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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寄心 另一边的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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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北疆。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割在脸上,生疼。
霍昭站在营帐门口,仰头望着夜空。
天很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像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银。
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挂在西边,冷得像一把弯刀。
今天是除夕。
京城这会儿,应该在放烟花吧。他想。
他已好几年没见过京城的除夕。
以往在边关,过年就是多喝两碗酒,跟弟兄们吼几嗓子,然后倒头睡去。
今年不一样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铠甲上的铁片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像谁在敲一面破锣。
“将军,”张副将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东西,“进去吧,外头冷。”
霍昭没动。
张副将叹了口气,把碗端进帐子里,搁在桌上,又出来拉他。
“您站这儿半个时辰了,那月亮又不会跑——”
“我知道。”霍昭打断他,转身进了帐子。
帐子里生了炭盆,比外头暖和些,但也有限。
风从帐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霍昭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东西。
是一碗汤饼。
面片煮得有些过了,软塌塌地泡在汤里,上面飘着几片蔫了的青菜和一点油花。
张副将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凑合。
霍昭夹起一片面片,送进嘴里。
面是软的,汤是淡的,没什么滋味。
“将军,”张副将在对面坐下,也端着一碗汤饼,吸溜了一口汤,“您说咱们明年这时候,能在家过年不?”
霍昭没有回答。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他没有拆开——信里的内容他已经能背出来了,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每一个墨点。
他把它贴在胸口。
那里有一枚吊坠,金片镶着碎玉,背面刻着一个“蘅”字。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个暖,一个凉。
“将军,”张副将吃完最后一口汤饼,把碗放下,抹了抹嘴,“末将问您个事,您别嫌末将多嘴。”
“说。”
“您……怎么忽然就想起成亲了?”
霍昭抬眼扫了他一下。
张副将被那目光看得脊背一紧,赶紧摆手:“末将就是好奇。原先您对姑娘家那是眼皮都不抬一下。上回犒军,几个歌舞伎往您跟前凑,您倒好,一句‘挡道了’,把人晾在那儿——”
霍昭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后来您回京,末将还寻思,将军这辈子怕是不打算娶媳妇了。谁承想,一回京就成了亲。成了亲倒好,整个人都变了样——”
“哪变了?”霍昭声音发硬。
“哪都变了!”张副将掰起指头,“您开始挑衣裳了,您开始买糖葫芦了,您开始绕半个城去端一碗樱桃了——这些事儿,您从前干过一桩?”
霍昭不答。
“还有,”张副将越说越来劲,“从前您写字,能省就省,家书从不超过一张纸。如今呢?五张!五张纸!写完了还催人快马加鞭送回去,说什么‘怕等急了’——”
他把“怕等急了”四个字学得怪腔怪调。
霍昭将那封信重新折好,按进怀里,默了半晌。
“从前——”他顿住,像是在斟酌什么,“不是没兴趣。”
张副将一愣:“那是什么?”
霍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覆着一层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是连日拉弓留下的。
就是这双手,他曾用来握笔写家书,也曾用来端一碗樱桃,绕半个京城送到她面前。
可也是这双手,沾过血。
不止一次。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杀的是敌人,是犯边的胡骑,是想要踏碎大雍山河的人。
可刀锋没入血肉的那一刻,他心里清楚——那终究是一条命。
他闭上了眼。
眼前浮现的不是刀光,不是厮杀,而是一张圆脸。
姓陈,他麾下的百夫长,同乡。
那人爱笑,嗓门大得像擂鼓,笑起来十里地都听得见。
每次巡营,陈百夫长总要扯着嗓子喊:“将军!等打完仗,您可得去我家喝一杯!我娘子酿的米酒,香得能把魂勾走!”
他说好。
陈百夫长又凑过来,笑嘻嘻的:“您还没成家吧?我让我娘子给您张罗张罗,我们村有个姑娘,模样周正,性子也好——”
“不必了。”
“怎么不必?男人嘛,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没再接话。
陈百夫长也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哈哈笑着走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第二天夜里,胡人劫营。
陈百夫长带着人死守,一支箭从喉咙穿过,一个字都没来得及留下。
霍昭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手里的刀还握着,眼睛却睁着,直直地望着天。霍昭蹲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然后他看见了他胸口掉出来的一双鞋垫。
大红色的底子,绣着鸳鸯——针脚歪歪扭扭,那鸳鸯活像两只鸭子。
陈百夫长以前总从靴子里抽出来显摆:“我媳妇绣的,丑吧?我说丑,她追着我打了两条街。”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像个孩子。
后来那双鞋垫,是霍昭带回去的。
他站在陈家门口,攥着那双鞋垫,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身后还跟着一个。
她看见霍昭,看见他身上的甲,看见他手里的鞋垫,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尽了。
她没有哭。
她把孩子递给身后的老人,伸手接过那双鞋垫,低头看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将军,他走得痛不痛快?”
霍昭说:“痛快。”
他第一次心安理得地骗人。
那女人点了点头,把鞋垫贴在胸口,垂下头。
肩膀剧烈地抖着,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响。
霍昭站在那里,想说什么,想说“他是个好兵”,想说“他救了许多人”,想说“他走的时候还在笑”。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他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身后才传来哭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整个人掏空。
他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缰绳,指甲嵌进掌心。
从那日起,他便在心里立了规矩——
不要鞋垫,不要牵挂,不要任何让他欠着的东西。
他怕的不是死。
是死后有人替他送东西回家,是有人站在门槛前攥着荷包张不开嘴,是一个女人低下头去,把哭声闷进胸口,闷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怕。
怕自己成了那个让她再也笑不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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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副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把霍昭从那些旧事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营帐还是那个营帐,灯还是那盏灯,面前那碗汤饼早已凉透了。
“将军,您没事吧?”张副将探着脑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小心,“刚才您的脸色……可不太好。”
“无事。”霍昭端起碗,抿了一口汤。
凉的,寡淡的,像放久了的白水。
他放下碗,沉默片刻。
“老张。”
“末将在。”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回不去了,怎么办?”
