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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家书 霍昭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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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走后,苏蘅的日子像被刀裁开,清清楚楚地分成两半。
一半是白天,在铺子里。
倒不是非去不可。
只是那个屋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画轴被风拨动时那一声轻响——
于是耳朵里总像等着另一声动静,等他推门进来,说一句“我回来了”。
她不敢待在那样静的屋子里。
所以铺子成了她的藏身处。
理货,算账,画样子,招呼客人,一样接一样地做,把时辰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
缝里会漏进他来,一想就疼,疼了她不许自己哭,便低下头,把牙咬紧,把手里的活计再做细些。
王掌柜看在眼里。
头两回劝过,她只回一句“我不累”,他便不再说了。
只是每日午后,悄悄沏一壶茶,搁在柜角,什么都不讲。
另一半是傍晚,在那条街上。
北疆到长安,军报半月一趟。
信使先往兵部交递公文,完了才得空往各家送信。
苏蘅心里记着日子,却不知信使究竟哪一日到——只晓得大约在那几天,信该来了。
她不肯坐在家里等。
每日铺子落了板,她便绕一截路,从春明门大街走回去。
那条街,是他出征那天走的路。
(——他打这里离开长安。)
(往后,也该打这里回来。)
她走得慢。
到城门口便站一站,看一看——看出城的商队,看巡值的兵卒,看那条往东去的官道,一点一点沉进暮色里。
看到什么都看不清了,才转身往回走。
青杏跟在后头,起初不懂。
“少夫人,信使若来了,自然送到府上。您何苦每日绕到城门这儿来?”
苏蘅没应声。
青杏琢磨了琢磨,忽然就不问了。
因为她看出来了——少夫人每次从那条街上走回来,眼里的光都不大一样。
那光不是亮的,是柔的,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将尽未尽的样子。
不是真在等谁回来。
只是走一走他走过的路,便觉得离他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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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的第一封家书,是半个月后到的。
那天信使进京,苏蘅立在府门前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青杏在一旁冻得直跺脚,她却纹丝不动,像一株扎了根的树,朝东边长着。
官道上终于扬起尘头。
马队的影子从远处浮出来,越来越近。
苏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暗夜里忽然被人点了一盏灯,从里头往外透出光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生生站住。
(不能跑。)
(跑起来不像话。)
(——可我真想跑呀!)
信使老远就认出了她。
出征那日,城门口那一幕,谁没看见呢?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少夫人,将军给您的信。”
苏蘅接过去。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苏蘅亲启。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跟他写在兵书上的那行字一样认真。
她认得他写字的力道——每一笔都摁得很深,像是怕字会自己长腿跑了似的。
她的指尖在信封上停了片刻,没有拆。
(回去再看。)
(——在这儿看,万一哭了,怪丢人的。)
她把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又转身从青杏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信使。
“劳烦您,带给将军。”
信使接过去,掂了掂,不重,却鼓鼓囊囊的。
“少夫人,这是……”
“换洗衣裳,”苏蘅说,“两双袜子,一双手套。还有一包桂花糖,不甜。”
信使张了张嘴,想说军中规矩多,未必能带进去。
可看着苏蘅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少夫人。一定带到。”
苏蘅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还有一句,”她说,“烦您转告他——”
信使侧耳等着。
苏蘅垂下眼,嘴角弯了弯,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就说……兵书上的事,‘知道了’。”
信使一愣:“……知道了?”
“对,”苏蘅说,“就说‘知道了’。他听得懂。”
信使一头雾水,但还是应了下来。
苏蘅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快得青杏差点跟不上。
(他走之前,在兵书上写——“等我回来,陪你看完那七本话本”。)
(我没来得及回答他。)
(——现在补上。)
(“知道了。”)
(知道了,我等你。)
(——你可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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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苏蘅闩上门,在床边坐下,才将那封信从怀里取出来。
信封拆开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信纸只有一张,折了三折,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他在军中也这般仔细。
她慢慢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
“平安。勿念。吃了吗?”
苏蘅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吃了吗?”)
(——他千里迢迢托人送信,就问这个?)
(第一封家书!从北疆寄回来的第一封!)
(就问“吃了吗”?)
(这人——)
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嘴角没压住,浅勾了一下。
当天夜里,苏蘅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她写得慢。不是没话写,是话太多,挤在笔尖上,不知哪一句该先出来。
第一页,说铺子里的事。新到的苏杭料子花色好,王掌柜日日催她多画几张样子,说是年底要开分店。
第二页,说霍夫人。每日去正院请安,婆母变着法儿给她炖汤,总说她瘦了,要补。
第三页,说那只猫。如今学会开柜门了,把她的绣线滚了一地,青杏追了三条街才把线团追回来。
写到这儿,她搁下笔,把三页纸从头看了一遍。
(写这么多,他会不会嫌啰嗦?)
(——嫌就嫌。是他让我写的。)
她重新提起笔,在第三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吃了。”
写完,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封口的时候,指尖顿了顿——要不要再加一句什么?
(加什么呢?)
(“想你”?)
(——不行,说不出口。)
(“保重身体”?太寻常了。)
(“早些回来”?——他会不会着急?)
