子停住了。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那棵老桃树的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有一瓣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叹息。
苏夫人抬起头,看着苏蘅。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揭穿了心事的心虚,又像是某种藏了许久、一直不愿出口的心思。
“蘅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轻得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薇儿嫁的是沈镜。沈镜那孩子,你是知道的,七品官,家底薄。嫁妆给得太厚,他面上不好看,心里也搁不住。”
苏蘅看着她,没接话。
苏夫人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端起茶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又搁下。
“你不一样。你嫁的是霍家,霍家是什么门第?嫁妆薄了,人家要笑话的。所以当初给你备的,比给薇儿的多出不少。这不是我偏心,是——”
“娘。”苏蘅又打断了她,这回的语气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您这是在给自己找由头。”
苏夫人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帕子的指节泛了白。
苏蘅看着面前这个从小把她拉扯大的人。
许多事忽然涌上心头。
她想起自己每次生病,继母都守在床前,一宿一宿不合眼,眼睛熬红了也不肯去歇。
想起她头一回来癸水,吓得脸都白了,是继母把她拉进里屋,细细说与她听,还去厨房煮了一碗红糖姜茶,烫得她直吹气。
可她们之间,好像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薄薄的,透亮的,像一张宣纸,谁都没有伸手去戳破。
“娘,”苏蘅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是不是觉着,薇儿是您亲生的,委屈她一些不打紧。可我不是您亲生的,您不敢委屈我?”
苏夫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吭声,可她的手在抖,帕子在指间拧成了麻花。
“娘,您这样,让薇儿怎么想?让她觉着自己不是您亲生的?还是让她觉着,我这个做姐姐的,占了她的份?”
“薇儿不会那么想——”苏夫人的声音哑了。
“可我会。”苏蘅说,“我会觉着,您把我当外人。一个需要格外照拂、格外优待、半分不敢委屈的——外人。”
苏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有些慌乱:“娘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碎着,却比方才稳了一些。
“蘅儿,我不是把你当外人。”
她看着苏蘅,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藏了许多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说出口。
“我是怕——怕你心里头觉着,我有了薇儿,就不疼你了。”
苏蘅的鼻子一酸。
苏夫人望着她,目光穿过了十几年光阴,落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你爹把我娶进门那日,你才那么点大。”她伸出两只手比了比,“站在门槛后头,只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块雪花糕,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落窗外的花瓣。
“我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儿。你不吭声,只把手里那块糕递给我。那糕你攥了一路,都攥碎了,碎渣子往下掉,可你还是递给了我。”
眼泪又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
“从那日起,我就跟自己说,这辈子,不能委屈你。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叫她失望。可后来——”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后来是我自己舍不得。”
她看着苏蘅,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推开的期盼。
“不全是为了你娘。是为了你。你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小的年纪就知道不让大人操心。我心疼你。”
苏蘅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滚烫的。
“可我也知道,你心里有一道坎。你怕跟我太亲近,就是对不起你娘。所以我从来不逼你。你不叫娘,我就不勉强。你不跟我亲近,我就等着。”
她伸出手,轻轻覆住苏蘅的手背。
苏蘅抬起眼,泪眼模糊中看见继母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埋怨,只有安安静静的、等了很久很久的温柔。
“蘅儿,我只想让你知道——薇儿是我亲生的,可你也是我的孩子。不是因为你娘托付了我,是因为你就是我的女儿。”
苏蘅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苏夫人没有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等。
过了好一会儿,苏蘅才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娘……薇儿的嫁妆,按我给的那份来。不够的,我出。您别跟我争。”
苏夫人一愣,随即摇头:“蘅儿,你赚的钱自己攒着——”
“一家人,不用分这么清楚。”
六个字,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可落在苏夫人耳中,却重得像千钧。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望着苏蘅——这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
小时候圆滚滚的,两颊鼓着婴儿肥;后来慢慢长开了,下巴尖了,轮廓深了;再后来,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安安静静的,眉目淡淡的,像墙角一株兰草,不声不响,却开得从容。
可那双眼睛,越来越像一个人——像苏蘅的生母。
苏夫人的眼眶又红了,声音微微发哑:“你方才说什么?”
