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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坦白 霍昭的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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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了。
起初只能在床上靠着,后来能坐起来了,再后来能下地走几步了。
苏蘅每日给他换药,眼见那道伤口从翻卷的、红艳艳的,慢慢收拢、结痂、变淡,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霍昭能下地的第三日,张副将端着粥进来了。
这些日子他隔三差五就往这跑,送吃的、送药、送消息,跟苏蘅早就混了个脸熟。
一掀帐帘,大咧咧地跨进来,先把粥碗往案上一搁,扭头就喊:“夫人,粥搁这儿了,今日加了枸杞——咦,将军您醒了?”
霍昭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醒了你很意外?”
“不是不是,”张副将摆摆手,转向苏蘅,咧嘴一笑,“夫人,您昨儿说想吃枣糕,我试着做了一盘,糊了。明日再试。”
苏蘅正在案前叠衣裳,闻言抬起头,嘴角弯了弯:“不急,你先把粥学会。”
张副将哈哈大笑。
霍昭看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往,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消失了。
“张副将。”他开口。
“末将在!”张副将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你很闲?”
张副将一愣:“还、还好——”
“没事就去练兵。”
张副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霍昭的脸色,又看了看苏蘅,忽然明白了什么,赶紧拱手:“末将告退!”
掀帘出去之前,他回头冲苏蘅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了句“明儿再来”。
苏蘅忍着笑,低下头继续叠衣裳。
帐帘落下,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跟你挺熟。”霍昭说,语气硬邦邦的。
“嗯,”苏蘅头也不抬,“这些日子他常来。送吃的,送药的,有时候还坐着跟我说会儿话。”
“说什么?”
“说你在边关的事。”苏蘅叠好一件衣裳,搁在床头,“说你第一次上战场回来,躲在帐子里哭了一宿。”
霍昭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胡说。”
“是吗?”苏蘅抬起眼,看着他,“他还说你怕黑。”
“我不怕黑。”
“说你怕打雷。”
“我不怕打雷。”
“说你有一次路过一户农家被大鹅追,跑了半里路。”
霍昭沉默了。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苏蘅嘴角弯了弯,没回答,继续叠衣裳。
霍昭盯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张副将的事。
但那天下午,张副将来送枣糕的时候,被霍昭罚去跑了二十圈校场。
张副将跑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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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来探病的将士络绎不绝。
有千总、有百总、有霍昭手底下的亲兵,还有几个平日里跟他出生入死的校尉。
一个个进帐子之前都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起路来地皮都跟着颤;一脚踏进帐帘,整个人就变了——手脚不知往哪儿搁,眼神不知往哪儿放,活像头一回上花轿的新媳妇,连呼吸都轻了三寸。
苏蘅给每个人倒茶。
“多、多谢夫人。”
赵千总接过茶碗,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茶水在碗里晃了三晃,差点儿泼出来。
“夫人辛、辛、辛苦了。”
李百总接过茶碗,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八度,听着不像在道谢,倒像在点卯报数。
“夫人——”亲兵接过茶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干脆不说了,端着碗傻站在原地,活像一截木头桩子。
苏蘅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们不必拘束。霍昭平日多亏你们照应,该我谢你们才是。”
几个大男人被这话说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嘴里“不敢不敢”“分内之事”“将军待我们如兄弟”搅成一锅粥。
霍昭靠在床头,冷眼瞧着这一幕。
他看见苏蘅笑着跟他的部下说话,看见那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粗汉一个个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回话,看见她给他们倒茶、递果子、问他们家里可好、妻儿可安。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直到他看见赵千总接过果子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苏蘅的指尖。
赵千总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
苏蘅倒没在意,收回手,继续跟另一个校尉说话。
霍昭的笑容没了。
“赵千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帐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星子掉下来。
赵千总浑身一凛:“末将在!”
“你的兵练完了?”
“练、练完了……”
“练完了就再去练一遍。”
赵千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霍昭的脸色——那脸色说不上难看,但就是让人后脊背发凉。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得比战场上冲锋还快。
帐子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霍昭的目光慢慢扫过他们。
“你们呢?都没事干了?”
几个校尉齐刷刷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演过的:“末将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帘出去了。
那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身后撵。
一转眼,帐子里空了。
苏蘅端着茶壶,站在原地,看了看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又转过头来看霍昭。
“你赶他们走做什么?”
“没赶。”霍昭面不改色,“他们自己走的。”
苏蘅看着他,不说话。
霍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沉默了片刻,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赵千总碰了你一下。”
苏蘅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
“……那是不小心的。”
“嗯。”霍昭说,语气像一块石头扔进铁锅里,“不小心也不行。”
苏蘅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慢慢、慢慢地弯了起来。
“霍昭。”
“嗯。”
“你这是吃醋了?”
