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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重逢 苏蘅动身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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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动身前就算过一笔账:从京城到北疆,就算日夜兼程,最少也要十日。
她嫌太慢。
出城第三日,她便将马车与大半护卫抛在了身后。
“郝叔。”她勒住马,回身看向领头的护卫,语气不急不缓,“物资您带着,慢慢赶路。青杏和两个护卫跟我先走。”
郝护卫一愣,随即皱眉:“少夫人,这不妥。国公爷交代过,务必保您平安——”
“霍昭还在等我。”苏蘅打断他,话音清清淡淡却不容置喙,“我等不了那么久。”
话音未落,她已夹紧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向前疾驰而去。
“少夫人!少夫人您等等我呀——”青杏在后头急得直跺脚,手忙脚乱翻上马背,歪歪扭扭地跟着前面两位护卫追了上去。
郝护卫立在原地,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了看身后十几辆沉甸甸的马车,长长叹了口气。
“加紧赶路。”他对车夫们道,“能快一分,便快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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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骑术不算精通。
这是她第一次长途骑马,她把自己绑在马背上,一绑就是上千里。
路是硬的,颠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位;风是冷的,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她咬着牙,缰绳勒进掌心里,指甲掐得自己生疼。
第一日,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她没吭声。
第二日,破了的皮被汗渍得钻心疼,她还是没吭声。
第三日,青杏无意间一低头,看见马鞍上洇着一片暗红——血顺着裤腿渗了出来。
“少夫人!您、您流血了——”青杏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眼泪哗地掉下来。
苏蘅低头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披风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片血迹。
“无妨,继续赶路。”
青杏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少夫人,咱们歇一日吧,就歇一日——”
“不用。”苏蘅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多耗一日,我心里就多一日不踏实。”
青杏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抬头看着苏蘅的背影——
素色的棉袍早被灰土染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干裂的嘴唇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整个人像一把被拉到极限的弓。
唯独那根脊梁,从头到尾,笔直得像一柄剑。
青杏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不再多说一个字。
她催马跟上去,默默地走在苏蘅身侧。
第七天傍晚,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时,她们到了。
苏蘅勒紧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转,终于停下来。
她抬眼望去,暮色中一片营帐连绵铺开,栅栏高立,上头悬着的旗帜被北风吹得噼啪作响。
旗面上那个“霍”字,像一团烧在风里的火。
她盯着那个字,足足看了两息。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烫。
到了。终于到了。
她翻身下马,脚尖刚一触地,两条腿就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
青杏眼疾手快扑上来扶住她:“少夫人——”
“没要紧。”苏蘅站稳,把手从青杏臂弯里抽出来,低头拍了拍袖口的灰,又理了理披风上的褶皱。
动作不快不慢,像平日里从自个儿屋里走出来见客一样。
只是那双手,抖得怎么都藏不住。
她把双手拢进袖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营门走去。
“站住!军营重地——”门口的哨兵横枪一拦,上下打量她一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面前这个女人浑身是土,嘴唇裂了好几个口子,手背上全是缰绳勒出来的红痕,头发散了大半,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从哪条土沟里爬出来的。
“我是霍昭的夫人。”苏蘅说。
哨兵一愣。
她站在那儿,明明狼狈得不像话,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避不让,稳稳当当。
哨兵犹豫了一下:“您稍等,容我——”
话还没说完,营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副将大步流星跑过来,远远地看见苏蘅,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霍……霍小夫人?”
他使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花了眼。
京城到北疆,就是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月。
她七天就到了?
怎么来的?骑马?骑马来的?
他看着她那一身尘土和衣摆上暗沉沉的血迹,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少夫人,”他声音发哽,“将军在里头。您跟我来。”
苏蘅点点头,抬步跟上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杏。
“青杏,你去歇着吧。”
青杏使劲摇了摇头,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掉一滴泪。
“奴婢不累。奴婢去烧水,给您和将军擦一擦。”
苏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张副将走进了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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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里光线昏沉,只有炭盆里那点忽明忽暗的火,勉强照出帐顶的轮廓。
空气又闷又重,药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像一块湿透的旧布,死死捂住人的口鼻。
苏蘅站在帐帘边,一眼就看见了床。
霍昭躺在那里,闭着眼,脸色白得几乎和枕巾分不清。
额上覆着湿帕子,帕角露出一截纱布,底下洇着淡红的血迹。
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拖拽什么重物——
胸膛猛地抬起来,又沉沉坠下去,又快又浅,听得人心里发慌。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张副将压着嗓子在旁边说:“箭头入肉三寸,差一点儿就到心脉。血是止住了,可伤口总不见好,这几天反反复复发烧,人时醒时糊涂。军医说……要看今晚。烧退了就好,退不了就——”
他没说完。
苏蘅点了一下头,抬脚走了进去。
步子极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指腹刚碰到皮肤,就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热得不像话。
她顿了顿,重新把手掌整个贴了上去。
“霍昭。”她轻声喊。
没有回应。
“霍昭。”她又喊了一遍,声音稍稍大了些,却还是软的,像怕惊着他。
霍昭的睫毛颤了颤。
苏蘅心口猛地一揪。
但他没有睁眼。
只是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像在梦里被什么绊了一跤,很快又沉了回去。
她把手收回,低头看着他的脸。
瘦了太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尖出来,胡茬青灰一片,衬得那张脸更加惨淡。
她想起他出征那天,铠甲锃亮,骑在马上回头冲她笑,眼睛里有光。
如今那光灭了。
“张副将。”她开口,声调平稳得像在吩咐一件家常事。
“在。”
“药熬了没有?”
