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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提亲 沈镜来苏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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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来苏府提亲那日,京城正落着一场薄雪。
雪粒细碎,簌簌地扑在青石板上,刚一沾地便化成了水痕,只留下潮润润的一片。
苏府门前两棵老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裸的枝丫上凝着白霜,风过时,霜屑便簌簌地洒下来。
沈镜仍是一袭素净青衫,手里拎着两坛酒,腋下夹着书匣,腰背笔直如松。
门房老刘头这回没让他等。
“沈大人来了?老爷在书房,您请——”
沈镜略一点头,随他往里走。
走过回廊时,他脚步忽地一滞——苏薇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站在月亮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手炉,正探着脑袋往这边张望。
两人目光撞上。
苏薇的脸霎时红透了,像三月春雨里洗过的那枝桃花。
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把手炉往上举了举,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镜望着她,唇角微微一弯。
“外头冷。”他开口,“回屋去吧。”
苏薇从手炉后头露出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仿佛蓄了两汪清泉。
“你也是。”声音从手炉后面传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沈镜应了一声,转身随老刘头继续前行。
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不是往屋里去,而是往他这头来的。
她没走。
她还站在那月亮门后头,望着他的背影。
沈镜始终没有回头,只是耳廓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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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像一床薄被,轻轻覆在每个人身上。
苏尚书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卷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唇边,半晌也没见抿上一口。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沈镜立在门口,肩头的衣料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眉睫间也沾着水雾,反倒映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苏伯父。”他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沉稳如常。
苏尚书放下壶,朝对面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沈镜落了座,脊背挺得笔直,只在椅面前端坐了三分。
他打开随身的书匣,取出几本册子,双手奉上。
“这是晚辈这些年在京城置下的家业——城南一处小宅,城北两间铺面。都不算大,但地段还算不错。地契和账目都在里头,请苏伯父过目。”
苏尚书接过,随手翻了翻。
宅子确实不大,两进的院落,但格局方正,正房厢房一应俱全,庭院尺寸也标得清清楚楚。
铺面一间租给了药材商,一间自留,尚未出租。
每年进项不算多,但胜在细水长流。
苏尚书合上册子,抬眼看他:“就这些?”
“还有。”沈镜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仍旧双手递上,“这是家父家母的亲笔信。”
苏尚书拆开来看。
信是老先生的笔迹,字写得端正,话也说得诚恳:先说当年沈镜弹劾苏尚书之事,不过是“各为其职”,望苏尚书海涵;再说犬子仰慕令爱,若能结为秦晋之好,那是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最后说沈镜这孩子性子冷、不善言辞,但心地是好的,请苏尚书多担待。
信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前面淡些,像是老太太后添上去的:“苏二娘子的画像,我儿寄回来过,老身瞧着就欢喜。盼着早日见着真人。”
苏尚书的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弯。
苏尚书将信折好,放到桌案一角,端起茶壶抿了一口。
“沈镜。”他没有再称贤侄,直呼其名,“我问你件事。”
“苏伯父请讲。”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薇儿?”
沈镜的指尖微微一顿。“……明年开春。等吏部考绩下来之后。”
“为什么非要等考绩?”
“考绩若是优等,就能往上升一升。”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我想……用更好一点的身份迎她。万一评了个中下,也照样娶,只是怕委屈了她。”
苏尚书望着他,眼底原先那些审度的意味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厚。
“你自己觉得,能评上优吗?”
沈镜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后,他说:“能。”
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稳当。
苏尚书笑了。
那不是朝堂上惯常的客套笑,也不是长辈敷衍晚辈的淡淡一笑,而是实实在在、从心窝里漫出来的笑意。
像书房里那盆炭火,不声不响地暖着,把冬日的冷寂都烘散了。
“行。”他说,“那就等春天。”
沈镜愣了一下。
随即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额头贴地,伏了很久。
“多谢苏伯父。”
苏尚书摆了摆手:“起来起来,跪什么跪。往后你要是欺负薇儿,把膝盖跪穿了我也饶不了你。”
沈镜立起身来,嘴角极轻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冬日清晨窗玻璃上的霜花,太阳一晒就要化没了。
可苏尚书看在眼里,心里反倒泛起一阵酸涩。
这孩子,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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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尚书端起茶壶,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几本册子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上回来,说攒下的银子只够买半间屋子。这才几个月功夫,怎么就添了这么些产业?”
沈镜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苏尚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许探询,却并无苛责——更像是好奇,或者说是关切。
沈镜默了默,才开口:“回苏伯父,这几个月……晚辈写了些东西。”
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耳廓不知不觉泛起一层薄红。
“托书铺印了去卖,销路还算过得去。攒下来的稿酬,加上多年的俸禄,拢在一处,便置了这些。”
苏尚书眉梢微微一抬:“写了些什么?”
沈镜的耳根更红了。
“……话本子。”
苏尚书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
“话本子?”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是。”沈镜的声音还算稳当,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南行记闻》那本书,苏二娘子说好看。晚辈想着……她大约爱读这类东西,就试着写了写。”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写的是岭南的风土人情,间或掺些志怪故事。算不上什么正经文章,但书铺的掌柜说卖得还不错。”
苏尚书放下茶壶,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沈镜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
“你一个御史,跑去写话本子,就不怕同僚笑话?”
沈镜抬起头,坦然迎着他的目光。
“苏伯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凭自己的能耐挣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贪墨,有什么可丢人的?”
他顿了顿,语调沉了下去,反而更见坚定。
“更何况,这钱是为着让苏二娘子过得好些。为了她,晚辈做什么都不觉得丢人。”
书房里静了片刻。
炭盆里忽然“啪”地一响,一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白的烬上,闪了闪,便暗下去了。
苏尚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镜。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方才不一样——方才那是长辈瞧见好后生时的满意,这一回,却像是一个人看见了另一个人,从心底里点了头。
“好。”他连说了两声,“好。”
他端起茶壶,这回是真真地呷了一口,搁下,又把那几本册子拿起来翻了翻。
“你那几本话本子,都叫什么名儿?赶明儿我也找来看看。”
沈镜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岭南异闻录》。”他答道,“还有一本《江湖怪谈》,刚印出来不久。”
苏尚书点点头,把册子放回桌案。
“成,回头差人去买几本。”
沈镜的耳根又泛了红:“苏伯父不必破费,晚辈送您几本就是。”
“那不成。”苏尚书摆了摆手,“该花的银子不能省。你写的书,我掏钱来买,天经地义的事。”
沈镜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望着桌面上细细的木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他才低低地说出一句:“……多谢苏伯父。”
那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涩,像有东西哽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苏尚书只当没听见,端起茶壶,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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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薇定亲的消息传到霍府时,苏蘅正在窗前给霍昭写信。
苏夫人差了人来,说沈家来提了亲,老爷点了头,婚期定在明年春天。
来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说“恭喜大娘子,二娘子好事近了”。
苏蘅弯了弯嘴角,让青杏赏了来人一把铜钱,便重新提起了笔。
信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她略一沉吟,在下面继续写:
“今日沈镜来府上提亲。父亲点了头,婚期定在明年春天。母亲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写到这里,她搁下笔,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雪落在京城,也落在北疆。
她重新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你那边,雪停了吗?”
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落下“霍昭亲启”四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她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字迹,指腹轻轻蹭过墨痕。
(等春天。)
(春天,薇儿出嫁,霍昭也该回来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