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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春宵 苏蘅准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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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准备的物资,分了好几批,陆陆续续运到了。
头一批是药材,整整十辆大车,粗布裹着,码得一丝不乱。
霍昭接过清单,目光往下一扫,手指忽然停了。
不只是伤药。
风寒的、刀伤的、冻疮的,连金疮药都分了三等。
他抬起头看向苏蘅。
苏蘅正低头倒茶,语气不咸不淡:“王掌柜跑了半个京城才凑齐。有几家药铺不给脸面,我让父亲写了帖子。”
霍昭没应声。
他又低头看那张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十几味药,字迹工整,每一样后面都写着数量、用法、对应什么伤。不是随手列的,是花过心思的。
第二批是布匹和冬衣。
张副将推门进来,嗓门大得窗户都跟着震:“夫人!您这是把京城的布庄搬空了吧?”
苏蘅正叠衣裳,抬眼看他:“不够?”
“够!够够够!”张副将笑得合不拢嘴,“兄弟们看见了,都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有几个还问是不是发错了,说比他们成亲那会儿穿的都体面。”
苏蘅嘴角轻轻一弯:“没发错。边关冷,穿厚实些。”
张副将还想再说,余光扫到霍昭正盯着他——那眼神不算凶,可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他赶紧收了笑,规矩地行了个礼:“将军,物资点完了,末将去入库。”
说完拔腿就走。
霍昭收回视线,看向苏蘅。
“那些布匹,是你铺子里的?”
“嗯。”苏蘅没抬头,继续叠衣裳,“存货不够,又找同行调了一些。张婉婉也出了一半。”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
“花了多少银子?”
苏蘅手上一顿,抬起眼。
“没算。”
“没算?”
“嗯。”她又低下头,叠衣裳的动作不急不缓,“算它做什么。反正是花在该花的地方。”
霍昭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叠衣裳的手势跟她在铺子里叠料子一模一样。
神情淡淡的,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是施舍,不是恩情,是她觉得该做,便做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苏府见她的样子。
她永远坐在正堂侧席上,脊背也是这么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像一尊摆在祠堂里的瓷像——好看,但冰冷,隔着一层罩子,碰不着。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她。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她变了。
是他以前看得太浅了。
她从来就不是瓷像。
瓷像不会在城门口顶着八斤重的头面站到晕倒,不会骑马七日闯到边关,不会把自己铺子里的存货一车一车往军营里送。
她只是不会说罢了。
跟他一样。
屋里安静了片刻。
“蘅儿。”他忽然开口。
她应了一声,没抬头,手上还在叠那件冬衣。
“多谢你。”
苏蘅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看他。
“谢什么?”
“谢你带这些东西来。”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眼底映着烛火,亮亮的,像炭盆里将灭未灭的那层暖光。
“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她说,语气平平的,“其他人也没少出力。你若真想谢,回京之后挨家挨户登门去。”
霍昭看着她,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
“好。”
第三批到的是粮食。
这回不是苏蘅备的,是张婉婉那边押送来的。
十几辆大车,米面粮油装得满满当当,连咸菜疙瘩都捎了两坛子。
押车的管事递上名帖,苏蘅扫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张娘子说了,”管事毕恭毕敬地转述,“边关的将士吃不好,哪有力气打仗。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权当替她爹积积德。”
苏蘅收了名帖,让人领管事下去歇息。
霍昭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张婉婉,”他慢悠悠地开口,“就是游园会上跟你吵得不可开交那个?”
“你怎么知道?”
他眉梢轻轻一抬:“你的事,我自然是知道的。”
随后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探究,“不过她是为何这般?”
苏蘅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本来就不坏。”苏蘅语气笃定,“就是心软嘴硬。跟你一样。”
霍昭怔了一瞬:“……我有吗?”
苏蘅嘴角一弯,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不疼。’”
又竖起第二根:“‘不用。’”
第三根:“‘尚可。’”
第四根:“‘路过。’”
她把手收回去,看着他:“哪一句是我冤枉了你?”