张副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将军,末将是个粗人,没想那么多。能回去就回去,回不去——”
他顿了顿,“回不去也没办法。横竖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
霍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副将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将军,您是不是在想陈百夫长的事?”
霍昭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张副将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末将知道您在怕什么。您怕自己跟他一样,怕夫人也像陈嫂子那样——”
他顿了一下,“可将军,您有没有想过,陈嫂子后来怎么样了?”
霍昭抬起头。
“末将听说,她后来改嫁了。”张副将说,“带着孩子,嫁了个郎中,日子过得还行。”
霍昭怔住了。
“人死了,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张副将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伤心归伤心,日子还得过。陈嫂子没有跟着去死,她把孩子养大了,把日子过下去了。”
他看着霍昭,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认真。
“将军,您怕自己死了夫人会伤心——可她伤心完了呢?她还是会活下去。她会慢慢习惯没有您的日子。她会——”
他停了一下。
“她会忘了您。”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不轻不重地扎进霍昭的胸口。
“您怕这个吗?”张副将问。
霍昭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怕。
他怕的不是自己死了。
他怕的是——她忘了他。
他怕多年以后,她提起“霍昭”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像提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不痛不痒,云淡风轻。
他怕她不再想他。
他怕她不再等他。
他怕她——
“所以您得活着回去。”张副将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不让她忘了您。您得活着回去,让她天天看见您,让她想忘都忘不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将军,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末将只知道——您要是怕让她伤心,那就别死。活着回去,好好待她。比什么都强。”
霍昭看着他。
张副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您说是不是?”
随后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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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歪,险些熄灭,晃了几晃,又颤巍巍地立住了。
霍昭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探手入怀,摸出那枚吊坠。
金片托着两截碎玉,它们之间的裂隙被小心地弥合着,仿佛一道曾经很深、如今已长拢了的伤口。
他将吊坠翻过来,指腹轻轻摩挲背面那个“蘅”字。
然后把它贴在胸口。
起初是凉的。贴了一会儿,便暖了。
他想,张副将的话有理。
比起让她伤心,他更怕的,是她有一天会忘了他。
怕许多年后,她提起“霍昭”这两个字时,神色平静,像说起一个久远的故人。
他不想做故人。
他想做那个——她每天睁开眼都能看见的人。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
墨冻住了。
他端起砚台凑到炭盆上烘了烘,冰碴化开,墨汁重新泛起光亮。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写什么好?
想了想,落笔:
“蘅儿,除夕夜,张副将试着和面,忙了一下午,最后端上来一盆面疙瘩。
他说这叫‘圆子’,全军就着咸菜,算是过了节。”
写完这几句,他停住了,觉得不对。
这不是他想说的。
他重新蘸墨,另起一行:
“你送的冬衣我收到了。很暖和,日日穿在身上。”
还是不对。
他盯着那两行字,眉头越拧越紧。
不自觉地咬住笔杆——这是苏蘅的习惯,他以前见她咬过,不知何时自己也学会了。
墨汁沾到唇上,他抬手一抹,蹭出一道黑印,浑然未觉。
他深吸一口气,将先前写的字团成一团,掷到一旁。
笔尖重新悬在纸面上方。
他闭上眼,眼前浮起许多画面——她坐在苏府正堂的侧席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像一株长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的草。
他每次去苏府,都能看见她。
她从不与他说话,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睁开眼,最后只写了一首诗。
写罢,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一块石头,一副铠甲,一堵他砌了许多年的墙。
他盯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墨迹未干,在灯下亮晶晶的,像刚落下的一场细雨。
原来写出来,也没有那么难。
他放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
提笔在信封上写“苏蘅亲启”四个字。
写完“苏蘅”,他顿了一下,划掉,重新写——“蘅儿”。
他把信揣进怀里,站起来,掀开帐帘。
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
他立在营帐门口,望着远处的天际。
天边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蓝,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封信,又摸了摸那枚吊坠。
然后对着那个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
“新年吉乐。”
声音被风吹散了,连他自己也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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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信的那日是正月初七。
京城连着晴了几日,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
苏蘅从霍夫人房里请安出来,刚转过回廊,青杏便小跑着迎上来。
她手里举着一个信封,脸上的笑怎么都掩不住,连声音都带着雀跃:“少夫人,边关来的!”
苏蘅心头猛地一跳,像有人往湖心投了一颗石子。
信封上写着“蘅儿”二字。
那笔迹她太熟了——硬朗,棱角分明,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写字的人连落笔都不肯松懈半分。
她没有急着拆,把信封捏在指间,比往常轻了许多,也薄了许多。
像是一片叶子,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落在她掌心。
回了屋,坐到窗前,她才拆开封口。
阳光正好从窗棂间斜斜地探进来,落在信纸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她抽出信纸——只有一页。
是一首诗。
她轻声念出来,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少小初逢廊下春,低头不语避风尘。当时未解相思意,已是心中第一人。”
念完了,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阳光在纸上缓缓地移,把那些字映得微微发亮,像水面下浅浅的卵石。
她把诗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笑意从嘴角漾开,漫到眉梢,漫到眼底。
“傻子。”她哑着嗓子,轻轻地说,“你我都是。”
窗外,冰溜子又滴下一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像在替谁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