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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反击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苏蘅早早便到了绸缎庄。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进柜台拨算盘,而是吩咐王掌柜沏上一壶好茶,备几碟细点,把铺子后头那间小厅拾掇了出来。
      “王掌柜,”她交代道,“今日若来了熟客,便请到后头喝茶。”
      王掌柜心里纳闷,但见她神色认真,便应声去张罗了。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位客人便登了门。
      是兵部侍郎的夫人,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盘,爱笑,是铺子里的老主顾。
      她相中了一匹秋香色的妆花缎,苏蘅亲自陪着挑选,一面比划料子,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周夫人,”苏蘅像是随口一提,“您家府上离长公主那处别院不远吧?听说那边近来在修园子?”
      周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左右望了望,凑近些压低声音:“苏娘子,这话可不好在外头说。”
      苏蘅眨了眨眼,也把声音放低了:“怎么?我就是好奇。那园子修得可真是气派,上回打门口路过,瞧见那对石狮子,比皇宫门口的都大呢。”
      周夫人叹了口气,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可不是嘛。那园子圈的地,原先住着十几户人家,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宅子。长公主一句话,全给赶走了。有一户死活不肯搬,老太太被人从屋里拖出来,摔断了腿,没几天就去了……”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住了口,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苏蘅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道,百姓不容易。”
      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又聊起那匹料子的花色来。
      等周夫人走后,苏蘅把方才听到的几句话记在一张小纸条上,悄悄塞进了袖中。
      接下来几日,苏蘅照方抓药。
      工部侍郎的夫人、太常寺卿的续弦、翰林院掌院的儿媳……一位接一位贵妇被请到铺子后头喝茶。
      苏蘅不提长公主,只聊京城里的新鲜事、各府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园子修得别致。
      话头自然流转,总会拐到长公主身上——毕竟,满京城就数她的“新鲜事”最多。
      有人说她硬占了一处温泉庄子,原主告到顺天府,案子递上去便石沉大海。
      有人说她门下的人在通州圈了上千亩地,逼得农户卖儿卖女。
      还有人说,她府里养着一群“门客”,明面上是清谈雅士,暗地里替她收账、逼债、甚至动手打人。
      苏蘅一一记下。
      人名、地名、时间,能问到的,全问到了。
      夜深人静,她坐回桌前,把这几日从贵妇们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消息,一条一条理了出来。
      ——通州圈地,原主张家,老太太摔断腿没了。张家还有没有人活着?(周夫人说的。)
      ——长公主府赶出来的管事,姓周,住南城。(李夫人提过一嘴。)
      ——城南温泉庄子,原主姓李,案子递到顺天府便没了下文。(王夫人闲聊时漏出来的。)
      她把这些名字和地址端端正正写在纸上。
      这些还不是证据。
      但顺着这些线头,总能摸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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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苏蘅到了铺子。
      她没有照例坐进柜台看账,而是把王掌柜叫到后头,掩上了门。
      “王掌柜,您在南城住了几十年,认不认得这么一个人——去年冬天被长公主府赶出来的管事?姓什么来着……”
      王掌柜想了想:“您说的是老周头吧?姓周,原先在长公主府管过库房。后来不知得罪了哪位,被撵了出来,如今在南城开了间小杂货铺,日子紧巴得很。”
      苏蘅心头一跳。
      “你认得他?”
      谈不上认得,我家那口子跟他家那口子有些走动。”王掌柜压低声音,“少夫人,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苏蘅没有遮掩,把沈镜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王掌柜默然片刻,叹了口气:“少夫人,老周头那人,胆子小。您让他站出来作证,他怕是宁死也不敢。”
      “我不需要他作证,”苏蘅说,“我只想问他一句——他在长公主府管库房的时候,可曾见过什么东西?地契、账册、往来书信……什么都成。”
      王掌柜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我试试。让我婆娘去跟他婆娘聊聊,先探探口风。”
      苏蘅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王掌柜,这银子给老周头。不是买他,是买个安心——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开口,我保他周全。”
      王掌柜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苏蘅,伸手接了过去。
      “成。我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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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王掌柜带来了回音。
      老周头手里,藏着一本账册——是他当年在长公主府管库房时偷偷抄下来的。
      上面一笔一笔记着长公主府这些年收了多少田庄、多少铺面、多少银钱进项,有些是买来的,有些是“收来的”——说白了,便是白拿。
      当年老周头之所以被赶出门,就是因为有人发觉他在暗地里抄账册。
      他连夜逃出来,好歹保住了命,也保住了那本册子。
      “他肯拿出来吗?”苏蘅问。
      王掌柜摇了摇头:“他怕。怕长公主知道了,怕自己活不到明天。”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
      “王掌柜,烦您转告他——我不是要他出面告状。只是想借那本账册看一看,抄一份。原件还留在他手里,我绝不带走。抄完便还,没人会知道。”
      王掌柜又去了一趟。
      这一回,老周头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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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账册的当日下午,霍夫人差人请苏蘅去了正院。
      霍夫人正半倚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薄册子,见她进来,笑着朝她招招手:“蘅儿过来,给你瞧个东西。”
      苏蘅走上前接过册子。
      那册子不厚,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日期、数目、地契编号。
      “这是……”苏蘅抬起头。
      “长公主这些年京城圈地的底账。”
      霍夫人的声音不咸不淡,“哪一年、哪块地、原主是谁、她出了多少银子——有些是强买的,有些压根没给钱,直接占了。”
      她顿了一顿。
      “还有几桩,是她门下的人打着她的旗号干的。闹出人命的也有。那个摔断腿的老太太,我也记着呢。”
      苏蘅攥紧了手里的册子,指节发白。
      “母亲,这些……您是怎么拿到的?”
