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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照顾 苏蘅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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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就这么在边关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不过是把霍昭帐中那把椅子当成了自己的床。
白天坐着,夜里也坐着,实在撑不住了,才在天快亮时趴在他床边眯上一会儿。
霍昭醒来的第二天,她就开始收拾那间营帐。
脏衣裳拢成一堆,药碗归置到案上,地上的灰扫了又擦,连案头那盏落满尘土的油灯都擦得能照见人影。
张副将端着药碗掀帘进来,一脚踩进去,愣在门口好半天——这哪还像个军营,分明是哪家内宅的厢房。
“夫人,”他小心翼翼地把药碗递过去,“这些粗活让底下人干就成——”
“他们干他们的,我干我的。”苏蘅接过药碗,眼皮都没抬,“不碍事。”
张副将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下意识往床那边瞟了一眼——
自家将军正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苏蘅身上,嘴角微微翘着,眼底的光像被谁点着了一样。
张副将没再多话,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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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药是每日最要紧的事。
军医拆纱布的时候,苏蘅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道还没长拢的伤口。
面上端得很稳,只是药碗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也不知是手抖还是碗没拿稳。
“夫人,我来——”军医伸手。
“我来。”
苏蘅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
棉布蘸了药汁,往伤口上轻轻一碰,霍昭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苏蘅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疼?”
“不疼。”霍昭回答得极快。
苏蘅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涂。
动作轻得不像在涂药,倒像是在描花样子。
涂着涂着,耳朵尖慢慢红了一点。
霍昭把目光移开,盯着帐顶,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假装自己是一截木头。
“疼就说。”苏蘅忽然开口。
“不疼。”
“那你绷那么紧干什么?”
“……我在练功。”
苏蘅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
霍昭面不改色,目光依然钉在帐顶上,仿佛帐顶忽然长出了一幅什么了不起的画。
苏蘅低下头,继续涂。
棉布蘸着药汁,不轻不重地抹过伤口边缘,手法干净利落。
霍昭垂眼看着她。
她的睫毛没颤,手指也没抖,稳得像拿了十年针线。
涂完了。
她搁下棉布,拿纱布缠上去,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她端详了一下,拆了。
霍昭没吭声。
她又打了一个。
这回更紧了些,纱布服服帖帖地压着伤口,边角都整整齐齐。
她又端详了一下,又拆了。
“怎么了?”霍昭终于没忍住。
“歪了。”苏蘅说,眉头微蹙。
霍昭低头看了看——
那个结明明端端正正地压在胸口正中央,连左右两边的纱布长度都一样。
“……哪里歪了?”
“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分。”
霍昭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苏蘅认认真真地打第三个结——
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睫毛垂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结,仿佛她打的不是纱布,是在绣什么传世之作。
他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包扎的?”
苏蘅头也不抬,“你走后,找大夫学的。”
霍昭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低了些,“怎么突然想起学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苏蘅语气淡淡的,把第三个结拆了,重新打第四个。
霍昭看着她的耳朵尖——
那点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廓,像冬天里被炭火烤过的玉石。
他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了。
“那你学得也不怎么样,”他说,“一个结打四遍。”
苏蘅的手一顿,抬眼瞪他。
“那你来?”