“没有。”这两个字飞出来的速度,比方才那些校尉跑得还快。
苏蘅没再追问,端着茶壶坐回案前,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像粥锅里按不沉的红枣,一松手就浮上来了。
霍昭靠在床头,盯着帐顶,耳根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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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霍昭能下地走动了。
张副将说营帐里到底简陋,夜里风硬,冻得伤口都合不拢嘴,不如搬到城里去养。
霍昭想了想,点了头。
他想让苏蘅住得舒服些。
城里有衙署,有厢房,好歹四面是墙,顶上有瓦。
搬过去那日,苏蘅把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连桌上茶碗的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霍昭靠在马车里看着,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翘着——这大约就是“家”的意思了。
不是屋子,是这个人。
安顿下来,霍昭第一件事不是躺下歇着,而是要带苏蘅去看他驻守的城楼。
“你伤还没好利索——”苏蘅皱眉。
“走一走好得快。”霍昭一脸认真,好像伤口是靠脚底板愈合的。
苏蘅拗不过他,只好跟着。
城楼很高,台阶一道接一道,又陡又长,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石蟒。
苏蘅爬了没几步就开始喘,偏偏霍昭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连气都不带粗的。
苏蘅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人是不是铁打的?
又爬了十几级,她实在撑不住了,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
霍昭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累?”
“不累。”苏蘅说,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同时扶着墙的手在微微发抖。
霍昭没拆穿她。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茧,掌心有一道新结的痂——是换药时她摸过无数次的。
苏蘅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霍昭握住了,不紧不松,像握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牵着她往上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半,慢到苏蘅觉得他是在故意迁就她。
“你不用走这么慢。”她说。
“伤口疼。”霍昭头也不回。
苏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后背——
他走得稳当得很,哪里像伤口疼的样子。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城楼上,风扑面而来,大得差点把苏蘅的披风掀飞。
她赶紧按住,走到垛口边往远处望去——
茫茫荒漠,一直铺到天边。
黄沙漫漫,看不见尽头。
远处有几道光秃秃的山脊,寸草不生,像大地露出的骨头。
风吹过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地疼。
苏蘅忽然就不笑了。
这就是他每天看见的景色。
没有京城的车水马龙,没有苏府后院的翠竹兰草,没有铺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绸缎。
只有黄沙、狂风、望不到头的荒原。
“好看吗?”霍昭站在她身侧,问。
苏蘅摇了摇头。
“不好看。”她说,声音有点紧,“一点都不好看。”
霍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蘅站在城楼上,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她望着那片荒漠,鼻子忽然一酸。
“你每日看着这个,”她开口,声音哑了些,“不觉得苦吗?”
霍昭沉默了片刻。
“习惯了。”他说。
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可她知道那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压着风雪、压着厮杀、压着无数个回不了家的夜晚。
霍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以前觉得苦。现在不觉得了。”
苏蘅转过头看他。
霍昭的目光落在那片黄沙尽头,面无表情,但耳根慢慢红了一点。
苏蘅盯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鼻子不酸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霍昭。”
“嗯。”
“你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她说,“能不能看着我说?”
霍昭的耳根更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挤出一句:“……风大,迷眼了。”
苏蘅笑出了声。
风吹得她的笑声散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霍昭的耳朵里。
他没抬头,但嘴角也弯了。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谁也不看谁,各红着各的耳朵。
风还在吹,沙还在打脸,荒原还是那片荒原。
但好像——没那么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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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带她去了练兵场。
校场很大,比京城的校场大了不止一倍。
地上是踩实的黄土地,硬邦邦的,被鞋底和马蹄磨得发亮,像一面不怎么好看的铜镜。
远处立着几排靶子,箭痕累累,密密麻麻的,跟马蜂窝似的。
“平时就在这里练兵。”霍昭说。
苏蘅站在场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出画面——
他站在高台上,铠甲锃亮,一声令下,千百人齐声呐喊。
那声音该有多大?那场面该有多壮观?
她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霍昭。
他正低着头,用脚尖拨弄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神情懒懒的,跟在家靠在椅背上看兵书时一模一样,像一只晒太阳晒迷糊了的猫。
苏蘅忽然有点恍惚。
她几乎忘了,这个人是带兵打仗的将军。
霍昭又带她去了一处山坡。
坡不高,但站在顶上能望见整片营地,连营帐门口晾的衣裳都看得一清二楚。
霍昭站在坡顶,往远处指了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上个月,那边那片洼地,我被围了三天三夜。”
苏蘅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人攥住了。
“断水断粮,”霍昭说,声音不高不低,“援军迟迟不来。我以为自己回不去了。”
他顿了一下。
“后来援军来了。我把围解了。”
说完,还弯下腰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了出去。
苏蘅站在他身侧,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三天三夜,断水断粮,他以为回不去了——这些事,他在信里一个字都没提过。
每一封家书都是“平安”“勿念”,翻来覆去那几句,比小学生描红还单调。
平安什么?勿念什么?
她忽然很想骂他。
可看着他站在风里的样子——伤还没好利索,脸上还带着点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那片洼地上,平静得像在回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霍昭。”她最终只是喊了他一声。
“嗯。”
“以后不许瞒我。”
霍昭转过头来看她。
“信里写什么,你就写什么。受伤了就说受伤,被围了就说被围。不许只说‘平安’两个字糊弄我。”
霍昭看着她,片刻之后开口:“写了你担心。”
“你不写我更担心。”
霍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又捡了一块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最后把那块石头揣进了袖子里。
“……好。”他说。
苏蘅看着他揣石头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你捡这个做什么?”
