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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礼物 苏蘅在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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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在床上躺了五日,浑身的骨头都快躺酥了。
其实第三日她便想下地,只是霍昭不让。
他每日出门前必来瞧她一眼,回来后又来瞧一眼,像点卯似的,雷打不动。
“我好了。”第四日她说。
“没好利索。”他说。
“我铺子里还有事——”
“有王掌柜盯着。”
苏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这是把我当瓷娃娃了?)
(——我不过是晕了一回,又不是摔碎了。)
(……罢了,再挨一日。)
躺着实在无事可做。
账本翻腻了,话本子也看完了,连窗外的麻雀都数了三遍——统共七只,里头有一只腿脚不大灵便。
(总得寻个事做。)
(他救了我,我总该表表心意。)
(买来的没意思,现学什么也来不及——)
(绣个荷包罢。)
(虽说我针线活计拿不出手。)
(……横竖躺着也是躺着。)
她唤青杏取了绣线和一块藕荷色缎子,就着床头支起绣绷,穿针引线。
青杏凑过来瞧了一眼,又瞧了一眼,到底没忍住。
“少夫人,您绣的这是……”
“鸳鸯。”苏蘅低着头,耳根泛红。
青杏默了一默。
她盯着那缎面上两团歪歪扭扭的物什,端详了好一阵,无论如何也没法把那两团东西跟“鸳鸯”二字扯上干系——
一只像落汤的鸭子,另一只像……像被秋风吹散了的蒲公英。
“哦……”青杏艰难地点了点头,“鸳鸯啊。真、真别致。”
苏蘅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想笑便笑。”
“青杏不敢。”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青杏慌忙抿住唇,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抖。
苏蘅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丑便丑罢。)
(他若嫌弃,便还给我,我自己留着用便是。)
这么想着,针脚又歪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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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了整整两日。
苏蘅对着那块缎面端详了又端详,终于死心了——实在没法再改了。
那对鸳鸯瞧着还是像鸭子。
但好歹……两只鸭子挨得颇近,头碰着头,倒像是在喁喁私语。
(罢了。)
(再绣下去,鸭子怕要变成大鹅了。)
她把荷包收好,藏进枕头底下,只等霍昭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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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苏蘅总算可以下床了。
她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到桌前,铺开账本。
笔拿起来了,却一个字也未写。
她盯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满脑子想的却是枕头底下那只荷包。
(今晚他回来便给他。)
(——怎么开口呢?)
(“给你的”?太直接了。)
(“随手绣的,不想要便丢了”——这个好。显得我不上心。)
(……可我心里明明很上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账本,起身往铺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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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霍昭回来的时候,苏蘅已经在屋里了。
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在等他。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茶盏里的水面轻轻晃着,映出烛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回来了。)
(——荷包还在枕头底下。)
(现在给他?还是吃完饭再给?)
(吃完饭吧。现在给太刻意了。)
(……可吃完饭他就要去洗漱了,万一他洗漱完直接睡了呢?)
(那就现在给。)
(不行,太紧张了。)
她正纠结着,霍昭已经走进来了。
“用过饭了吗?”他问。
“用过了。”苏蘅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赶紧低下头喝茶。
霍昭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去洗漱了。
苏蘅趁他不在,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荷包,攥在手心里,藏在袖子里。
手心的汗把荷包洇湿了一小块,她又赶紧拿出来,在衣襟上蹭了蹭,重新塞回袖中。
(冷静。)
(冷静冷静冷静。)
(不就是送个荷包吗?又不是送命。)
(——可他万一不喜欢呢?)
(不喜欢就算了。反正我心意到了。)
(……可我还是希望他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再吸一口,再吐出。
霍昭洗漱归来,在她对面落座。
今夜他倒没有立刻翻书,而是望着她。
苏蘅被那目光瞧得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看什么?”
“你脸红了。”
“热的。”
“十月的天,热?”
苏蘅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
“我穿多了,不成么?”
霍昭嘴角微微一动,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书翻开。
苏蘅坐在对面,手指在袖中攥着那只荷包,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
(说呀。)
(趁现在就说。)
(——再不说他可要看一宿的书了。)
“霍昭。”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干。
霍昭抬起眼。
苏蘅从袖中摸出那只荷包,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动作快得像在扔一块烫手的炭。
“给你的。”她说,眼睛盯着桌面,死活不肯看他。
霍昭低头望去。
藕荷色的缎面,上头绣着两团——他仔细辨认了一番。
“……鸭子?”他问。
苏蘅的脸“唰”地红了。“是鸳鸯!”