(……罢了,就这样罢。)
她在信封上写下“霍昭亲启”四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账本上的字迹一样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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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头一封等了半个月,这一封只隔了十天。
信使把信递过来时,满脸风尘,嗓子都哑了:“将军嫌上一封信走得太慢,这回亲自挑了最好的马。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早了几日。”
苏蘅接过信道谢,手指微微发颤。
这一次的信封鼓鼓囊囊的,捏在手里厚厚一沓。
她怔了一下——上回只有一张纸,这回怕是有四五张。
她闩上门,在床边坐下,拆开封口。
五页纸。
密密麻麻,字挤着字,像是怕纸不够用,恨不得把每一寸都填满。
(他哪来这么多话要说?)
她抿着唇,翻开了第一页。
北疆的天气。
说十月里就开始落雪了,比京城冷得多。
说有天夜里起了大风,营帐被掀翻两顶,他和亲兵摸黑追了半里地才把帐篷追回来。
苏蘅看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半夜追帐篷……亏他好意思写。)
(手底下的兵瞧见了,怕是要笑一年。)
第二页写的军营琐事。
说有个新兵蛋子学骑马,摔了三次,爬起来三次,第四次终于稳稳当当骑上去了。
说张副将自告奋勇给全营做饭,结果把锅烧穿了,全军上下喝了两天稀粥。
苏蘅这回真的笑出了声。
第三页笔锋一转,写起了吃的。
说想吃她做的桂花糕,想吃糖酪浇樱桃,想吃她铺子旁边那家老店的糖葫芦。
写得仔仔细细,连桂花糕要撒多少糖霜都记着。
苏蘅看着看着,鼻尖就酸了。
(他在北疆,那么远,那么冷。)
(连顿热乎饭都未必吃得踏实。)
(他写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家?)
她没敢往下想,翻到第四页。
这一页全是问话。
问她铺子生意好不好,问她婆母身子骨硬朗不硬朗,问那只闯祸的猫还翻不翻柜门。
一条一条,像列军务清单似的,却问得格外仔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大一些,像是特意留了位置,郑重地写下的:
“桂花糖很好吃。等我回来,换我做给你吃。”
苏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把信纸轻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摇着树影,屋里很静。
(好。)
(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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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的回信越写越长。
第一封三页,第二封五页,第三封摊开来看,密密麻麻写了七页才收住笔。
一日,霍夫人端了汤来看她。
苏蘅正趴在桌上写信,脊背弯成一道弧,纸上墨迹还没干透。
霍夫人走近了,她慌忙去捂,半边袖子蹭上墨,洇了一小块。
“哟,写了这么些?”霍夫人笑着瞥了一眼,没有真看。
苏蘅耳根泛红,低低叫了声“母亲”。
“好好好,不看不看。”霍夫人把汤碗搁在桌角,随口问,“给昭儿的?”
苏蘅点头。
“写多少了?”
“……五页。”
霍夫人眉梢轻轻一抬:“他给你写多少?”
苏蘅顿了一下:“……也是五页。”
霍夫人一怔,随即笑了出来。
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弯弯的,像月牙。
“这可稀奇了,”她说,“从前他给我写信,撑死一页。翻来覆去那几句——‘平安’‘勿念’‘娘保重身体’。多一个字都不肯写。有一回我数了数,连抬头带落款,统共十八个字。”
她看着苏蘅,目光里有一种很软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隔着光阴望见了什么。
“蘅儿,你不知道。昭儿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不是不肯说,是不会。他心里装了十分,到了嘴边,最多倒出三分。剩下的七分,全闷在肚子里,烂了也不吭一声。”
她停了一停。
“如今他能写得出来,实在难得。”
苏蘅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沓信纸,指尖轻轻按在墨迹上。
她忽然抬起头:“母亲,他小时候……在家中是什么样子的?”
霍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像是被风吹开了一页旧书。
“他小时候啊——”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笑,“可皮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有他不干的。有一回爬到屋顶上,下不来了,在屋脊上坐了一下午,等他爹回来才给抱下来。”
苏蘅弯了弯嘴角。
“他小时候也这般嘴硬?”
“嘴硬?倒也不是。”霍夫人想了想,“他是死要面子。摔了说不疼,病了说没事,想要什么不开口,等人猜。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下来。
“蘅儿,你多担待他些。他心里有你,就是说不出来。你教教他,他啊,学得会的。”
苏蘅点了点头。
“他学得会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他已经学会了。)
(他会写“等我回来”了,会写五页纸的信了,不止会问“吃了吗”了。)
(——他学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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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的信,苏蘅一封也没舍得丢。
她找了一只紫檀木的匣子,把信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第一封叠在最底下,只一张纸,三行字,薄得像片叶子。
第二封压在上头,五页纸,写得满满当当。
第三封刚到不久,七页纸,末尾有一句:“北疆的月亮圆了,跟那夜在屋顶上瞧见的一样圆。”
苏蘅的目光落在那一个“也”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还记着那个晚上。)
她把匣子合上,掂了掂——已经沉了不少。
(等这只匣子装满了,他也该回来了吧。)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地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她坐到窗前,铺开一张新纸。
“霍昭,京城今日又下雪了。你那边呢?”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顿,又在末尾慢慢添了一行:
“桂花糖还有没有?我再做一点,托信使带给你。”
想了想,又补了四个字: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