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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重伤 战报是正月 ...

  •   战报是正月初九送进京城的。
      那日苏蘅正在铺子里盘账。
      正月里生意淡,王掌柜在门口扫雪,扫帚一下一下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像有人在她心口上轻轻挠。
      她低着头,算盘珠子拨得不紧不慢,可心思早就不在账本上了。
      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灌进一蓬冷风。
      苏蘅抬起头。
      来人她认得——卫国公身边的赵亲随,见过几回。
      可今天他的脸色不对,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死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从城门口一路跑来的。
      苏蘅手里的笔猛地一顿。
      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落在账本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
      她没有低头去看,眼睛直直地盯着赵亲随的脸,像是在从他的神情里寻找什么。
      她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看见他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边往下淌,看见他拱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得有些慌张。
      “少夫人,”他说,声音发紧,“国公爷请您回府。”
      苏蘅没有动。
      她盯着他,想问什么,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不敢问。
      怕问了,那个答案就会变成真的。
      她放下笔。
      手指从笔杆上滑下去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她很快攥成拳头,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
      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对王掌柜说:“我先回去了。”
      声音是稳的,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出了门,马车已经等在路边。
      赵亲随掀开帘子,她弯腰钻进去,坐好。
      车帘放下来,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马车走得很快。
      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钝刀子慢慢地锯着什么。
      她没有掀帘子往外看,没有催马夫快些,只是两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路边的草,风来了就低头,风过了再直起来。
      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印,疼,但她没有松开。
      她怕一松开,整个人就会塌下去。
      心跳得太快了。
      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胸口,砸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试着深呼吸,吸进去的却全是冷的——冷的空气,冷的预感,冷到骨头缝里的恐惧。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霍昭的脸。
      他笑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生气的样子,他害羞时的样子......
      她睁开眼睛,盯着车顶的帷幔,嘴唇微微发抖。
      正厅里,卫国公和霍夫人都在。
      霍夫人坐在椅子上,眼眶泛着红,却没有落泪。
      一方帕子攥在手里,早已揉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缩在她掌间,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
      卫国公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肩背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苏蘅迈过门槛,在厅中站定。
      “父亲,”她唤了一声,又转向霍夫人,“母亲。”
      卫国公转过身来。
      苏蘅看见他的脸,心底最后那一丝侥幸便碎了个干净。
      卫国公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见过刀光剑影,经过血雨腥风,那张脸向来是一堵推不倒的墙。
      可今天,那堵墙上裂了缝——不是多深,却足以让她看见墙后面的东西。
      “蘅儿。”卫国公开口,声音还算稳,稳得像绷紧的弦,“昭儿受了点伤。”
      苏蘅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追击敌军时被流矢射中胸口。”
      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念一份军报,“已经过去三天了,人还未醒。不过——”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点刻意的力道,“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那四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苏蘅,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蘅看着他,目光静静的。
      “父亲,”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一潭死水,“您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卫国公沉默了一瞬。
      “箭簇入肉三寸,”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差一点就伤到心脉。昏迷了三天,失血太多——”
      他忽然停了。
      霍夫人手里的帕子又紧了一分。
      她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她拼命地压,压得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所有的颤抖都攥碎在掌心里。
      苏蘅站在厅中,一动未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一声,钝钝地撞着胸口,像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
      三寸。差一点就到心脏。昏迷了三天。
      她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碾过一遍,又一遍,像碾药的石臼,把那些尖锐的棱角一点点碾碎,碾成粉末,然后咽下去。
      很苦。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霍夫人抬起头,望着她。
      苏蘅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冬日窗纸上凝的一层薄霜,嘴唇上也褪尽了血色。
      可那双眼睛是干的,一滴泪也没有。
      脊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丈夫重伤昏迷的消息,而是一桩寻常家事。
      霍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出来了——苏蘅不是在忍着不哭。
      她是真的哭不出来。
      不是不痛,是痛得太深了,深到眼泪还没来得及涌上来,便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了。
      那东西叫什么,霍夫人说不清楚。
      大约是骨子里的倔,大约是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的硬。
      苏蘅转身出去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库房。
      霍夫人跟在后面,看着她推开库房的门,从架子上搬下一只箱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冬衣、靴子、伤药、绷带。
      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像在行军布阵。
      “蘅儿,”霍夫人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在做什么?”
      苏蘅没有抬头。
      “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做什么?”