“熬了,灶上温着。”
“端来。”
张副将应声出去。
苏蘅把霍昭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那手很大,骨节分明,像是常年握笔或握剑留下的修长剑茧,却并不粗粝。
从前这双手总是暖的,握着它就像攥着一只小火炉。
如今它是凉的。
凉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
“霍昭。”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口气就能吹散,“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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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端上来了。
苏蘅接过碗,舀起一勺送到霍昭嘴边。
褐色的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滑进枕头里。
第二勺她抵着唇缝慢慢往里倒,照样流出来大半。
她盯着那滩药渍看了片刻,放下勺子,伸手托起霍昭的后颈,把他的头微微抬高。
伤口牵动,昏迷中的男人眉心猛地蹙了一下,但没有醒。
苏蘅把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臂弯里,重新端起碗。
这一次她没有用勺子。
碗沿抵住他的下唇,药汁贴着嘴角缓缓倾斜下去。
她同时用拇指轻轻按压他的喉结上方——小时候她娘教给她的法子。
喉结一滚,药汁咽下去了小半口。
又灌一口,再按,又咽下去。
一碗药喂完,她的手臂已经酸得发抖,霍昭的衣领湿了大半,枕上也洇开一片褐色的药渍。
但她数过了,他咽了十一口。
她把他的头轻轻放回枕上,拿帕子擦干他下巴和脖颈上的药汁。
他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呼吸比先前稳了一些。
她重新握住他的手,低声叫他:“霍昭。”
没有动静。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要是敢死,我就改嫁。”
帐中安静极了。
炭盆里爆出一个细小的火星,噼啪一响。
霍昭的眉心猛地一跳,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苏蘅没再说第二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汗津津的掌心。
药味、铁锈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自个儿的气息——
她把那丝气息深深吸进肺里,眼泪终于无声地砸了下来。
一滴接一滴,落在他掌心,洇开一小片湿意。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把脸擦得干干净净。
她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坐直了身子,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杏。”
“在。”帐外传来的嗓音带着鼻音。
“帮我打盆热水来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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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苏蘅一眼未合。
她守在床边,反反复复地给霍昭换额上的帕子。
帕子被体温焐热了,她就摘下来,浸进冷水里拧干,再敷回去。
一次,又一次。
每隔半个时辰,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的。
还是烫的。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可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霍小夫人。”张副将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您多少用一些吧。”
苏蘅摇头。
“您从午后到现在滴水未进——”
“不饿。”
张副将抬眼看她——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眶底下一圈淡红,可那双眼睛是干的,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将粥搁在案上,默默退了出去。
苏蘅又摘下帕子,浸水,拧干,敷上。
一次,又一次。
手下没停,嘴里也没停。
“霍昭,你猜我怎么来的?骑马来的。你教我那回说的,‘抱紧’,我就抱紧了;‘别怕’,我就没怕过。”
“你那匹马真听话,比你听话多了。让我骑,不踢不闹,还拿鼻子拱我的手。你是不是提前跟它串通好了?”
“路上摔了一跤。真没事,蹭破点皮罢了。跟你身上这些比起来,不算什么。”
“张婉婉捐了十几车物资,说要跟我比一比。你说她这人是不是又气人又有趣?”
“铺子里王掌柜打理得妥妥当当,这个月进项比上个月还多。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间新铺面——我想盘下来开分号。”
“娘给你做了糖醋排骨,说你爱吃。我说你什么都爱吃,把她逗笑了。”
“爹让我带句话。”
她忽然停了一下,喉间微微收紧。
“他说——‘我霍家的男人,说话算话’。”
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霍昭,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一定’。”
“你说‘等我回来’。”
“你还说——回来要陪我把那七本话本看完。”
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那掌心干燥温热,指骨硬朗,皮肤却并不粗粝,反倒被岁月磨得平滑。
“你说话不算话。”
声音闷在掌间,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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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分,霍昭额头上的滚烫终于退了。
苏蘅把手覆在上面,迟迟没有移开。
掌心下不再是灼人的高温,而是一片温凉的、让她几乎想落泪的凉意。
她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了下来,余颤不止。
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严严实实盖住他的肩头,然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眉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舒展开了,呼吸匀净绵长,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血色。
这时候,倦意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沉得她眼皮直往下坠。
她撑不住了,伏在床边,把脸枕在他微凉的手指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