“做个念想。”
“被围的地方有什么好念想的?”
霍昭想了想。
“提醒自己,”他说,“下次别去那儿了。”
苏蘅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霍昭也弯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山坡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黄沙还是那些黄沙。
但苏蘅袖子里攥紧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张副将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站在坡顶的背影。
他瞧见霍昭往袖子里揣了块石头,又瞧见苏蘅笑了,摇了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一个揣石头,一个看着乐——这俩人的毛病,还真是般配。”
风大,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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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霍昭带她去看月亮。
城北有座高台,平日用来瞭望敌情。
霍昭说,那里的月亮最好看。
苏蘅跟着他爬上去,在台沿边坐下。
霍昭也坐下了,动作比她还小心,像是怕扯着伤口,又像是怕坐得近了惹她嫌弃。
月亮真大。
比京城的大,比苏府后院的大,比霍府屋顶上看到的还要大。
它就那么挂在荒漠上空,又亮又圆,像谁拿白绢仔仔细细擦过一遍,连个指印都没有。
“好看吗?”霍昭问。
“好看。”苏蘅说。
风吹过来,干干的,带着沙土味儿。
苏蘅仰头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什么。
“你信里写过,”她说,“北疆的月亮比京城的月亮亮多了。”
霍昭微微一怔。
“你还记得。”
“你写的每一封我都记得。”苏蘅说得很是自然。
霍昭偏过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柔柔的,像谁拿银粉笔轻轻勾了一道边。
“以前在边关,”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想家的时候,我就看月亮。”
他顿了一下。
“想京城,想爹娘。想八月十五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母亲总把蛋黄的那块留给我。想父亲喝多了酒,拉着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我都能背下来了。”
苏蘅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看月亮,心里想的是家。是回不去的那个家。”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风沙磨过石头。
“可这次不一样。”
苏蘅转过头看他。
霍昭的目光落在那轮月亮上,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连睫毛都数得清。
“这次在边关,再看月亮——”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滚,“我想的是那晚。”
“哪晚?”
“我们成亲那晚。”
苏蘅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洞房花烛那晚还快。
霍昭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有点得意,像个偷到糖的小孩。
“想那晚你在屋顶上的样子,紧张得攥得指节都白了。”他说,“想你说‘好看’的时候,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想你要是还在我身边就好了。”
苏蘅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它们掉下来。
“后来你来了。”霍昭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亮得能照见彼此的瞳孔。
“所以现在不看月亮了。”
苏蘅的嗓子有点紧:“为什么?”
“因为看你就好了。”
苏蘅这回没忍住。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她生生逼了回去,只剩眼尾红了一片,像被人拿胭脂抹了一笔。
“霍昭。”她开口,声音哑哑的。
“嗯。”
“你什么时候……”她顿了顿,咬了咬唇,“什么时候开始心悦我的?”
霍昭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飘在脸侧。
他伸出手,替她把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慢,慢到苏蘅觉得他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不知道。”他说。
苏蘅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可能是第一次见面。”霍昭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可能是第二次。也可能是在往后那么多次之间的某一次。”
“每次见你,”霍昭的声音低下去,“你都板着脸。我以为你讨厌我。”
苏蘅抬起头。
“我没有——”
“我知道。”霍昭打断她,“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双向来冷硬的眼睛照得温温软软的。
“以前不敢认,也没想明白。”他说,“觉得自己志在沙场,不知道哪天就回不来了。不想有牵绊。”
他顿了一下。
“现在觉得——”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有牵绊才好。”
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这样,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能想着你。想着你在等我,想着你说‘一定回来’,想着你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
“改嫁。”
苏蘅:“……你记仇倒是记得清楚。”
霍昭嘴角弯了一下。
“你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苏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霍昭。”
“嗯。”
“你以前不肯说这些,是因为怕自己回不来。”
“嗯。”
“那现在呢?”
霍昭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现在,”他说,“我想让你知道。”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隔着衣料,苏蘅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
“这颗心,”他说,“很早就是你的了。”
“只是我嘴硬,不肯说。”
苏蘅哭着笑了。
“你现在不嘴硬了?”
霍昭想了想。
“还是硬。”他说,“可对着你,那层硬壳子早就碎了。”
苏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蹭了他一衣襟。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很轻,很慢,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苏蘅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苏蘅开口了。
“霍昭。”
“嗯。”
“你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好。”
“不许再瞒我。”
“好。”
“不许再看月亮想我。”
霍昭愣了一下。
“那看什么?”
苏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看我就行了。我在这儿。”
霍昭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底的光暖得像深夜里远远望见自家窗纸上透出的那一点灯火。
“好,”他说,“看你。”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风从荒漠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
月亮挂在天上,又亮又圆。
她在他怀里,温温的,软软的,呼吸拂在他颈侧,痒痒的。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不是梦。
她在这儿。
在他怀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