霍昭嘴唇动了动,半晌憋出一句:“……宝相寺那次,是真的路过。”
苏蘅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嗯,所以其他几次是假的......”
霍昭:“…………”
苏蘅嘴角一弯,那笑意浅浅的,带着一点了然于心的味道,转过身去继续理清单了。
霍昭盯着她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
到底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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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
能跑能跳能骑马,虽然军医说还得再养养,他嘴上应着,人已经往校场跑了。
每日出去一趟,回来时一身汗气,面色反倒比养伤时红润了许多。
那天他从校场回来,回屋就看见苏蘅在收拾包袱。
衣裳一件件叠齐了往里头塞,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霍昭在门边站了一瞬,走进去坐下。
“干什么呢?”
“收拾东西。”苏蘅没抬头。
“我看出来了。”他看着她,“我是问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苏蘅的手停了停。
她抬起脸来,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
“你伤好了。”她说,“我该回去了。”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霍昭没接话。
苏蘅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些,像是在赶什么进度。
“胡人虽派了使臣来求和,可谈判哪是一两天能谈完的。”她手上一刻不停地叠着衣裳,语气平淡,“你在这儿善后,我留下来也搭不上手,反倒碍事。”
“谁说碍事了?”
“我说的。”她把叠好的衣裳塞进包袱,又去拿下一件,“家里那边也该急坏了,尤其是你娘。虽说寄了书信回去报了平安,可到底不如我亲自回去,当面给她老人家吃颗定心丸。”
霍昭没接话。
他心里明镜似的——她说得没错。
仗是赢了,可后头一堆烂摊子。
胡人的使者还在路上,谈判桌上那些条款,少了他谁去磨?
她在这儿耗了快一个月,京城那边怕是连房顶都要急穿了。
该走。该回去。
可这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三个字:“哪天走?”
“后日一早。”
苏蘅利落地系上包袱,“爹派来的护卫都是高手,路上不缺照应。”
霍昭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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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前一夜,苏蘅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包袱整整齐齐码在案上,明日一早拎了就能走。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帐子里只剩炭盆里火苗跳动的细响,偶尔“啪”地炸开一朵火星,像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十根指头今天格外不听话,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绞在一起,绞了松松了又绞。
霍昭偏过头看她。
月光从帐帘缝里漏进来,窄窄一道,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额头、鼻尖、嘴唇、下巴,一笔一笔,像有人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勾出来的。
她的睫毛垂着,微微地颤,颤得很轻很轻,像蝴蝶刚落在花瓣上还没来得及收拢翅膀的那一瞬。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蘅儿。”
“嗯。”
“明日你就要走了。”
“嗯。”
霍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蘅的手指猛地一缩——像被电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但他没有松,她也没有真的抽走。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包在掌心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粗粝,干燥,却暖得不像话。
那暖意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从她的手背开始,慢慢洇开——洇到手腕,洇到小臂,洇过肘弯,一路洇到了心口。
她的心跳忽然就乱了。
“今晚,”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像绷得太久的弦,“能不能不睡那么远?”
苏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皱眉头的样子——但耳根是红的。
红得像被火燎过。
“……你伤还没好。”她说。
“好了。”
“军医说不能剧烈活动。”
霍昭沉默了一瞬。
“……不剧烈就好。”
苏蘅的脸“唰”地红了。
两颊一路烧到耳尖,像三月桃花被风一吹,忽然就开了满枝。
那红不是浓艳的,是透亮的,薄薄的皮肤底下像藏着一层暖光,把她的眉眼都衬得柔软了几分。
她低垂着眼睫,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停在花上收拢翅膀时那一瞬间的微动。
嘴唇抿着,抿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红润润的,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娇。
霍昭看得有些痴。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正堂里端坐的、城门口晕倒的、马上颠簸七日的、叠衣裳时脊背笔直的。
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慌的、乱的、红透了却无处可躲的。
像一幅画了很久的工笔仕女图,忽然被人泼了一盏胭脂,整张纸都活了过来。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慢慢地弯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狡黠,还有一点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你的。”
苏蘅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抬起头瞪着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我……我又不会。”
“你不是看了好多话本子?”霍昭眉梢一挑。
“话本子又没写这个!”