苏蘅一怔:“我说,一家人不用分这么清楚——”
“再说一遍。”
苏蘅瞧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懂了。
她张了张嘴,把那句话又说了一次,声音比方才更轻,却更稳:“一家人……不用分这么清楚。”
苏夫人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不去擦,就那么望着苏蘅,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嘴角却是往上弯的。
“蘅儿,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多少年?”
她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起头时,眼眶仍红着,声音却稳了下来。
“你六岁那年,府里摆宴,你跟着你爹在正厅待客。来了个什么人,说了句什么话——我记不真切了,只记得你回了一句嘴,声音不大,可满屋子人都听见了。那句话说得不太妥当。算不上什么大错,可在那种场合,说错了就是说错了。”
苏蘅愣住了。她不记得这回事。
六岁的事,太远了,远得像前世的影子。
“那晚,客人都散了,我把你叫到屋里。你站在我跟前,就那么一丁点大,衣裳还没换,头上的小髻也歪到了一边。你低着头,不敢瞧我。”
她停了一停。
“我没骂你。我蹲下来,瞅着你的眼睛,跟你说——‘蘅儿,在外头,话不能讲错。讲错一句,人家记你一辈子。’”
苏蘅的呼吸忽然轻了下去。
她想起来了——不是想起那句话,那句话她早就忘了。
她想起的是那个画面:继母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她肩头,眼睛平视着她。
不是居高临下地训,不是不耐烦地说,而是一种认认真真的、把她当成大人来待的样子。
“然后我教你。怎么坐,怎么站,怎么笑,怎么开口。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你学得快极了。快得叫人心疼。”
苏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那么小,就知道不能让大人失望。往后你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规矩,越来越挑不出毛病。人人都讲,苏家大娘子是京城闺秀里头一份的。”
她顿了顿。
“可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你是学出来的。你把自己活成那个样,是因为你不想叫任何人操心,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不想让人说——‘这孩子,没娘教。’”
苏蘅的眼泪终于决了堤,无声地淌了满脸。
“蘅儿,我不是你亲娘。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道坎,你怕——怕跟我太亲近,就对不起你娘。”
苏蘅的肩头轻轻一颤。
“我不怪你。你娘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替我照看蘅儿’。我答应了。答应的事,我一定做到。”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苏蘅的手。
“可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对你好,不单是因为应了你娘。是因为你值得。你六岁那年,学规矩,学得那么快。我看着你,心里又欢喜又难过。欢喜的是你聪明,难过的是——你才六岁,就不敢做错事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柔柔地落在苏蘅脸上。
“蘅儿,从今往后,在娘跟前,你可以做错事。可以说错话。可以不用那么规矩。”
苏蘅再也撑不住了。
她一头扑进苏夫人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放声大哭,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终于寻着了一个出口的呜咽,闷闷的,沉沉的,像天边远远滚过的闷雷。
苏夫人没有拦她,也没有劝。
只是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轻而缓,像许多年前哄她入睡时那样。
掌心的暖意隔着衣料透过来,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不安、委屈、小心翼翼都一一拍散。
窗外,桃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
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砖地上,落在两个人交叠在一处的影子里。
过了许久,苏蘅才直起身,拿帕子揩了揩脸,吸了吸鼻子。
“娘,”她开口,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稳稳的,“薇儿的嫁妆,得算我一份添妆。您不许推。”
苏夫人望着她,笑了。“好,我收着。”
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你这般懂事,薇儿这辈子怕是赶不上了。”
苏蘅嘴角弯了弯:“她不用赶。她做她自己便好。”
苏夫人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可嘴角是往上扬的。“你也是,”她说,“你做你自己便好。”
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一字一字地落在苏蘅心上:“不管怎样,你都是娘的宝贝闺女。”
苏蘅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
一片,又一片,安安静静的,像一场无声的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