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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解救 霍昭是戌时 ...

  •   霍昭是戌时回到府里的。
      今日在校场上待了一整日,新兵的动作总不到位,他亲自下场拆解了十几遍。
      回到府里时,浑身是汗,甲胄下面的衣裳湿透了,黏在背上,难受得很。
      他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
      安安静静的。
      他以为苏蘅还没回来——她近来忙,铺子里的事情多,偶尔比他晚,也是有的。
      他脱了甲胄,挂在架子上,自己点了灯,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书翻了翻。
      翻了几页,又放下。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苏蘅的——苏蘅的脚步从来轻而匀,这个脚步声又急又乱。
      门被推开了。
      青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霍昭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青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顺着门框往下滑,跪坐在门槛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少、少夫人——少夫人不见了!”
      霍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说清楚。”
      青杏带着哭腔把事说了——
      少夫人从铺子出来,上了马车。
      她坐在车外,不知怎么的,走了没多久就困得不行,眼皮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她就打了个盹。
      等她醒来的时候,马车停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车夫不见了,车帘掀开着,车厢里空空荡荡,少夫人不见了。
      她找遍了那条巷子,没找到人,又赶紧跑回府里,发现少夫人也不在......
      “奴、奴婢该死……奴婢不该睡觉的……奴婢……”青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霍昭听完,一句话没说。
      他转身拿起架子上刚脱下的甲胄,重新披上,手指扣着皮带的扣袢,扣了一下,没扣进去。
      他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第二下扣进去了。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每一根都扣得很用力,皮带头勒进指腹,留下深深的红印。
      他拿起刀,挂在腰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青杏一眼。
      青杏还跪在地上,满脸是泪,浑身发抖。
      “从铺子出来,走的哪条路?”
      青杏哆嗦着说:“奴、奴婢不知道……奴婢睡着了……”
      霍昭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下颌绷得像一块铁。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到马厩牵了马,翻身上去。
      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
      霍昭一夹马腹,马便冲了出去。
      他没有先去别处,先去了铺子。
      铺子已经关门了,门板一扇一扇地合着,从缝隙里透出里面的一点光——王掌柜还在盘账。
      霍昭没有敲门,他知道问王掌柜也没用,王掌柜没跟着去。
      他勒住马,站在铺子门口,闭了闭眼。
      从铺子到霍府,大路有三条。
      他在脑海里把京城的街巷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条是正街,最宽最直,但人多车多,走得慢。
      第二条是沿河的路,稍远一些,但清净。
      第三条要穿过一片老居民区,巷子窄,弯道多。
      他选了第一条,打马奔去。
      跑完整条路,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停,折返回来,又跑了第二条。
      沿河的路,河边长满了芦苇,秋风一吹,芦花飘得满天都是,像下了一场雪
      他放慢马速,目光像梳子一样从路边梳过去——左边是河,右边是民房的墙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这条路。
      他调转马头,往回跑。
      马已经跑出了一身汗,鼻息粗重,但他没有减速。
      第三条路人烟稀少,两侧是高墙,墙头爬满了枯藤。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漫进船舱,一点一点地淹没视线。
      霍昭的心在往下沉。
      不是慢慢沉的,是猛地一坠,像踩空了台阶。
      如果三条路都没有——
      如果她根本没走大路——
      那她去了哪里?
      他不敢往下想。
      他勒住马,站在路口,四顾茫然。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他上战场之前有过这种感觉,那是他第一次上阵杀敌的前夜,躺在帐篷里,听着远处的号角声,忽然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近。
      但那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他怕的是自己死。
      现在他怕的是——
      他没有把那个念头想完。
      不能想。想完了,就站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往前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边的草丛——
      暮色中,有一点幽幽的光。
      不是光。
      是一小片东西,青蓝色的,薄得像烟,挂在路边的灌木枝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霍昭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翻身下马,动作太急,靴子踩在地上差点崴了脚。
      他几步过去,弯腰拾起那片东西,捏在指尖。
      软烟罗。
      雨过天青的颜色。
      他认得。
      这匹料子是苏蘅铺子里新到的货,京城独此一家。
      前几日她拿回来给他看过,说这颜色难得,是染坊的老师傅调了十几遍才调出来的。
      那片料子在他指尖微微发颤——不是风吹的,是他的手在颤。
      (她留的。)
      (她还活着。)
      (她在等我。)
      他把那片料子攥进掌心,指节缓缓收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那片薄薄的丝料嵌进掌纹里,像烙进去了一样。
      他没有声张,将料子收进袖中,翻身上马。
      马已经跑得有些喘了,他换了一条缰绳,重新调整了马头,沿着料子指引的方向追了下去。
      每隔一段路,便有一片。
      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落在石缝里,有的被风吹到了墙角。
      有的藏得深,要拨开草丛才看得见;有的就明晃晃地躺在路中央,像怕他找不到似的。
      天色越来越暗,那些青蓝色的小碎片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但霍昭的眼睛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黑夜里分辨地形、寻找踪迹,是斥候的本事。
      他一片一片地捡,一路一路地追。
      每捡到一片,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分,提到嗓子眼,提到喉咙口,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怎么想到的?