“那巧了,”霍昭面不改色,“娘给的那几本写了。”
苏蘅一愣:“什么?娘什么时候——”
“不知何时塞在枕头底下的,你没翻过?”
苏蘅彻底噎住了。
她当然没翻过——那枕头她碰都没碰过。
霍昭看着她呆住的表情,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但语气还是稳稳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的。
“今晚,我是你的。”
苏蘅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指在袖子里绞成了麻花。
她想骂他一句“登徒子”,但那三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冲不出去。
霍昭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眼底的光暖得像炭盆里将灭未灭的那层炭火。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力道很轻,轻到她随时可以偏过头去。
但她没有。
“蘅儿。”
“…嗯。”
“看着我。”
苏蘅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月光落在里面,像碎了一池的星子。
“怕吗?”他问,声音低低的。
她摇了摇头。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那,我教你,娘给的书里都写了什么......”
苏蘅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他的呼吸近了一些,感觉到他的气息拂在脸上——
温热的,带着一点药味的苦涩。
然后他的嘴唇落了下来。
很轻。很慢。
像一片叶子落在湖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湖面还是皱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带着药味,和一点点藏在药味底下的暖。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就那么贴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
苏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他没有急。
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滑到她的眼角——
那里有一滴她没来得及落下的泪,被他吻去了。
又滑到她的眉梢,滑到她的眉心,滑到她的鼻尖。
最后落在她的耳垂上,轻轻地,像羽毛拂过。
苏蘅的呼吸彻底乱了,像被风吹散的烟,怎么都拢不住。
“霍昭……”她的声音发着颤,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耳畔传来,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酥了,“怕?”
“……不怕。”
“那你抖什么?”
苏蘅咬着唇不说话。
她确实在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腰肢到脚尖,像一片被秋风卷着的叶子,怎么也停不下来。
霍昭的嘴角轻轻一弯。
“别怕。”
他没给她反驳的机会,低头又吻住了她。
这一次比刚才深。
他的手掌从她的下巴滑到后颈,稳稳地托住,指尖慢慢插进她的发间,像在抚摸一匹最柔软的绸缎。
他的吻不再只是贴着,而是带着一种克制的、缓慢的力道——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舍不得一口吃完,要一点一点地尝。
苏蘅觉得自己脑子里像被人搅了一棍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他的嘴唇很暖,他的指尖在她发间轻轻摩挲,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痒痒的,像羽毛尖儿一下一下地扫。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可能只是一眨眼。
霍昭松开她,微微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她。
她的脸红透了,嘴唇微微张着,湿漉漉的,泛着薄薄的水光。
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像清晨草叶尖上颤巍巍的露珠,风一吹就要滚落下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蘅儿。”
“嗯。”
“你想不想……”
他没说完。但苏蘅已经懂了。
她的脸又红了一层,红得像要烧起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你伤还没好——”
“我说了,好了。”
“万一扯到了怎么办——”
“那你轻点。”
苏蘅:“……”
她猛地抬起头,瞪着他。
霍昭一脸无辜,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亮晶晶的,像偷到了鱼吃的猫。
苏蘅咬了咬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手去解他的衣领。
手指不太听使唤。
第一颗扣子解了两回才解开,第二颗顺了些,第三颗利落了,但指尖还是抖的——抖得她自己的脸又红了一层。
衣领敞开,露出底下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新生的肉是粉红色的,嫩生生的,像春天刚冒头的树芽,衬着周围旧伤的深褐色,看着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苏蘅的手指在伤口旁边停了一瞬。
“还疼吗?”
