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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醒来 霍昭觉得自 ...

  •   霍昭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混混沌沌地过了很久。
      有什么声音从水面上落下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哄他。
      他想应一声,嗓子却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送不出去。
      想睁眼,眼皮上像压着整座山。
      后来那个声音忽然近了一点。
      他听见了一句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针一样扎进来。
      “你要是敢死,我就改嫁。”
      他的心脏猛地一攥。
      不行。
      他想喊,喉咙里只滚出一团无声的气。
      不行。
      他想伸手去抓,手指蜷了蜷,什么也没够着。
      他像陷在淤泥里拼命往上挣,越挣越往下沉——
      然后他醒了。
      帐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只剩几粒暗红的余烬,像困倦的眼睛一睁一闭。
      天还没大亮,帐顶只透进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连影子都模糊着。
      他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帐顶,脑子里空荡荡的。
      记不起自己怎么躺在这里,记不起昏了多久,也记不起——那个声音,到底是不是梦里的。
      他慢慢偏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是空的。
      桌上搁着一只碗,碗底沉着半碗黑乎乎的药,已经凉透了。
      碗旁边是一盆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他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是梦。
      他闭上眼睛。
      胸口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疼——不是箭伤那个位置,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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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儿,帐帘被人掀开了。
      有脚步声走进来,很轻,每一步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
      霍昭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这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是梦。
      梦里什么都有,脚步声算什么。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了。
      一只手伸过来,贴上他的额头,停了一瞬。
      凉的。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准确无误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霍昭,你怎么在地上?”
      他睁开眼。
      苏蘅蹲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正揪着他的耳朵,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到底在干什么”几个字。
      他看着她,眨了眨眼。
      还在梦里?这个梦怎么这么长?
      “你怎么在地上?”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和方才一字不差。
      霍昭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掉下来的。”
      苏蘅没说话。
      “你怎么掉下来的?”
      “翻了个身。”
      “翻个身就能从床上掉下来?”
      “……床太小了。”
      苏蘅低头看了看那张床——
      别说一个人,两个并排躺着都绰绰有余。她没拆穿他。
      “能起来吗?”
      霍昭试着撑了一下胳膊,胳膊一软,又趴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瞬。
      “……不能。”
      苏蘅叹了口气,把药碗搁在地上,弯腰一手托住他的肩膀,一手扶住他的腰,用力往上提。
      霍昭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分量少说多出几十斤。
      她托了一下,纹丝不动。又托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她蹲在那儿喘了口气,低头看着他。
      霍昭也抬头看着她。四目相对。
      “……你太重了。”苏蘅说。
      “你太瘦了。”霍昭说。
      苏蘅瞪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开帘子朝外喊:“张副将——来搭把手。”
      张副将跑进来,一眼看见霍昭趴在地上,整个人愣住了。
      “将军,您、您怎么在地上?”
      霍昭面无表情:“地上凉快。”
      张副将看了看角落里烧得正旺的炭盆——
      帐子里暖得像蒸笼,地上哪里凉快?
      他识趣地没有追问,弯腰把霍昭扶起来,架回床上。
      等霍昭躺好了,张副将转身出去。
      帐帘一落,帐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苏蘅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药,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喝药。”
      霍昭没有立刻张嘴。
      还在梦里吗?
      ——如果是梦,她怎么还在?
      以前的梦,醒了就没了。
      这个梦怎么赖着不走?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蘅的手指一顿。
      “怎么了?”
      霍昭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手背上全是红痕,一道一道的,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新的,渗着淡淡的血丝。
      指节上磨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掌心里有茧——不是以前那种拨算盘磨出来的薄茧,是新的,是握缰绳握出来的。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眶泛着红,眼底有青黑,是一连几天没有合眼留下的痕迹。
      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嘴唇边还有一道小口子,不知什么时候磕的。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黏在脸侧,被汗渍成了深色。
      她狼狈极了。
      比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伤兵都狼狈。
      可她的眼睛亮亮的。
      像北疆冬夜里最冷最亮的那颗星。
      “蘅儿。”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嗯。”
      “你来了。”
      “嗯。”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侧。
      她的手腕很凉,凉的像冬天没有生火的屋子。
      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听过的、脆弱的、几乎破碎的颤。
      “不是梦。”
      苏蘅看着他,鼻子忽然就酸了。
      “当然不是梦,”她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梦里的我哪有这么好看。”
      霍昭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上弯。
      眉也开了,眼也亮了,唇角扬上去,连下巴的线条都柔和了。
      整张脸像被谁从里头点了一盏灯,一下子活了过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苏蘅怔住了。
      她见过霍昭受伤不吭声,见过他昏迷不醒人事,见过他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也不皱一下眉——可她从没见过他红眼眶。
      他红着眼眶握住她的手,指节收得那样紧,紧到她腕骨发酸。
      “你怎么来的?”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骑马。”
      “几日?”
      “七日。”
      霍昭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你疯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嗯,”苏蘅说,“疯了。”
      霍昭不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着褐色的痂,干干的,像好久没喝过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蘅儿。”
      “嗯。”
      “过来。”
      苏蘅往前探了探身子。
      霍昭抬起手,扣住她的后脑,指腹插进她散乱的发间,轻轻把她拉向自己。
      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轻得像一片雪,慢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下次,”他说,一字一顿,“不许这么疯了。”
      苏蘅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才不许再受伤了。”
      霍昭的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但眼底的光没有灭。
      “好,”他说,“都不许。”
      苏蘅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夜暖了许多,像初春的河水,还带着冰碴,底下已经有暗流在涌。
      她把脸贴上去,闭上眼。
      “霍昭。”
      “嗯。”
      “谢谢你醒过来。”
      霍昭的眼眶又红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带进怀里。
      动作小心得像在捧一件瓷器,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
      “我答应过你的,”他说,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一定会回去。”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他衣襟上,一滴,两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要是再受伤,我就——”
      “改嫁?”
      苏蘅猛地瞪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你听见了?”
      霍昭笑得很是揶揄。
      “听见了,”他说,“所以吓醒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扯到伤口了。
      苏蘅赶紧扶住他的肩膀:“别动,该喝药了。”
      霍昭乖乖不动了,看着她端过药碗。
      刚喝了一口,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蘅儿。”
      “嗯。”
      “药苦。”
      苏蘅愣了一下:“那怎么办?军营里又没有蜜饯——”
      “有。”
      “哪儿?”
      霍昭没说话,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苏蘅一怔,脸腾地红了:“你——”
      “亲一下就好。”霍昭语气认真得像在说军务。
      苏蘅咬着唇,犹豫了一瞬,飞快地低下头,在他嘴角啄了一下。
      然后猛地直起身,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够、够了吧?”
      霍昭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底的光暖得像炭盆里最后一捧余烬。
      “嗯,”他说,“不苦了。很甜。”
      说完,端起碗,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帐帘外,张副将端着那碗粥站了很久。
      他听着里头细碎的声响,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粥凉了。
      再热一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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