      苏蘅将一件厚披风叠好,压进箱底,又塞进去几双袜子,才开口:“去边关。”
      霍夫人的呼吸猛地一窒。
      “蘅儿,你不能——”
      “母亲。”苏蘅打断了她,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依旧干着,亮得惊人,像冬日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冰下有水在流淌,可冰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的语调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都像被人从胸口里用力推出来的,稳稳地落在地上,砸出浅浅的印子:“他受了伤。他一个人在那边。”
      “那里有军医——”
      “可军医不是家人。”
      霍夫人的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苏蘅低下头,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动作很快,却有条不紊,没有一样是多余的。
      她将那件深蓝色的冬衣拿出来看了看——那件她做得最久的衣裳,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反复了好几回才做成。
      他走之前没来得及给他,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叠得平平整整,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现在可以送去了。
      她将它叠好,轻轻地放进箱子。
      “蘅儿,”霍夫人的声音哑了,“你一个女子,千里迢迢去边关——”
      “母亲。”苏蘅再次打断她,这一次语气轻了些,却更加笃定,“他让我等他回来。”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淡得像清晨的第一缕光。
      “可我想了想,我也可以去找他。”
      霍夫人站在门口,望着这个儿媳——
      望着她不紧不慢地收拾行装,望着她把每一件衣裳都叠得棱角分明,望着她将伤药和绷带仔细地裹上软布、塞进箱角,怕路上颠碎了。
      动作里没有慌乱,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沉默的、不可动摇的决意。
      霍夫人没有再劝。
      “我去找你爹,”她说,“让他给你拨几个人手。”
      苏蘅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多谢母亲。”
      霍夫人摆了摆手,转身出去了。
      走到回廊里,她停下来。
      四周无人,她终于拿帕子捂住了眼睛。
      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帕子很快洇湿了一片,她咬着嘴唇,把那些呜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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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尚书是下午赶到的。
      他一进门就直奔正厅,看见卫国公和霍夫人坐在那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没有坐,站在厅中,声音里压着一股急火:“蘅儿要去边关?”
      卫国公点了点头。
      “你答应了?”
      “没答应,”卫国公说,“也没法不答应。”
      苏尚书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后院走。
      苏蘅的院子里,东西已经收拾妥当了。
      两口大箱子敞着盖,塞得满满当当——一口装着冬衣、靴子、厚披风,还有几罐她亲手熬的伤药膏;另一口塞满了药材和布匹,是她让王掌柜从铺子里调来的,上等人参、白及、三七,止血生肌的都用红纸包了,码得整整齐齐。
      箱子旁边还立着一个药箱,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干粮和几件换洗的贴身衣裳。她正蹲在地上,把最后几包药材往箱角里塞,塞得满头是汗,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也顾不上拢。
      “蘅儿!”苏尚书站在院门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苏蘅抬起头。
      “爹。”
      “你不能去。”苏尚书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一把按住箱盖,“你知不知道边关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这一路有多远?你是女子——”
      “爹。”苏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霍昭受了伤。”
      “我知道。可那边有军医,有将士,不缺你一个——”
      “爹。”苏蘅打断了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刺人,像碎冰下面压着的火,“我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我才去的。”
      苏尚书微微一怔。
      “我不放心。”她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在地上,“我得去看看他,亲眼看看他伤成什么样了,我得守着他,等他醒过来——只有做了这些,我的心才能放下来。”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要不然——”她顿了一下,喉间滚过一个吞咽的动作,“我在京城,一天也待不下去。”
      苏尚书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干的,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一整条河。
      苏尚书深吸一口气,压着声说:“你一个女子,千里迢迢去边关,路上出了事怎么办?到了那边,营帐里都是男人,你又怎么办?你——”
      “爹,”苏蘅打断了他,这回语气轻了些,却更坚定了,“您当年娶我娘的时候,我外公也不同意。我娘在您书房外跪了三天。”
      苏尚书愣住了。
      “您说过,”苏蘅看着他,一字一句的,“我跟我娘一样,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头。”
      苏尚书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当然记得。
      那是她出嫁前一夜,在书房里,对着那盆兰花,他说你跟你娘一样,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却藏着一头小兽,认准了什么,就死死咬着不放。
      他没想到,她把这个“咬”字,用在了这里。
      “蘅儿,”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柔软的叹息。
      “你知不知道边关有多远?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苏蘅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不偏不倚地钉进木头里,“爹,我都知道。远也好,险也好,我都知道。”
      苏尚书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看见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看见她的眼睛是干的,可眼眶泛着红,像刚忍回去一场大雨。
      他看见她的手——那双在铺子里拨算盘、画样子、搬绸缎的手——正微微发着抖,可她把它们藏在袖子里,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人看见。
      她在害怕。
      可她一步也没有退。
      苏尚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的母亲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我跟你走”。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连匹马都租不起,可她母亲就是那样站着,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
      他叹了口气,叹得很深,像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
      “我回去让你母亲多备些伤药,”他说,声音有些哑,“再给你挑几个得力的护卫,路上跟着。”
      苏蘅的眼眶终于红了,像冰面下那道藏了很久的裂缝。
      “多谢爹。”她说,声音碎了一点,又很快被她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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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一个来的是王掌柜。
      他推开铺子的门,看见苏蘅正在柜台后面写单子——
      要带的东西太多了,药材、布匹、伤药、绷带,一样一样地列出来,生怕漏了什么。
      “大娘子,”王掌柜站在柜台前,搓着手,欲言又止。
      苏蘅抬起头。
      “铺子里的事,”她说,“就托给您了。”
      “少夫人放心,铺子的事老奴盯着。只是——”
      王掌柜犹豫了一下,“您这次去,不光是去照顾将军吧?”