霍昭看了看自己抬不起来的手臂,沉默了一瞬。
“……你继续。”
苏蘅没再理他,低下头打第四个结。
这一回她打完之后没有端详,直接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看了看,又上前用指腹按了按确认不会散开,才终于点了头。
“好了。”苏蘅打完结,退后两步,脸上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你可以继续练功了。”
霍昭:“……”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结——不偏不倚,不高不低,左右两边的纱布长度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看着苏蘅。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着药碗站起来,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蘅儿。”
她没停。
“多谢你。”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他站了一瞬。
“你少受两次伤,比什么都强。”声音从帐帘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紧绷。
然后帘子一掀,人不见了。
霍昭靠在床头,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又看了看胸口那个结。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不松不紧,端端正正,左右一般高。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但眼底的光暖得像炭盆里那捧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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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饭是另一件难事。
霍昭的手还使不上力,端碗手抖,拿筷子更是指甲盖都泛了白。
第一日他死活要自己来,结果一碗粥洒了大半,衣襟上糊了一层米汤。
苏蘅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忍住了。
“我来。”她端起另一碗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霍昭盯着那勺粥看了两息,又看了看苏蘅的脸。
“我自己——”
“张嘴。”
他张了嘴。
粥熬得稠,米粒都煮化了,糯糯的,舌尖一抿就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甜的?”他愣了愣。
“加了红枣。”苏蘅又舀了一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枣是从哪买的,“补气血。”
霍昭咽了,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没学。”苏蘅说,“粥是营厨熬的,我只加了枣。”
“哦。”
又一勺送到嘴边。
他张嘴咽了,目光还落在她脸上。
“蘅儿。”
“嗯。”
“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
“吃你的。”苏蘅把勺子往他嘴里一送,不轻不重地堵住了后半句。
霍昭含着一口粥,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蘅垂下眼,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他乖乖张嘴,咽了。
两个人都不看对方——一个盯着碗里的粥,一个盯着帐顶的缝。
一勺,又一勺。
碗快见底的时候,霍昭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苏蘅没听清。
“……我说,红枣放多了。”
苏蘅低头看了看碗底,又抬眼看他。
“嫌多?”
“没有。”霍昭回答得极快。
苏蘅没追问,把最后一口粥喂给他,搁下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帕子凉凉的,带着皂角味。
她擦得很仔细,从嘴角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衣领上那摊干了的米汤渍。
擦着擦着,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笑什么?”霍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狼狈,耳根慢慢烫起来。
“没笑。”苏蘅把帕子收回来,叠了个方方正正的块,搁在案上。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明天,”霍昭闷声开口,“能不能少放两颗枣。”
苏蘅眼皮都没抬:“行。那你明天自己吃。”
“……不用,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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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蘅会给他念话本——这几本还是霍昭吩咐张副将去附近城里买来的。
“念哪一本?”她坐在床边,将几本书摊在膝上。
“随你。”
苏蘅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
“从前有个书生——”
“换一本。”霍昭说。
苏蘅瞥他一眼,换了第二本。
“从前有个将军——”
“这本谁写的?”
苏蘅翻到封面看了看:“……没署名。”
“那再换。”
苏蘅又拿起第三本,这回没急着念,先翻了翻里头。
翻了几页,她把书合上了。
“这本也不行?”
“这本的男主角太不成器。”苏蘅面无表情,“开篇就把家产败光了,还自觉了不起。”
霍昭嘴角微微一动。
“那你念。”苏蘅把书递给他。
“手没力气。”
苏蘅看了他一眼,把书收回来,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话说那赵公子,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手丹青妙笔冠绝京城——”
她顿住了。
“又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她皱着眉,“话本子里十个男子,九个长这副模样。剩下那一个是‘剑眉星目’——换了个说法,其实还是一样的。”
霍昭嘴角又动了一下。
苏蘅继续念。
“那日春宴,赵公子于花间初见李娘子,一时竟看得痴了,手中酒杯坠地而不自知。”
她停了停,眉头拧起来。
“酒杯坠地?那么大的响动,满座的人都聋了?再说了,头一回见面就这般失态,这位赵公子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霍昭这回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苏蘅斜了他一眼,接着念。
“赵公子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遂提笔作诗一首——”
她念了那首诗。
念完,沉默了片刻。
“这诗……比我绣的鸳鸯还难看三分。”
霍昭终于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扯动了伤口,“嘶”了一下,眉头皱起,可嘴角还翘着。
苏蘅放下话本,扶他躺好。
“还念不念?”她问。
“念。”霍昭说。
苏蘅又拿起话本,翻到下一页。
念到赵公子为见李娘子,翻墙闯入李府后花园——
“翻墙?”苏蘅的声音不由自主高了些,“私闯民宅,按律当杖责二十。这位赵公子是觉得自己的脸好看,衙门就不打他了?”