霍昭又看了一眼。“……哦。鸳鸯。”
(他哦了一声。)
(他哦了一声!)
(——他心里肯定觉得像鸭子。)
(……罢了,鸭子便鸭子吧。)
“这几日躺着没事,随手绣的。”
苏蘅别过脸去,闷闷地丢出一句,“权当谢你那日搭救。不喜欢便扔了。”
霍昭没吭声。
他拿起那只荷包,翻过来瞧了瞧背面——背面绣着一个字:“昭”。
笔画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尤其是那最后一笔,显然描了又描,墨色的丝线在那里堆了小小一坨,鼓囊囊的。
他的指腹在那个字上停了停,轻轻蹭了蹭那团鼓起的线头。
苏蘅瞥见他的动作,脸愈发红了。
(他摸到了。)
(——那个地方我绣坏了,描了三遍才勉强像个“昭”字。)
(他会不会嫌我针线活太糙?)
(……他定然是嫌我针线活太糙。)
霍昭将荷包翻回正面,又端详了一番那两团“鸳鸯”。
然后,他将它别在了腰间。
苏蘅一愣。“你——这就戴上了?”
“嗯。”
“不再细看看?”
“看过了。”
“可那是鸳鸯——不,我是说——”苏蘅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你不嫌丑么?”
霍昭低头瞥了一眼腰间的荷包。
“丑。”他说。
苏蘅的心往下沉了沉,手指在袖中绞了又绞。
(果然。)
(他就说丑。)
(——我早该想到的。)
“但丑得挺好看的。”
苏蘅怔住了。
她抬起头望他。
霍昭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腰间的荷包上,手指轻轻拨了拨下面垂着的穗子。
那穗子也是她编的,红彤彤的,编得松松垮垮,已有几根丝线散了头。
“丑就是丑,好看就是好看。”苏蘅声音闷闷的,“‘丑得挺好看’算哪门子评价?”
霍昭想了想。
“就是……”他顿了一顿,“旁人的好看,看过便忘了。你这个丑,看了忘不掉。”
苏蘅:“…………”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他说忘不掉。)
(忘不掉……应当是夸吧?)
(……罢了,权当是夸。)
她低下头,嘴角悄悄翘了翘,又赶紧抿住。
“你喜欢就好。”她说。
“嗯。”霍昭轻轻应了一声。
屋里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跳,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可那两道影子的边缘却挨得极近,近得像是靠在了一处。
苏蘅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悄悄移开目光。
“蘅儿。”
“嗯?”
“荷包上为何绣的是鸳鸯?”
苏蘅呼吸微顿。
(他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不是成心的?)
(他自然知道鸳鸯是什么意思。)
“随手绣的。”她别过脸去,“鸳鸯的花样简单些。”
“哦。这样啊......”
霍昭没再追问,低着头,指腹在荷包上轻轻摩挲。
烛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苏蘅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跳却已乱了节奏。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满口苦涩。
她皱了皱眉,搁下盏子。
霍昭忽然开口。
“鸳鸯……”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是成双成对的意思罢?”
苏蘅袖中的手指倏地攥紧了。
(他果然知道。)
(——那还问什么?)
她垂着眼,盯着桌面上那圈圈木纹,像是要从里头看出什么花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蚋。
“嗯。是吧......”
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浅,像夜风拂过水面,涟漪荡开,又归于平静。
“那我得好好戴着。”他说。
“……随你。”苏蘅心中泛起一丝得意,却不肯挂在脸上。
霍昭没再言语。
苏蘅也不作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低头看桌面,一个轻轻摩挲腰间的荷包。
烛火跳了跳,又跳了跳。
过了许久,霍昭站起身来。
“不早了,歇着罢。”
“嗯。”
苏蘅起身去盥洗。
回来时,霍昭已打好了地铺。
褥子还是那床薄褥,被子还是那床薄被,与往日并无两样。
他躺在地上,面朝房梁,也与往日并无两样。
可苏蘅总觉得,今夜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上了床,面朝里壁,将被子拉到下颌。
屋里的光线暗下去,月光穿过棂格,落在地铺上。
霍昭侧过头,望了一眼床上那蜷着的影子。
她朝墙而卧,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在月色下白得如瓷。
他望了片刻,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房梁上那道细缝。
手指摸到腰间的荷包,抚了抚上面那两团歪歪扭扭的“鸳鸯”,又摸了摸背面那个描了数遍的“昭”字。
嘴角缓缓弯起。
她绣的是鸳鸯。
成双成对的意思。
——她莫不是在……
他没有再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像一颗落进土里的籽实,被月光照着,被夜风拂着,安安静静地,开始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