      苏蘅看了他一眼。
      王掌柜跟了她快半年,已经学会从她的神情里读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王掌柜,”她说,“咱们这半年赚了多少?”
      王掌柜一愣,旋即报了个数。
      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原本是打算用来盘下城南那间铺面的,连位置都看好了。
      苏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写满药材名称的单子上。
      “那些银子,”她说,“先别动。换成药材、布匹、伤药,能买多少买多少。”
      王掌柜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笔钱是他们攒了半年的心血,是开下一间铺子的本钱,是少夫人说过要“把生意做到三条街外”的底气。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苏蘅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不肯落下的光。
      “少夫人,边关那么多人,咱们这点银子——”
      “我知道。”苏蘅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稳稳地落进水里,“这点银子扔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可万一呢?”
      她抬起头,望着王掌柜,“万一正好能救一个人的命,万一正好能让一个伤兵多撑几天,万一——”
      她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看见了很远的地方,“万一霍昭手底下的人,能多一件冬衣、多一剂伤药,那这点银子就没有白花。”
      王掌柜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了大半年的这位少夫人,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
      不是年纪大,是心里装得下的人多。
      “老奴明白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药材的事,老奴再去张罗。能凑多少凑多少。那间铺子——晚些开也不打紧。”
      苏蘅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多谢您,王掌柜。”
      --------------------------------------------------------------
      出发的前一天,苏蘅去了一趟苏府。
      她没有特意告诉苏夫人自己要走了——苏夫人已经知道了,霍夫人前几日便托人捎了话来。
      她进门的时候,苏夫人正站在廊下等她,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肩头,把她鬓边的白发照得发亮。
      手里端着一碗汤,白瓷碗沿上凝着一圈细细的水雾。
      “喝了再走。”苏夫人把汤递过来,语气平常得像她只是出门买个胭脂,天黑前就会回来。
      苏蘅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银耳莲子汤,甜的,温温热热地从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柔软的手,把心口那个紧绷了一路的结悄悄抚了一下。
      “母亲,”她放下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来跟您道个别。”
      苏夫人看着她,眼眶慢慢泛了红,可嘴角还是弯着的。
      她伸出手,替苏蘅理了理鬓发,把那缕总是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畔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蘅儿,”她说,声音有些哑,却稳稳的,“你娘若是还在,她不会拦你。”
      苏蘅的鼻子猛地一酸,像被人攥住了心尖。
      “她会说——”苏夫人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苏蘅的肩头,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像是透过它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去吧,把霍昭平安带回来。”
      苏蘅的眼泪终于没能守住。
      一滴,两滴,无声地滚下来,砸在衣襟上。
      她上前一步,抱住苏夫人,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是那种压在胸口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呜咽,闷闷的,像远处滚过的雷声。
      苏夫人没有劝她。
      只是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像许多年前哄她入睡时那样。
      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暖意,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害怕都拍散。
      哭了一会儿,苏蘅直起身,拿帕子细细地擦了脸,吸了吸鼻子,把那些还没落完的泪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母亲,我走了。”
      苏夫人点了点头,目光黏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过去,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路上小心。”
      苏蘅转身,一步一步地往院门走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拽住了,回过头。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还挂着泪痕的睫毛照得亮晶晶的。
      “母亲,”她说,“等我回来,给您带边关的皮子。”
      苏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上眼角,把那些细纹都笑成了花。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她说,声音碎碎的,却满满的,“我等着。”
      ----------------------------------------------------------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
      霍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装的都是物资——药材、布匹、伤药、绷带,塞得满满当当,连车顶的棚架上都捆了几大包。
      护卫是卫国公亲自挑的,十二个人,个个精干。
      领头的姓刘,四十来岁,跟着卫国公多年的老兵了,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颧骨,看着凶,说话却和气。
      苏蘅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站在门前。
