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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称呼 苏蘅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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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醒来时,脑子像浸了层薄雾。
头顶是绣帐,鸳鸯成双,她怔怔望了许久,才恍然认出——这是霍府的卧房,是她的床。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怎么在床上的?)
(好像……晕倒了?)
(我居然晕倒了。)
(这次是真晕了......)
她想撑起身,四肢却软得像散了架,使不上半分力气。
太阳穴突突跳着,脑袋沉沉的,喉咙干得发紧。
(大约是吓着了,又着了风。)
(——不对,不是吓的。我没怕。)
(……还是怕了一点点的。)
(但多半是吹风的缘故。)
指尖微微一动,这才觉出右手被人握着。
那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温热而熟悉,紧紧贴着她的肌肤,仿佛本就该长在那里。
她偏过头去。
霍昭坐在床沿,脑袋靠着床柱,双眼轻阖,像是睡着了。
他眉心轻拧,唇线抿得紧紧的,脸上凝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此刻终于松下来,却还留着被勒过的印子。
他攥着她的手,攥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不见似的。
苏蘅望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他。
(他守了一整夜?)
(这人不是最会打地铺么?宁可睡地上也不肯挨床的人,竟坐着睡了一夜。)
(……他的手好暖。)
(比玉佩还暖。)
(比什么都暖。)
她没有抽回手,就那么任他握着,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天色已亮,日光穿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睡梦中微微颤动,像蝶翅轻扇。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向来刮得干净利落,今日却顾不上。
(他是不是一夜没合眼?)
(……这个傻子。)
她正出神,霍昭的手指微微一动。
她慌忙闭上眼。
(别醒别醒别醒——)
(——不对,我为什么要装睡?)
(大概是还没想好说什么吧……)
(……罢了,装都装了。)
霍昭醒了。
他猛然抬起头,像从噩梦中挣脱出来,随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还握着她,没有松开。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她的脸。
苏蘅阖着眼,呼吸轻匀,睡得正沉的模样。
霍昭凝视了她片刻,伸出右手——那只一直握着她、尚带着她体温的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
苏蘅感到他掌心温热的气息覆上来,熨帖而舒适。
她忍着没动。
他的眉心舒展了些许,又端详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低低唤了一声:“蘅儿。”
苏蘅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叫我什么?)
(——蘅儿?)
(他从没这样叫过我。)
(他叫我“苏蘅”,叫我“你”,有时连称呼都省了,直接说正事。)
(——可方才他叫的是“蘅儿”。)
(是我听岔了?)
(还是根本没醒,还在梦里?)
(……掐自己一把。)
(不行,一掐就穿帮了。)
她硬撑着没动,心跳却已经擂成了一面鼓。
霍昭又唤了一声,这回声更轻了,像是怕惊落枝头的露水。
“蘅儿。”
苏蘅的睫毛轻轻一颤。
(又、又叫了。)
(不是梦。)
(他真的这么唤了。)
(——可他为什么要唤?)
(哦,他当我睡着呢。)
(他不知道我醒着。)
(……那我到底要不要睁眼?)
(不行,睁了多难为情。)
她正进退两难,霍昭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她心里猛地一空,还没来得及失落,便感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还是那只右手,温温热热的。
“烧退了。”他低声自语,嗓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粗石。
接着,他的手从她额前滑下,极轻极慢地拨开她额角散落的碎发。
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薄胎瓷器,指尖擦过她的眉梢,带着微微的颤。
苏蘅的心跳一下蹿到了嗓子眼。
(他在做什么?)
(——他在帮我拨头发。)
(上次在马背上也拨过。)
(可那是骑马,风吹乱了。)
(这回没有风。)
(他就是想拨。)
(……他是不是以为我睡着了就可以为所欲为?)
(——那他还挺会的。)
霍昭把手收回去了。
苏蘅听见他起身的动静,椅子在地面上轻轻挪了一下。
她心里忽然一慌,以为他要走了。
她睁开眼。
霍昭正站在床边,弯腰去拾掉在地上的帕子。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苏蘅的脸倏地红了。
霍昭的耳根也红了。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苏蘅说,“刚醒。”
(其实醒了好久了。)
(——但不能让他知道。)
(他要是知道那两声“蘅儿”全被我听见了,大概会——)
(……大概会尴尬地四处逃窜吧......)
霍昭捡起帕子,搁在床头,又坐回床边。
两人都不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啁啾,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苏蘅靠在枕上,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霍昭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帐角上,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霍昭先开了口:“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渴。”
霍昭起身去倒水,端过来递给她。
苏蘅坐起来,接过茶盏,垂首喝水。
霍昭在旁边守着,那神情仿佛怕她把茶盏摔了似的。
苏蘅喝完了,把盏递回去。
“还要不要?”
“不要了。”
霍昭把茶盏放回桌上,又坐回来。
两人再度沉默。
苏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
霍昭望着别处,耳廓还是红的。
(他方才叫了“蘅儿”。)
(叫了两声。)
(——他是不是以为我没听见?)
(我要不要告诉他我听见了?)
(……说出来多难堪。)
(不说……也难堪。)
(那就假装没听见吧。)
(对。假装没听见。)
“霍昭。”她唤了一声。
“嗯。”
“你昨晚……什么时辰寻到我的?”
霍昭抬眸看了她一眼,似是不曾料想她会问起这个。“亥时。”
“怎么寻到的?”
