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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岁寒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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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苏蘅立在窗前,看院里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
青杏在廊下扫雪,扫帚擦过青石板,沙沙地响,一声叠一声,像翻着一本总也翻不到头的书。
她抬手摸了摸窗台上的兰草。
叶子软塌塌地垂着——她忘了浇水。
“少夫人,”青杏收了扫帚进来,搓着手呵气,“明儿除夕,要不要再添点年货?我让厨房——”
“不必了。”苏蘅截住话头,“该备的都备了。”
青杏应了声,偷偷觑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苏蘅依旧站在窗前,一动未动。
年货是她一样样亲手备的。
列了单子,遣人去采买。
腊肉、干果、蜜饯、新衣——霍夫人的、卫国公的、她自己的。
还有霍昭的。
她给他做了一双新靴,厚底,絮了绒,暖烘烘的。
收在柜子里,齐整地等着他回来穿。
她不知道他何时能回来。
上个月的家书只有五个字:“边关走不开。”
她翻来覆去读了十几遍,从那五个字里品出许多滋味——走不开,是战事吃紧。
没写“平安”,但既然写了信,大约还是平安的。
没提归期,那便是归期难定。
她把那封信收进匣子,和之前的叠放在一处。
匣子快撑满了。
数了数,十一封。
从十月到腊月,两个多月,十一封信。
他写得不算勤,但每封都絮絮叨叨很长。
最近的一封是腊月初十寄来的,说北疆的雪有一尺厚,说营帐里生了好几个炭盆还是冷,说张副将试着给大家加餐,结果把灶台点着了,头发烧焦了一撮,全军笑了半宿。
她一边读一边弯了弯嘴角,弯着弯着,眼眶就红了。
他没有写“我想你”。
可她都知道。
若不是念着她,谁会写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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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霍府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从廊下一直挂到门口,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像一排红彤彤的柿子。
门楣上贴了新桃符,大红的纸,黑字,写的是“岁岁平安”。
年夜饭摆在正厅,满满一桌子菜。
年夜饭摆在正厅,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羊肉锅子在中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栗子烧鸡、糯米藕、枣泥酥围着锅子摆了一圈——苏蘅看了一眼,都是她爱吃的。
霍夫人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过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子东南角那个空位——霍昭常坐的位置。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盘糖醋排骨往那个方向推了推。
那是霍昭爱吃的菜。
她下意识就推过去了。
推完才发觉,手顿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拽住了腕子。
片刻后,她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转身去摆别的盘子。
苏蘅看见了,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碗柜前,拿了一副碗筷,走到桌边,在霍昭常坐的位置上摆好。
筷子搁在筷枕上,碗放在碟子上,整整齐齐的,像是他随时会推门进来坐下。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了一百遍。
霍夫人看着那副碗筷,眼眶微微泛红。
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笑着开口:“蘅儿,你尝尝这个栗子烧鸡。我今儿特意让厨房多炖了一会儿——你上回说鸡肉不够烂。”
苏蘅愣了一下。
上回说鸡肉不够烂,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那时候霍昭还在家。
那天晚饭吃的也是栗子烧鸡,她随口提了一句“要是再烂些就好了”,说过就忘了,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可霍夫人记着了。
记了两个月。
“谢谢母亲。”苏蘅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鸡肉炖得酥烂,几乎不用嚼就化在嘴里,栗子的甜糯和鸡肉的鲜香融在一起,热腾腾地滚过喉咙。
“怎么样?”霍夫人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吃。”苏蘅说。
霍夫人松了口气,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那就好,那就好。来来来,再尝尝这个虾仁——老霍,你给蘅儿夹菜啊,光知道自己吃!”
卫国公被点了名,筷子顿了一下,像是刚回过神来。
他伸出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稳稳当当地放进霍夫人碗里。
霍夫人一愣:“给我夹什么?我让你给蘅儿夹。”
卫国公没吭声,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蘅碗里。
苏蘅抬起头,看了卫国公一眼。
卫国公已经收回筷子,低下头扒饭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板板正正的,只是耳朵尖红了一点。
苏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锅子里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一团一团地升起来,把满屋子熏得暖洋洋的。
霍夫人夹起那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肉,”她嚼了嚼,“怎么有点硬。”
卫国公看了她一眼:“排骨本就是硬的。”
霍夫人把那块排骨搁在碟子里,用筷子拨了拨,摇了摇头:“比昭儿的嘴还硬。”
苏蘅的筷子微微一顿。
霍夫人像是无意间拧开了什么盖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无奈,可眼角分明藏着笑。
“你不知道,昭儿小时候,那张嘴啊,比铁核桃还难砸。五岁那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我问他疼不疼,你猜他说什么?”