      她穿着一件素色棉袍,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没有戴首饰,只插了一支银簪。
      脚上是自己纳的厚底靴,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那匹马是霍昭留在府里的,性子烈,平日里除了霍昭谁也不让碰。
      可苏蘅牵着它,它竟安安静静的,时不时拿鼻子拱一拱她的肩膀。
      霍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方帕子,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蘅儿,到了那边,给家里写信。”
      “会的。”
      “路上当心。”
      “会的。”
      霍夫人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走上前,抱住了苏蘅。
      她抱得很紧,像是在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好一会儿才松开。
      “去吧,”她说,声音有些哑,“一路小心。”
      苏蘅点了点头,正要翻身上马,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马车正从巷口拐进来,少说有十几辆,浩浩荡荡地排了一长溜。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骑在马上,风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烧着的火。
      苏蘅眯了眯眼——张婉婉。
      马车在霍府门口停下来。
      张婉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很,完全不像那个在游园会上被她一句“牙缝里有菜叶”就涨红了脸的娇贵娘子。
      她走到苏蘅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匹枣红马上停了一瞬,嘴角一翘。
      “苏蘅,你要去边关?”
      苏蘅看着她,点了点头。
      张婉婉转身,朝后面那十几辆马车扬了扬下巴:“那这些东西,你一并带过去。”
      苏蘅愣了一下,走过去看——
      煤炭、干粮、大米、腊肉、棉衣、靴子……一车一车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捆都扎得结结实实。
      “你这是——”
      张婉婉把下巴一抬,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眼底有一种苏蘅从未见过的认真:“你也知道,我家开米铺的。这些物资本来说要捐给朝廷。后来听说你要去边关,我想了想,不如让你一并带去。”
      她顿了一下,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些:“这风头可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出。”
      苏蘅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游园会上张婉婉带着一群小娘子笑话她的样子,想起她说“苏大娘子在城门口出了丑”时那种尖酸的语气,想起她被她一句“牙缝里有菜叶”噎得又红又紫的脸。
      那些事忽然像褪了色的旧画,远远地挂在那里,和她没有关系了。
      “张婉婉,”苏蘅说,“多谢你。”
      张婉婉被她这一谢,反倒不自在了。
      她把脸别得更过去了一些,嘟囔道:“谢什么谢,又不是给你的。给边关将士的。”
      苏蘅弯了弯嘴角:“那也多谢你。”
      张婉婉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她没让苏蘅看见,转过身朝那十几辆马车挥了挥手,示意车夫们把车赶到苏蘅的车队后面。
      “小心些,”她头也不回地说,“别把东西磕了碰了,那可都是银子。”
      苏蘅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张婉婉。”
      张婉婉停下来,回头看她。
      “等我回来,”苏蘅说,“请你吃茶。”
      张婉婉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茶。”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别扭的暖意:
      “路上小心。”
      苏蘅笑了。
      她转过身,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抚了抚枣红马的脖子。
      马儿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踩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在马背上坐定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霍府的大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还在挥手的霍夫人,然后转过身,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她踩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在马背上坐定之后,自己都有些恍惚。
      半年前她还不会骑马。
      那日霍昭带她出城踏青,把她扶上马背,她紧张得攥着缰绳不敢松手,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
      回来的时候,她在马上颠得七荤八素,发誓这辈子再也不骑马了。
      霍昭走后,她却偷偷找到了马厩里的管事,说想学骑马。
      她练了三个月。
      起初只敢在马场里慢走,后来可以小跑,再后来能策马奔上一段。
      摔过,磕过,大腿内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的皮,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第二天照常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霍夫人不知道,霍昭更不知道。
      她只是隐隐觉得,这门技艺迟早用得上。
      至于用得上什么,她说不清楚——也许是某一天需要追赶什么,也许是某一天需要奔赴什么。
      如今她骑在马上,缰绳握在手里,马儿安安稳稳地走在她身下,她才暗暗庆幸起来。
      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偷懒,庆幸那些摔过的跤、磨破的皮,都没有白费。
      她回头看了一眼霍府的大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还在挥手的霍夫人,然后转过身,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把领口拢了拢,目光投向远处那条笔直地伸向天边的路。
      “霍昭,”她小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可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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