他沉默了一瞬。
“你留了记号。”
苏蘅眨了眨眼:“你瞧见了?”
“嗯。”霍昭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软烟罗,雨过天青。你铺子里的,京城独一份。”
苏蘅怔了怔。
(他认得。)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留意的?)
“我沿着你留的料子一路追过去,”霍昭说着,目光落在别处,声音低了几分,“追了半个时辰。”
苏蘅望着他。
他的侧脸很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可她却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节泛出白来。
“你……”她顿了顿,“你一个人去的?”
霍昭摇了摇头。
“张副将带着人在后面。我先到的。”
“你不怕么?”她问。
霍昭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后怕,而是一种极沉极重的情愫,像深水之下的暗涌,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早已翻腾不息。
“怕。”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看着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却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样坦白地注视。
眼底那层沉沉的东西翻涌上来,不再是暗流,而是几乎要漫出来的、赤裸裸的后怕。
“……怕你出事。”
后四个字说得更轻,轻到像自言自语。
苏蘅抬起眼看他,正对上他这副模样。
她愣了愣,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在被底悄悄地绞了绞。
“你守了一整夜?”
霍昭默了默。“……嗯。”
“你一直握着我的手?”
霍昭的耳根又红了一层。
“……你发热了。”他闷声道,“我探探你热不热。”
(探热需要握一整夜?)
(——这人,嘴还是那么硬。)
苏蘅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抿住。
“霍昭。”
“嗯。”
“多谢你。”
霍昭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一动。“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苏蘅眨了眨眼:“那我想说,不行么?”
霍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
苏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咳嗽,咳了两声,脸憋得更红了。
霍昭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笨拙得很,像在拍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你躺着,”他说,“我去叫人送点吃的。”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霍昭。”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蘅张了张嘴,想说“你别走”,又觉得这话太矫情。
人家守了一夜,也该回去歇歇了。
“……绑匪的事,”她换了个话头,“查清楚了么?”
霍昭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查了。”他说,“张副将昨夜审的。”
“是谁?”
“对面铺子的东家。姓孙。”
苏蘅皱了皱眉:“果然是他。”
“嗯。铺子关了不甘心,雇了几个人想吓唬你,让你把铺子也关了。”
苏蘅沉默了片刻。
(吓唬我?)
(——绑了我,关在破院子里,叫吓唬?)
“孙家那边怎么处理?”她问。
霍昭语气平淡说道,“人已经送交顺天府。绑架勒索,够他判上几年的。”
苏蘅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问:“就他一个人?没有别人指使?”
霍昭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顿。
“你为何这么问?”
“就是觉得……”苏蘅斟酌了一下措辞,“孙家那铺子不大,关了也就关了,何至于铤而走险?总觉得背后还有人。”
霍昭顿了片刻。
“张副将审的时候,姓孙的死咬着是自己一人干的。不过——”他略一停顿,“你说的我也想过,只是眼下还没拿到实据。”
苏蘅眉心微蹙。
“你也觉得,兴许是有人在背后支使的?”
“不好说。”霍昭道,“但我自会查清楚。”
苏蘅望着他,点了点头,心头忽然像落了一块石头,安安稳稳的。
“这件事,”霍昭又开口了,“没有声张。”
苏蘅一愣。
“父亲母亲不知道,”霍昭说,“府里上下也没几个人知道。张副将那边,我也叮嘱过了。”
苏蘅怔怔地看着他。
“你……你同他们怎么说的?”
“说你铺子里忙,回来得晚些。”霍昭不咸不淡地说着,“后来你昏过去了,我让青杏对外说你累了,已经歇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们知道了也是白担心。”
苏蘅鼻头一酸。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哪是单单怕长辈忧心。
他不肯声张,是怕风言风语传出去,脏水溅到她身上,坏了她的名声。
虽说她苏蘅压根不在乎这些,旁人爱嚼舌头由他们嚼去,她又不少块肉,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他替她在乎了。
桩桩件件,他全替她想到了。
“霍昭。”她嗓音微涩。
“嗯。”
“你……可真好。”
霍昭一怔,像是没料到她忽然来这么一句。
他扭开头,耳朵尖红透了。
“……应该的。”他闷声道。
苏蘅盯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尖,忽然觉得喉间那团堵着的东西,一下子没了。
不是没了,是化了——化成一泓温水,从心口漫到四肢百骸,暖洋洋的,让她整个人都酥软下来。
窗外的日头从棂格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阵,霍昭才站起身来。
“我去让人熬碗粥。”
“嗯。”
他迈了两步,忽然顿住脚。
“蘅儿。”
苏蘅心头猛地一跳,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又、又来了?)
(——我可没睡着啊?)
(他分明知道我醒着!)
(那他怎么还叫?)
她抬起眼望他。
“嗯?”
霍昭没有回头,背对着她立在门口,身影被日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往后,每日我都去接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苏蘅坐在床上,望着那扇空了的门,怔了好一会儿。
(每日。)
(他说每日。)
(那就是一天不落,风雨不改。)
(从校场到铺子,再从铺子回府,要多绕上好大一段路。)
(他这个人,最烦绕路了。上回不过是多拐了两条巷子,他眉头能夹死苍蝇。)
她慢慢地弯起嘴角,弯得眼角都堆起了细纹,弯得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摁不下去。
(蘅儿。)
(他叫我蘅儿。)
(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