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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伤疤 霍昭端着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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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端着药碗进门时,苏蘅正倚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枚嵌金的玉佩。
听见脚步声,她忙不迭把玉佩往枕头底下一塞,那模样活像在藏赃物。
霍昭瞥了一眼枕头,没吭声,端着药在床边坐下来。
“把药喝了。”
苏蘅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汤汁,飘着一股苦腥味,光是闻着就舌根发紧。
她皱了皱眉,没动。
霍昭看着她。
苏蘅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怕苦?”霍昭问。
“不怕。”苏蘅说。
(怕。)
(怕得要命。)
(——但不能让他知道。)
(他昨晚守了一夜,我连碗药都喝不下去,像什么话?)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端起碗仰头就灌——
苦味轰地在舌尖炸开,一路烧到嗓子眼,她整张脸皱成一团,活像吞了只活蝎子。
霍昭嘴角微微一抽,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躺着一颗蜜饯。
“张嘴。”
苏蘅一愣,乖乖张开嘴。
他把蜜饯塞进她口中,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唇瓣,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苏蘅含着蜜饯,甜意慢慢化开,一寸一寸地,把舌根底下那层苦压了下去。
她低头瞅了瞅那颗蜜饯,又抬眼看霍昭,嘴角悄悄翘起来。
“笑什么?”霍昭问。
“没笑什么。”苏蘅把蜜饯咽了下去,“多谢你。”
“瞎客气。”霍昭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空碗,转身要走。
苏蘅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的手上——右手,端着碗的那只手。
虎口处裂着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看着还是扎眼。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霍昭。”
他站住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
霍昭低头瞥了一眼,好像这才发现自己手上多了道口子。
“没事,”他说,“蹭破点皮。”
“什么时候蹭的?”
“……昨夜吧。”
苏蘅盯着那道伤口,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拼起昨晚的画面——
黑灯瞎火的夜里,他一个人骑马追了半个时辰,一个人先闯进那个院子,一个人面对五个匪徒。
这道口子是什么时候划的?
是翻墙的时候?是打斗的时候?还是——
她不知道。
可鼻尖已经开始泛酸了。
“让我看看。”她说。
“不用,小伤。”
“让我看看。”
霍昭看了她一眼,把碗搁到桌上,折返回来,把手伸了过去。
苏蘅拉过他的手,翻过来细细端详。
虎口那道口子倒是不深,可旁边还擦破了好几处,指节上蹭掉了皮,整只手都还带着昨夜的尘土。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伤处,力道轻得像在触碰初生的花瓣。
霍昭的手微微一僵。
“不疼。”他说。
“我又没问你疼不疼。”苏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骗人。)
(哪有不疼的?)
(他手上那么多茧,皮那么厚,都能蹭出血来,那得是多大的力?)
她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眼底。
“你昨晚……是不是受了伤也一声不吭?”
霍昭静了一瞬。“……皮外伤,不打紧。”
苏蘅盯着他看了两息,松开他的手,转身去翻床头的小柜子,翻出伤药和纱布。
“坐下。”她说。
霍昭站着没动。
“坐下。”
他坐下了。
苏蘅拽过他的手,垂下眼帘,仔仔细细地给他上药。
药粉撒上伤口的那一刻,他的指尖轻轻一抖,却没有往回缩。
她用纱布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打结时手指不太听使唤,折腾了两回才系好——歪歪扭扭的一团,活像一条趴在手背上的胖蚕。
霍昭低头看着那只“蚕”,嘴角微微牵了牵。
“你笑什么?”苏蘅抬起头。
“没笑。”霍昭敛了敛嘴角,“你缠得……还行。就是还有得练。”
苏蘅横了他一眼。
(嫌我包扎得不好?)
(——我可是头回给人包伤口!)
(若不是看你受伤了,我就——)
(……就再勒紧两圈,勒得你喊娘。)
“将就着用吧。”她说,“嫌丑就拆了自己重来。”
霍昭没接话,低下头,盯着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看了半晌。
“苏蘅。”
“嗯。”
“你方才……是在心疼我?”
苏蘅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谁心疼你了?”她扭过头去,“我就是……顺手。”
“顺手?”
“嗯,顺手。”
霍昭望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哦。”他说。
苏蘅更窘了,一把拽过枕头塞进他怀里。
“你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霍昭抱着枕头,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回过头。
“蘅儿。”
苏蘅心头一颤。
“多谢你。”他说,“替我包扎。”
说完他便出去了。
苏蘅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
(——他倒谢起我来了?)
(他手上那口子,是为找我蹭的。)
(他还谢我?)
(……这个傻子。)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可嘴角,却怎么也摁不下去。
次日,霍昭从校场回来的时候,苏蘅正倚在院中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霍昭走进来——
右臂上缠着好大一片素纱,从手腕一直裹到肘弯,厚墩墩的,白得晃眼,像裹了条棉被。
苏蘅怔了怔,站起身来。
“你这是怎么了?”
“无妨。”霍昭语气淡淡,“些许皮肉伤。”
苏蘅盯着他那条“些许皮肉伤”的胳膊——那素纱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臂本来的粗细都瞧不出了,白森森的,乍一看还当是戴了副护甲。
(小伤?)