苏蘅摇头。
“他说‘不疼’。”
霍夫人学着霍昭当年的口气,把两个字咬得又硬又倔,像在跟人叫板,“说完就撑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啪’又摔了。爬起来,还是说不疼。后来给他上药,疼得嘶嘶抽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我再问他疼不疼,他还是那句——‘不疼’。”
苏蘅的嘴角弯了起来。
“还有呢。”卫国公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愿意聊天的热乎劲儿,“他七岁那年,想要一匹马。不开口要,天天往马厩跑,站在那匹小马跟前,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也不吭声,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霍夫人接过去,语速快了起来:“后来你爹实在忍不住了,问他是不是想要那匹马。他说‘不是’。过两天又问,还说‘不是’。你爹说‘那我可送给别人了’,他这才急了,脸憋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
“随你。”卫国公替她说完了那两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随你!”霍夫人把那两个字学得活灵活现,又硬又别扭,像是在跟谁赌气,“你听听,这叫什么事?想要就说想要,嘴长着是干什么用的?偏要说‘随你’。跟他爹一个德性。”
苏蘅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卫国公咳了一声:“怎么又扯上我了?”
“怎么没扯上你?你当年追求我的时候,不也是这样?想送香囊不敢送,让人搁在我家门口,连个名都不留。我问是不是你送的,你说‘不是’——”
“那香囊后来你不是收了吗?”卫国公小声嘟囔。
“那是因为我问了第三遍你才点头的!”
苏蘅听着他们拌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逗她笑。
用霍昭小时候的糗事,用他们自己的陈年旧事,把笑声一勺一勺地舀进这间屋子里,把那个空着的位置填满一些。
她领这份情。
“母亲,”苏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霍夫人碗里,“霍昭小时候,还有什么好笑的事?”
霍夫人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说霍昭八岁时爬树掏鸟窝,下不来了,在树上坐了一下午,等人来救;说霍昭十岁时练武摔断了胳膊,打着夹板还要去校场,说“不碍事”;说霍昭十二岁时头一回跟他爹上朝,紧张得把笏板拿反了,回来硬说“我故意的”。
苏蘅听着,笑着,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低下头,假装在夹菜,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霍夫人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苏蘅低下去的头,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笑声慢慢收住了。
“蘅儿,”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故意轻快了,而是一种温温软软的、像棉被一样裹上来的语气,“你是不是想他了?”
苏蘅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我没事”,想说“母亲您别担心”。
却只是点了点头。
“嗯。”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霍夫人伸出手,轻轻覆在苏蘅的手背上。
“我也想他。”霍夫人说。
声音还算稳,但尾音微微发颤,像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细细地漾开,不肯消散。
卫国公搁下筷子,看了看霍夫人,又看了看苏蘅。
他没作声,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烈,辣得他眯了眯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卫国公放下酒杯,冷不丁开了口。
嗓音不大,却沉得像往深井里扔了块石头,一字一句都坠到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回音。
“蘅儿,昭儿会回来的。”
苏蘅抬起头,望向卫国公。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副空碗筷上,停了一瞬,便挪开了。
“我霍家的男人,说话算话。”他说,“他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霍夫人侧目看了卫国公一眼,眼眶更红了,却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苏蘅的手又握紧了些。
“蘅儿,你爹这话不假。昭儿应过的事,从没有不算数的。”
苏蘅望着他们——
霍夫人红着眼眶还努力笑着,卫国公板着一张脸却吐出最柔软的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嗯。”她应了声,嗓子发涩,“我信。”
霍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端起酒杯:“来,咱们喝一杯。敬昭儿,敬他在边关平平安安。”
卫国公端起杯,苏蘅也端了起来。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响。
“平安。”卫国公说。
“平安。”霍夫人说。
苏蘅垂下眼,将那杯酒饮尽。
酒有些烈,烧得喉咙发烫。
她在想,霍昭在边关,是不是也在举杯?是不是也在想家?是不是也在想她?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稠密起来。
饭后,霍夫人和卫国公去院子里看烟火。
苏蘅没有跟去,只说自己有些乏了,先回屋了。
穿过回廊时,身后传来烟花炸开的声响——砰,砰,砰,一声紧似一声,把夜空映得明明灭灭。
她仰头望向天空。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
她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它们升起来,炸开,然后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有一朵特别大的,金色的,在最高处炸开,像一把撑开的伞,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苏蘅望着那朵烟花,嘴唇微微动了动。
“新年吉乐。”她说。
声音细得像耳语,像是说给风听的,又像是说给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