“不疼。”
“骗人。”
霍昭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她的掌心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不疼”的人。
“真的不疼。”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认真,“你碰的地方,不疼。”
苏蘅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在他胸口那道伤口旁边,轻轻落下一吻。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真真切切地贴上去,像要把那道疤用吻一点点熨平。
霍昭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次,像是被人往心口扔了一把火。
“蘅儿……”
苏蘅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亮。
“你说教我,”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那你教。”
霍昭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那力道轻得像在抱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把她带进怀里,然后翻了个身——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苏蘅被他放在了身下。
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她觉得整个帐子都能听见。
“你压到伤口了——”她赶紧去推他,手掌慌慌张张地抵在他胸口。
“没有。”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笑意,“我撑着呢。”
苏蘅伸手去摸他的伤口——确实没有压到。
他的手臂撑在她两侧,像两截铁柱子,把全身的重量都撑住了,一点都没落在她身上。
她松了口气。
然后发现——这个姿势,比方才更让人脸红。
他就在她上方,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烫的。他的影子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她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霍昭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苏蘅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煮熟的虾。
“你——你——登徒子!”
她想推开他,但手完全使不上力气——她整个人都软了,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霍昭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试探。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素来冷硬的脸照得温温软软的。
他的眼睛里只有她,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那一夜,月光像水银泻地。
炭盆里的火早已睡去,但屋子里温温热热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捂着。
他撑着自己,每一寸肌肉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个捧着最后一滴水的旅人,不敢晃动分毫。
她紧张得指尖发颤,却还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指尖碰到他后背的旧伤疤——一道一道的,像雨后的车辙,深深浅浅地刻着。
“疼吗?”
“不疼。”
“真的?”
“真的。”
她信了。
后来她才晓得,他的“不疼”,和他从前挂在嘴边的“尚可”“还行”“没事”一样,都是裹了糖衣的谎话。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那一夜,她只记得他的心跳和她的心跳撞在一起,像两面鼓同时被敲响,分不清哪个声音是谁的。
急得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密得像蚕吐丝织茧。
帐帘外,风轻轻吹着,像有人在远处哼一首不成调的歌。
月亮从东窗挪到了西窗,把银白色的光泼了一屋子,泼在他们的衣裳上、包袱上、案几上。
帐子里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苏蘅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沉稳的,有力的,像大地在呼吸。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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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青杏来催了三四回,苏蘅才从屋里出来。
她的脸还红着,红得不那么厉害了,却像是被昨夜的月光浸透了一样,白里透粉,粉里透润。
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但仔细看,耳后那一缕碎发怎么都拢不上去,软塌塌地贴着脖颈,像在替昨夜作证。
青杏偷偷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识趣地低下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包袱拎上了车。
霍昭站在城门口,披了一件厚披风。
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精神也足,只是眼底挂着淡淡的青——像是一夜没合眼,又像是合了眼却没怎么睡。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但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一下一下的。
张副将远远地站着,装模作样地清点物资,耳朵却竖得比旗杆还直,眼珠子时不时往这边溜。
“路上当心。”霍昭说。
“嗯。”
“累了就歇,别赶路。”
“嗯。”
“到了记得写信。”
“嗯。”
霍昭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他好像把一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就这些了。”
苏蘅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还有吗?”
“……没有了。”
苏蘅点点头,转身往马车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站了片刻,像在犹豫什么,耳尖慢慢红了起来。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回来,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飞快地贴了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点完就退。
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红得像要烧起来。
她退后一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稳稳的:“等你回来。”
霍昭怔了一瞬。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那手心里有汗,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嗯。”他说,“等我回来。”
苏蘅弯了弯嘴角,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在帘子边停了一瞬,像是还想再看一眼,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马车辘辘地动了。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烟。
霍昭站在营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车帘始终没再掀开。
张副将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将军,人都走远了。”
霍昭没动。
“您站了快一刻钟了。”
霍昭还是没动。
张副将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老张。”
“末将在。”
“你说,跟胡人谈判……一个月够不够?”
张副将愣住。
他回过头,看见霍昭还盯着官道尽头那个快要消失的黑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着红。
张副将忍了忍,没忍住,嘴角咧了一下:“将军,您从前在边关待三年都不带眨眼的。”
霍昭没说话。
张副将识趣地闭了嘴,加快脚步溜了。
霍昭站在营门口,又站了很久。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慢慢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个被她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放下手,转过身,往营帐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官道上什么也没有了。
他抿了抿嘴唇,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