霍昭闭着眼,嘴角弯着。
念到赵公子在李娘子窗外站了一整夜,只为听她说一句“安寝”——
“站一整夜?”苏蘅的声音更大了,“蚊子不咬他?巡夜的护院不拿他当贼?这人的腿是铁打的?”
霍昭睁开眼,看着她。
她坐在灯下,手里捧着话本,眉头微蹙,嘴唇微抿,一脸“这写的是什么东西”的模样。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
“蘅儿。”
“嗯。”她没抬头。
“你要是写话本,必定比这个强。”
苏蘅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我写?”
“嗯。你方才那些批语,比正文有趣多了。”
苏蘅的脸慢慢红了。
“再多嘴,明日不念了。”
霍昭笑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听苏蘅继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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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霍昭偏过头,打量了一下两人中间那道宽得能再躺下一个人的空地。
“你睡那么远做什么?”
“怕碰着你伤口。”
“碰不着。”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苏蘅纹丝不动,活像一尊被人摆在床边的泥菩萨。
霍昭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袖角,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那力道轻得跟捏蚊子似的,生怕多用一厘劲就把袖子扯下一块来。
苏蘅浑身一僵,顿了片刻,才顺着那点拉力往他那边挪了挪——一寸,不多不少,像拿尺子量过的。
霍昭没松手。
她又挪了一寸。
霍昭看着她这寸寸挪、步步停的架势,嘴角差点没压住——照这个挪法,天亮前大概能勉强蹭到床中间。
终于只剩一拳的距离了。
霍昭松开她的袖子,把手收回去。
“行了,”他说,“睡吧。”
苏蘅侧过身,面朝着他,一动不动。
帐子里暗得很,只有月光从帐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瞧不清他的五官,只瞧得见一个轮廓——鼻梁挺直,下颌方正,睫毛长得实在不像个带兵打仗的。
“霍昭。”她轻声唤他。
“嗯。”
“你伤口还疼么?”
“不疼了。”
“骗人。”
霍昭顿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有一点点。”
苏蘅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不是握,不是抓,就那么碰了一下,像只猫伸出爪子去探一碗水的凉热。
他没缩回去,也没反手握住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她碰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像两个头一回拉手的小孩,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霍昭忽然开口:“蘅儿。”
“嗯。”
“那枚玉佩,”他的声音低下去,“碎了。”
苏蘅的手指轻轻一颤。
霍昭慢慢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她手边。
苏蘅接过来,解开系绳,借着月光往里瞧——
几片碎玉,断口处白生生的,用布裹得严严实实,连最小的碎渣都没丢。
“中箭那日,”霍昭说,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箭簇先撞上了它。它替我偏了方向,才没伤到心脉。”
他顿了一下。
“对不住。你给我的东西,我没护周全。”
苏蘅捧着那包碎玉,低头看了好一阵。久到霍昭心里开始发虚。
“等我回京,”他补了一句,“找匠人镶——”
“不用镶了。”苏蘅轻声打断他。
霍昭一愣。
“它已经替我做了最要紧的事。”苏蘅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他枕下,“我娘在我心里,不需要再靠一块玉来记着了。”
霍昭偏过头,想看清她的表情。
月光只照到她的侧脸,看不真切,但他总觉得她嘴角是弯着的——不是笑,是那种“放下了”的舒展。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肩并肩躺着,呼吸渐渐合到了一处。
过了许久,苏蘅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像小猫打呼。
霍昭偏头看她——她睡着了,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那张瘦了一圈的脸被月光泡得软软的。
他想起她骑马闯到北疆,想起她手背上那些勒痕,想起她说“我娘在我心里”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慢得像在偷一件薄胎瓷。
她没醒。
反而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字——听着像是“昭”。
霍昭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指节悄悄收紧。
他舍不得合眼。
怕闭上眼,她就化了;怕再睁眼,这又是个梦。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阖上眼睛。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余烬的呼吸。
月光从帐帘缝里淌进来,无声无息。她的气息拂在他脖颈上,温温的,痒痒的,像一根羽毛在挠。
是真的。
她在这儿。
在他怀里。
他的嘴角慢慢、慢慢地翘起来,像冻了一冬的河,终于在春光底下裂开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