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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构陷 只是喜悦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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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喜悦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那日苏蘅正在铺子里算账,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苏薇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连点血色都没有。
苏蘅抬起头,手指顿在算盘上。
“怎么了?”
苏薇张了张嘴,声音发飘:“姐姐,沈镜……出事了。”
苏蘅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今早朝会上,有人递了折子,弹劾他在岭南任上贪墨公帑。朝廷要彻查。”
苏薇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只剩气音,“听说是朝阳长公主的人。”
苏蘅微微蹙眉。
(朝阳长公主。)
(——当年把沈镜贬出京城的那位。)
(她怎么又冒出来了?)
(这是要赶尽杀绝?)
“沈镜怎么说?”苏蘅问。
“他说……他自有打算,让我别管。”苏薇的声音有些哑,但还算稳。
苏蘅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定了。
“薇儿,你先回去。别让爹娘太担心。”
“姐姐,你……”
“我去打听消息。”苏蘅站起身,已经往外走了,“你不必担心。”
苏薇还想说什么,苏蘅已经掀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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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没有回霍府,也没有去苏府。
她去了沈镜赁住的那间僦舍。
僦舍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却拾掇得齐整。
墙根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门口种着一丛竹子,冬日里叶子凝着薄霜,绿意却还倔强地挺着。
苏蘅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抬手叩门。
门开了。
沈镜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洗得发白,却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看见苏蘅,他微微一怔:“苏大娘子?”
“沈大人,”苏蘅直截了当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镜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几架书。
每一样东西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上,规规矩矩,不多不少。
桌上摊着几本册子和一沓信笺,墨迹未干——他方才在写东西。
苏蘅的目光落在那沓信笺上——最上面一张,写着“弹劾朝阳长公主疏”几个字。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遮掩,也没有解释。
苏蘅在椅子上坐下,沈镜给她倒了杯茶。
杯子是白瓷的,洗得透亮。
茶是清茶,叶子在杯中舒展开来,水色澄澈。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沈大人,”她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弹劾的事,是真的吗?”
沈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不是。”
苏蘅点了点头,又问:“你和她之间……究竟有什么过结?她为何要害你?”
沈镜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三年前,她曾对我……有垂青之意。”
苏蘅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时我还在都察院,有一回进宫述职,在御花园里遇见了她。”
沈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言语间……有所暗示。我不敢承命,只得婉言谢绝。”
“然后呢?”
“然后她就找了个由头,“后来她寻了个由头,将我贬出京城——理由是‘有失谏体’。朝里朝外皆知这是个幌子,只是没人敢吭声。”他顿了顿,“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了篇。”
“如今她知道我要成亲了。大约……是咽不下这口气。”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得墙上的影子微微一晃。
苏蘅攥紧茶杯,指节泛白。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你有证据吗?证明长公主在诬陷你?”
沈镜摇了摇头:“长公主做事,从来不留把柄。她既然设局害我,必是万事俱备。那些官员、证人早被她买通,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苏蘅放下茶杯,手指在袖中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不可能。再干净的手,也擦不掉影子。”
沈镜沉吟片刻道:“我虽没有她构陷我的证据,但我知道她这些年敛财、圈地、强占民宅、豢养门客——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漏。只是要搜集这些证据,得花时间,眼下我凑不齐。”
沈镜沉思片刻,缓缓道:“我虽拿不出她构陷我的证据,但她这些年做的事——贪墨赈灾银、强占良田、强拆民宅致人自焚、私设刑堂拷打官员、还暗中豢养死士……桩桩件件,不可能半点风声都不透。只是要坐实这些罪证,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我来不及。”
苏蘅想了想,抬眼看他:“我同你一起查。”
沈镜一怔:“你?”
苏蘅目光笃定:“对。三年前宴会上你扶过我一把,现在轮到我还这个人情了。我那间绸缎庄,来往的多是达官显贵的家眷,与长公主府上多少有些走动。想打听什么,比你们在朝堂上容易多了。”
沈镜抬眸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温热的感激,却只低低应了一个字:“……好。”
停了停,又补一句:“但别太冒险。别把自己搭进去。”
沈镜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但别涉险太深,当心把自己牵扯进去。”
苏蘅起身,理了理袖口:“放心,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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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镜那里出来,夜色已浓。
苏蘅回到霍府后,径直去了卫国公的书房。
卫国公正就着灯烛看公文,抬眼见是她,略感意外:“蘅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
苏蘅在他对面落座,双手交叠于膝,腰背挺得笔直。
“父亲,”她开口,“儿媳想求您一件事。”
卫国公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落定在她脸上。
“说。”
“我想查查朝阳长公主这些年做下的事。”
苏蘅语气平静,字字却如铁钉入木,“敛财、圈地、强占民宅、构陷忠良——只要有一桩能摆到明面上,沈镜的事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卫国公沉默下来。
长公主的所作所为,他岂会不知?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只是无人敢言。
“蘅儿,”他沉声道,“长公主是圣上的亲妹妹。动她,便是打皇家的脸。”
“女儿明白。”苏蘅道,“可若她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圣上脸上无光了呢?”
她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没有半分退让。
“父亲,沈镜是个好官。”
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他不该因为拒绝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就赔上一生。”
卫国公望着她,久久不语。
终于,他叹了一口气。
“罢了,”他说,“这事我不想管,也不得不管。沈镜如今算咱们家的亲戚,又确实是个人才——于公于私,这个忙都得帮。”
苏蘅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多谢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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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卫国公书房出来,夜色已深。
苏蘅回到自己房中,并未急着就寝。
她于桌前坐下,铺纸研墨,提笔写下几行字——
长公主。
圈地、强占、贪墨、豢养门客……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她搁下笔,目光凝在那几行字上,久久未移。
从何处着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