      ——她总是能想到。
      城门口念迎辞忘词,说“将军的马真精神”。
      游园会上被张婉婉奚落,说她牙缝里有菜叶。
      铺子里被人压价,想出独家定制限量。
      现在被人劫了,还知道沿途留记号。
      这个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追了大约半个时辰。
      从戌时追到了亥时,月亮还没上来,天漆黑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觉得路越来越偏,越来越荒。
      两旁的房屋从整齐变得破败,从破败变成废墟,最后连废墟都没了,只剩下一片荒地和远处黑黢黢的树林。
      最后一片料子落在一处废弃院子的石阶上,被风吹到了角落里。
      霍昭下了马。
      他把马拴在远处的树上,打结的时候手指笨拙得像个没摸过缰绳的新兵,打了两遍才打结实。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院子。
      院子里有光。
      不是灯火的光,是火光——有人生了火堆,橘红色的光从墙头溢出来,映得墙上的枯草像一排燃烧的睫毛。
      他伏在墙根,听见里头几个人在说话。
      “……东家说了,吓唬吓唬就成,别闹出人命。”
      “那女的在里头,一声不吭的,怪瘆人。”
      “瘆什么人?一个娘们儿,能翻出什么浪?”
      “不是,她太镇定了。我劫过那么多人,头一回见这样的。坐在那儿,跟在自己家似的。我进去送水,她看了我一眼,说‘谢谢,放桌上吧’。放桌上吧!你听听,这是被劫的人说的话?”
      “别废话了,看好门,等东家的信儿。”
      霍昭听了几句,心里便有了数。
      他闭了闭眼,将院子里的人数、位置、可能的武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个人。
      一个在门口,两个在火堆旁,一个在院角蹲着,还有一个——从声音判断——在屋子的方向,应该是看守。
      他一个人冲进去,不是打不过,但他不能冒险。
      院子里有火,万一打起来撞翻了火盆,烧着什么东西——苏蘅还在屋子里。
      他悄悄退回马旁,从怀中摸出那枚烟火。
      烟火是铜制的,约莫三寸长,拇指粗,一端有引信。
      他用火折子点燃引信,一道红色的火花蹿上夜空,在黑暗中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
      这是军中用于夜间联络的信号,方圆数里都能看见。
      他在出府之前就让张副将带着人在城中等候,约定看到烟火即刻赶来。
      不到一刻钟——霍昭在心里默数了八百个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副将带着八名亲兵赶到了,马都跑得满身是汗。
      张副将翻身下马,正要开口,霍昭抬手制止了他。
      霍昭指了指院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人在里面。留活口。”
      张副将看见霍昭的脸,怔了一下。
      他跟着霍昭好几年了,从边关到京城,什么凶险的场面没见过。
      霍昭在战场上被敌军围困三日三夜,断水断粮,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可此刻,火光照在霍昭脸上,张副将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怒,不是急,那张脸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息没有风的午后,像刀刃将触未触皮肤之前那一刹那的凝滞。
      像把所有的恐惧和心疼都压在那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底下,压得骨头都快响了,面上却连一丝波澜都不肯起。
      张副将什么都没说,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里头那几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地上。
      络腮胡子反应快一些,抓起一根木棍要反抗,被张副将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整个人往前扑倒,脸贴着地,嘴里啃了一嘴泥。
      霍昭没有看他们。
      他大步走进那间屋子。
      油灯还亮着。
      火苗比之前更小了,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红红的,像一朵将谢未谢的花。
      灯油快烧干了,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
      苏蘅坐在那把椅子上。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下巴微抬。
      和他在路上想象的一模一样——端端正正的,一丝不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霍昭看见她的眼睛里像是突然点了一盏灯,“啪”的一下,整个人都亮了。
      但只是一瞬。
      然后她把那点亮光收进去了,收得干干净净的,像合上了一扇窗。
      她的表情变得很平,很淡,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说:“你来了。”
      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你回来了”一样平常。
      霍昭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坐在那把缺了一条腿的椅子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双手交叠,姿态从容得像在赴宴。
      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汗濡湿了,贴在脸侧。
      衣裳上沾了灰,袖口那里有一道口子,不知什么时候刮破的,露出一小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红痕——不是伤,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印子,可能是被人拽的时候留下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
      一滴泪都没有。
      他走过去。
      步子很大,三步就到了她面前。
      但最后一步他放慢了,慢到几乎是在挪。
      他蹲下来。
      蹲下来的时候,甲胄的叶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平视着她的眼睛,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灰,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想说很多话。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他咽回去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伸出手,伸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手缩回去了一寸,攥了攥拳,再伸出来的时候,不抖了。
      他捏住了她交叠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
      像冬天没有生火的屋子里的铁器,凉得扎手。
      他把她两只手都握住了,拢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握紧。
      他的掌心是热的——是那种因为紧张和急迫而烧起来的热,像两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石头。
      苏蘅被他握着手,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握刀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指,像捧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的指节上有旧茧,有新的擦伤,指甲缝里还有泥——他什么时候弄的,她不知道。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
      但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是轻的,轻到刚好能握住,不让她疼。
      苏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
      但她忘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感觉到了——她的手在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
      霍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伤着没有?”