      霍夫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活像一只在墙根下晒饱了日头的老狐狸。
      “你以为我天天跟那些夫人喝茶聊天,就只是喝茶聊天?她们嘴里说出来的,我记在脑子里;她们没说出来、但写在脸上的,我也都记着呢。回来写下来,攒着,总有一天用得上。”
      她看着苏蘅,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霍夫人把册子往前一递,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拿去给沈镜。告诉他,这些东西,够让长公主疼好几下的。但能不能扳倒她,还得看他自个儿有没有本事找到更硬的东西。”
      苏蘅接过册子,郑重地收入袖中。
      “多谢母亲。”
      她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蘅儿。”霍夫人在身后叫住她。
      苏蘅回过头。
      霍夫人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叮嘱,也像提醒。
      “你帮沈镜查这些事,我不拦你。但你记住——长公主那人心眼小,睚眦必报。若要成事,必须一击毙命,让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苏蘅眸光微凝,沉吟片刻,随即轻轻颔首,语气平静而笃定:“我记下了。”
      她没有再多想,只是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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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蘅又去了沈镜那间赁来的小屋。
      她把这几日四处搜罗来的东西一并交到他手上——
      霍夫人的私记、自己打听到的零散线索、还有老周头那本账册的抄本。
      “沈大人,我能找到的,全在这里了。”
      沈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通州张家、城南李家、还有老周头——这些人,肯出来吗?”
      “张家那小子还在,”苏蘅说,“当年他在长公主府门口撞过石狮子,断了一条腿,如今在通州城外打零工糊口。只要有人去找他,他愿意作证。”
      沈镜点了点头:“我去。”
      “城南李家也是,”苏蘅接着道,“温泉庄子被占了以后,他们一家搬到了城外。地契原件还在手里。”
      沈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含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不是感激,更像是郑重。
      “苏大娘子,这些线索,足够了。”
      他站起身,把那沓材料仔细收好。
      “剩下的,交给我。”
      苏蘅仍有些不放心:“这些……真能扳倒她?”
      “扳不倒,”沈镜说,“但足够让我找到扳倒她的那条路。”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递给苏蘅。
      苏蘅拆开一看——是一份军马交易的记录。
      北疆军马,有一部分经长公主门下的商号采买。
      采购价比市价高出三成,而那些马匹的质量,纸上写着四个字:不堪驱驰。触目惊心。
      “谁给的?”苏蘅抬眼。
      “一个在兵部任职的朋友。”沈镜说,“他早就看不惯长公主插手军需,只是一直不敢开口。如今知道我被人构陷,便把这份东西给了我。”
      他顿了顿。
      “盐铁那边也有线索。长公主的人在河东私贩盐货,偷逃税款,数目惊人。这些,是苏伯父帮我查到的。”
      苏蘅望着沈镜,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佩服。
      (原来他一直在查。)
      (——他早就准备好了。)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沈镜将那沓材料整了整,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
      “上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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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后,朝堂上炸开了锅。
      苏尚书、卫国公,连同都察院、六部的数十位官员,联名递上弹劾奏章,历数朝阳长公主十大罪状——圈地、强占、贪墨、私设刑堂、豢养死士、插手盐铁、染指军马……
      一桩桩,一件件,证人在册,凭证在案。
      沈镜单独上了一道折子,将长公主如何构陷自己的前因后果写得纤毫毕现。
      折子末尾附了一句:“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奏章递入宫中的那一日,满朝哗然。
      长公主在寝殿里摔碎了一整套茶盏,据说碎瓷崩出去老远,险些划破宫人的脸。
      但这一次,没有人为她说话。
      不是墙倒众人推,而是证据太硬了——
      硬到连她的亲哥哥,当今天子,也护不住她。
      三日后,圣旨颁下:朝阳长公主削去封号,贬为庶人,幽禁于城外别院,永世不得出。
      其名下田产、铺面、家财,一律抄没入官。
      长公主府上下仆从遣散,门客党羽交有司严办,为首数人判了斩刑。
      沈镜的罪名,也一并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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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遍京城那天,沈镜没去苏府,也没去都察院。
      他去了苏蘅的绸缎庄。
      门帘一掀,苏蘅正伏在柜后拨算盘。
      听见动静抬头,见沈镜站在门口,一袭青衫清清爽爽,腰背挺得笔直。
      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蘅搁下笔,直起身:“沈大人?”