(小伤裹成这样?)
(他这是把一整匹纱布都缠上去了?)
“怎么伤的?”她走过去,想看看他的胳膊。
“校场上不小心划了一下。”霍昭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不碍事。”
“我瞧瞧。”
“不用。”
“给我瞧瞧。”
霍昭略一迟疑,终是将胳膊伸了过来。
苏蘅低头拆纱布。
一层。
两层。
三层。
四层。
五层。
(……这究竟裹了多少层?)
(他莫不是把校场药箱里的纱帛全搬来了?)
拆至第七层,她终于瞧见那伤口——
一道细细的口子,大约两寸长,在前臂上,早已不渗血了,只结着一层薄薄的痂。
苏蘅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三息。
又看了三息。
而后缓缓抬起头,望向霍昭。
霍昭别过脸去,耳根泛红。
“……我说了是小伤。”
苏蘅深吸一口气,将那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小伤?)
(这叫小伤?)
(这伤还没有昨日他虎口那道深!)
(昨日那道他连提都没提,今日这道他裹了七层纱!)
(——他是故意的吧?)
(他莫不是在逗我玩?)
她瞥了一眼他那双红透了的耳尖,心里忽然跟明镜似的。
(他是故意的。)
(昨日他瞧见我替他包扎,觉得有趣,今日便故意弄道小伤,裹得跟断了臂似的,回来瞧我手忙脚乱?)
(……这人。)
(这人怎么这样?)
她想笑,又强忍住了。
“疼不疼?”她问。
“不疼。”霍昭道。
苏蘅望着他。
(不疼你还裹七层?)
(不疼你藏什么藏?)
(——罢了,懒得拆穿你。)
她转身取了伤药和素纱,走回来,拉过他的胳膊,把那道小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
这回她包得极认真,每一圈都缠得齐齐整整,末了打了个结——比昨日那个好看多了。
霍昭低头瞧着那个结,嘴角微微一翘。
“有长进。”他说。
苏蘅没搭理他。
她将余下的素纱收好,正要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领口——
那里露出一小截疤痕,浅白色的,自锁骨往下延伸,大半被衣襟遮住了。
她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
她忽然想起新婚次日清晨,他翻身时她曾瞥见的那道疤——从腰间一路蜿蜒,很长很长。她当时没敢多看,可此刻——
“霍昭。”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身上……是不是还有许多伤?”
霍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有。”
“骗人。”
苏蘅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
“让我看看。”
霍昭没动。
“让我看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语气却更认真了。
她等了一息,见他仍不动作,便自己伸出手去——
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探向他的衣领,一颗一颗地解开那盘扣。
她的手指不太听使唤,解到第二颗时滑了一下,她便咬着唇,重来。
霍昭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拦。
衣裳被她褪到肩下,露出他的肩膀、胸口、腰腹——
苏蘅的呼吸一下子凝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解开了自己的衣领。
那不是“许多伤”。
那是“到处都是伤”。
旧痕新疤,密密匝匝,像一幅被反复涂抹、从未完工的画。
有的已褪成银白色,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红,是近年添的;还有几道颜色深些,像是当初没养好。
最长的一道从右肩胛斜斜地劈向左腰际,横亘整个胸口,仿佛一道被闪电撕裂的沟壑。
苏蘅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她不敢落下去。
怕碰疼了他。
“这些……”她的声音哑了,“都是什么时候的?”
霍昭语气很淡,像在说旁人的事。
“北疆的。有刀伤,有箭伤。还有几道是幼时练武摔的。”
苏蘅的目光落在那道最长的疤痕上。
“这道呢?”她的手指悬在那道疤上方,始终没敢贴上。
霍昭沉默了片刻。
“……头一回上战场。叫人砍的。”
苏蘅的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他赤裸的肩背上。
霍昭感到那温热的湿意,脊背微微一僵。
他垂眸望着她。
她低着头,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被面上,洇出朵朵深色的水痕。
“哭什么?”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手足无措,像是头一回见人这般哭法。
“你受了这么多伤……”苏蘅吸了吸鼻子,“我竟一样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他去了边关三年,只知他打了胜仗回来。)
(我不知他受过这么多伤,不知他险些死在战场上。)
(——他险些就死了。)
(他差一点便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如一把钝刀,狠狠剜进她心口。
霍昭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发红的鼻尖,还有那被自己咬出齿印的下唇,喉结微微滚动。
他伸出手,用指腹揩去她面上的泪。
那指腹粗糙,动作却极轻。
“如今知道了。”他说。
苏蘅抬起眼,望进他眼底。
那双瞳仁里只映着她一人——唯有她。
“霍昭,你往后……能不能别再受伤了?”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闷闷的,像孩童在撒娇。
她自己却浑然未觉。
霍昭怔了怔,嘴角微微扬起。“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霍昭瞧着她那副认真模样,忽而展颜一笑——不似平日里那般隐忍克制,而是眉眼俱开,唇角扬起,连眉梢都漾着暖暖的笑意。
“好,”他说,“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