      苏蘅摇了摇头。
      她不敢开口。
      一开口,声音一定是碎的。
      “他们碰你没有?”
      她又摇了摇头。
      霍昭盯着她看了两息。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额头,从额头移到脸颊,从脸颊移到下巴,然后回到眼睛。
      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量她有没有说谎。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借力把她拉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怕扯着什么。
      苏蘅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
      一直都是软的。
      从被拽下马车的那一刻就软了,从坐进那把椅子的时候就软了,从听见外头有动静的那一刻就软了。
      但她一直撑着,用腰撑着,用背撑着,用牙咬着,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现在不用撑了。
      霍昭感觉到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收紧,扶住了她的腰。
      不是扶。是揽。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稳稳地托住了她。
      力道很大,大到她几乎是被他提起来的。
      但只一瞬。
      然后他松开了。
      松开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多留一瞬就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
      他的手垂回身侧,握成了拳。
      “走吧,”他说,“回家。”
      他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缩回去再伸出来。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扇打开的城门。
      苏蘅看着那只手。
      掌心里有汗。
      不是她的,是他的。
      霍昭的手心也会出汗吗?
      她把手指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了,握住了她。
      握得很紧,紧得她有点疼。
      但那种疼是好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硌手,但踏实。
      出了院子,外头灯火通明。
      张副将已经把几个地痞捆了,正在审那个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嘴里还在骂。
      张副将没理他,只让人把他捆结实了。
      看见霍昭牵着苏蘅出来,张副将别过脸去,朝那几个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们立刻转过身,面朝外,背朝内,围成一圈。
      霍昭把苏蘅扶上马。
      扶的时候,他的手托着她的腰,轻轻一送就上去了。
      但他的另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一直没松开,直到她在马背上坐稳了,才慢慢放开。
      他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
      “抱紧。”他说。
      苏蘅犹豫了一瞬。
      她从来不在人前示弱。
      在霍府不示弱,在铺子里不示弱,被劫持的时候也不示弱。
      但现在,在这匹马上,在深秋的夜风里,在他滚烫的胸膛前面,她忽然觉得,示弱一下也没什么。
      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脸埋进他的背,鼻尖触到他的衣裳。
      皂角的气味,混着马革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锈味——是刀上的血吗?还是他手上磨出的血?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我就知道他会来。)
      (他一定能找到我。)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眼眶里的热意终于没忍住,涌上来,濡湿了他的衣裳。
      她没有出声,眼泪流得很安静,像秋天的雨,细细的,无声的,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马跑起来。
      夜风从耳边刮过,比那日看夜景时冷了许多——已经是深秋了,风里带着寒意,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
      苏蘅抱着他的腰,感觉他的心跳透过脊背传过来。
      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他也在怕。)
      这个念头像一双手,把她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她忽然不抖了。
      -----------------------------------------------------------
      霍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洒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是青杏,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听见马蹄声,青杏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了一脸。
      看见苏蘅,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哭声。
      她扑过来,抱住苏蘅的腿,哭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苏蘅拍了拍她的头,没说话。
      霍昭勒住马,先跳下去,然后伸手接她。
      苏蘅踩着他的手跳下来,脚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霍昭扶住了她。
      两只手都扶上来了,扶着她的腰,稳住了她。
      “没事。”苏蘅说。
      她站稳了,松开他的手。
      松开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握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没力气了。
      “我没事。”她又说了一遍。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宣纸,连嘴唇都是白的。
      额上沁着细汗,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侧。
      但她站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昭一直看着她,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的影子落在他眼睛里。
      “进去吧,”他说,“外头冷。”
      声音中带着一丝哑。
      苏蘅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
      她忽然觉得头重脚轻,眼前的灯笼晃了晃,变成了两个、三个、无数个。
      橘黄色的光晕散开来,像打翻了一盏灯,光淌了一地。
      她听见霍昭喊了一声什么。
      “苏蘅。”
      两个字。很短。
      她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喊过她的名字。
      她想回头,想说“我没事”。
      但她的嘴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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