      沈镜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没说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不是官场上的拱手,是弯腰深揖,久久不起。
      苏蘅一怔:“沈大人,您这是——”
      沈镜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苏大娘子,这回,多谢你。”
      苏蘅张了张嘴,本想回一句“不必客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望着眼前这个人——宴会上扶过她一把的人,被贬岭南三年无怨的人,遭人构陷却不肯连累薇儿的人。
      忽然觉得,“不必客气”四个字太轻了。
      “沈大人,”她说,“于情于理,我帮你是应当的。往后您和薇儿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沈镜嘴角微微一动,不是笑,是一种淡淡的、像卸了重担的神情:“会的。”
      两个字,很轻,但苏蘅听出了底下的分量。她弯了弯嘴角:“那就好。”
      沈镜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对了,你对面那间铺子的孙掌柜,是长公主门下的人。我查过了。他绑你的事,长公主未必知情,多半是他自己借势胡来。但你往后留个心眼。”
      苏蘅有些意外,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镜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问:“苏大娘子,你知道这一回为什么能成吗?”
      苏蘅想了想:“因为证据够硬?”
      沈镜摇头:“证据再硬,也要有人肯接。长公主的事,朝中上下谁不知道?弹劾的折子不是没人递过,都被压下来了。这回能成,不是因为我们找到的证据比以往多——”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是因为圣上不想再忍了。”
      苏蘅神色未变,只轻轻点了下头。
      那神态不是恍然大悟,更像是印证了一件自己早已猜到的旧事。
      沈镜微微一怔:“你……不意外?”
      “霍......母亲点拨过我,”苏蘅说,“长公主的事要成,必须一击致命。我当时只以为是怕她反扑,后来细想——若圣上还想护着她,再致命的一击也打不进去。所以,不是我们赢了她,是圣上不想让她赢了。”
      沈镜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淡淡的赞许:“你比许多朝堂上的人看得都透。”
      苏蘅没接话,只微微笑了笑。
      沈镜没再多言,又行一礼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又停下,回过头:“苏大娘子。”
      “嗯?”
      “您和霍将军,也要好好的。”
      苏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似平日那种只在嘴角弯一弯的克制,而是眉眼俱舒,像冬日里忽然照进来一束暖阳。
      “会的。”她学着沈镜方才的语气。
      沈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铜铃叮当响了几声。
      苏蘅站在柜台后面,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微微一笑。
      (这个沈镜。)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清脆得像春天解冻的溪水。
      ---------------------------------------------------------
      那天夜里,苏蘅铺开信纸,提笔给霍昭写信。
      她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细细写了一遍,笔法严谨,如同在撰写一份呈堂的案卷。
      写到末尾,忽然停住了笔。
      (他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会。他说过,有事就去找爹娘。)
      (我找了。还不止找了一回。)
      (……他应该会夸我吧?)
      (难说。他那张嘴,硬得很。)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教我的,有事找爹娘。我照做了。父亲和母亲都出了大力。”
      写完后盯着这行字看了看,又觉得太板正了。
      于是又补了五个字:“我也帮了忙。”
      刚写完,又觉得这话太厚脸皮,想把“帮了忙”改成“帮了点小忙”——“我也帮了点小忙”?
      她咬着笔杆犹豫了一会儿,索性在后面再添一句:“好吧,帮了不少忙。谁让你不在京城呢,只好我自己来了。”
      写完之后,脸颊先烫了起来。
      (这话说得……好像离了他不行似的。)
      (——罢了,就让他得意一回吧。)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一笔一划写下“霍昭亲启”四个字,端端正正,规规矩矩。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薄薄地铺了一地。
      苏蘅坐在灯前,望着那封信,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春天。)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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